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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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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罗刹的话让顾云梦如遭雷击。
他之后都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宅邸。
罗刹看他那个样子,实在是不放心,还是差小酒把顾云梦送回去。
人都走了以后,罗刹一个人进了那间特别的屋子。
就是那间一直以来,放着他各种宝贝的屋子。
“你对他太凶了。”里面传出一个青年的男子的声音。
罗刹哼了一声,不屑道:“让你看了一个上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嫌我凶?”
顾云梦回去之后,唐承影见他神色不对,也不敢问,只能停在他的肩膀上,默默陪着他。
小酒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帮他把家里稍微收拾了一下才离开。
后来晚些时候凛真人也过来了一趟,顾云梦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没有见。
虽然说按照他和唐承影的计划,他不应该拒绝这些见面。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他才说了一句话。
他问唐承影:“我是不是,对琴白不够好?”
唐承影叹了口气:“你对他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的。只要琴白觉得够,就可以,明白吗?”
顾云梦摇摇头,没有答话。
唐承影只好问道:“是不是罗刹说什么了?”
顾云梦答说:“他说,等我明白一切都不可以回头的时候,才会愿意救琴白。”
“搞啥子嘛……”唐承影嘟囔了一句。
顾云梦一把抓过被子蒙着头,说:“他说我害了琴白,还不知道悔改。”
“难道他们魔修的副业都是住在别人头壳里头么?人家怎么想的他也知道?”唐承影嗤了一声,又骂道:“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还不是一巴掌拍得琴白魂飞魄散?就这样还好意思说你?我看他就是不想救!”
顾云梦叹了口气:“可是他从苏狸那里救了我们。”
“哼,”唐承影气道,“那不过是顺便罢了,那匕首不是掉在苏狸那里么,他早晚都要去的,顺手救了你,你倒感恩戴德起来了!”
顾云梦心里烦得不行,忍不住顶道:“那又有什么办法!难道你就有办法救琴白了吗!”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唐承影说道:“今夜别想那么多了,先睡吧。明日起来,船到桥头,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一夜过去,顾云梦几乎没有睡着。
他只要一合眼,就控制不住脑子里胡思乱想。
一会儿是最初见到的那团模糊不清的影子;一会儿是带他上街买面人的琴白;一会儿是在唐家堡伤心欲绝的背影;……那些事分明就发生在不久之前,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他想起来,遇到琴白以后,有段时间他很害怕合上眼睛。
因为合上眼睛以后,不知道再次睁开会发生什么事情。
琴白为周六改命的那天,他记得自己满心欢喜地扑在死而复生的周六身上。
结果连琴白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然后他在梦里见到琴白,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他却跟琴白吵了起来。
也许罗刹说得很对,他对琴白根本不好。
天还没大亮的时候,凛真人就过来了。
她来得太早了,顾云梦还没有起床,结果凛真人不仅带了许多点心过来,还亲自为他洗漱更衣。
搞得顾云梦都有一些不好意思。
自从同周六不辞而别之后,再也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了。
凛真人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尴尬,说道:“魔尊就是嘴巴坏一些,人还是好的,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看来凛真人也是听说了昨天的事情。
但顾云梦不知道她到底听了多少,只能苦笑一声,说道:“好姐姐,我当真是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凛真人伸手轻轻刮了一下顾云梦的鼻头,说道:“傻瓜。”
那一瞬间,顾云梦有些恍惚。
这一句话、一个动作,他昨夜曾想了千百遍。
他重伤那次,卧病在床的一个月里,琴白时常这么欺负他。
顾云梦只觉得鼻子猛地一酸,视线顿时就有些模糊。
凛真人只当他是昨天被罗刹骂凶了,还安慰道:“乖了,今日我陪你去妖兽林子,打个十只八只的,就不用日日辛苦了。”
“好。”顾云梦低声答道。
等用完早饭,小酒也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红外衣,里衫是黑色的,衬得他肌肤似雪,更加可爱非凡。
凛真人见他来了,还嗔怪道:“都说我今日会陪小顾了,你怎么也来了?来就罢了,还穿一件红色的衣裳,那妖兽都喜红色的衣裳,别惹出什么乱子来才是。”
小酒挠挠头,讨好地说道:“有姐姐在,我还能惹出什么乱子来?魔尊菩萨心肠,放心不下哥哥,叫我跟着呢。好姐姐,多我一个也不多呀。”
“还是你这张小嘴会说话。”凛真人笑道,“那妖兽住的林子,小顾还没去过,你今日进去了可别调皮。”
小酒点头应道:“那是自然。今天姐姐在,还要劳烦姐姐多帮忙打些妖兽才好。”
说也奇怪,顾云梦上一次是同小酒一起,在下午时分来的这林子。
进去以后那令人赞叹的景色,让他印象很深。
然而今天林子里竟是另外一种美景——微微泛着光芒的雾气弥漫在整个林子之中,粉红色的阳光落下来,身边还有忽闪忽闪的灵气在飘动。
小酒戳了一下顾云梦呆呆的脸,说道:“好看的地方多了去了!”
凛真人看他们俩感情这么好,也笑道:“难道凡人界就没有这样的景色吗?”
顾云梦不好意思地承认:“确实没有。”
相比魔界,凡人界的山水,就像一张白纸,淡而无味。
“那你今天就当是来玩的好了,”凛真人笑着用右手一划,拉出一张灵力做的弓,“有我在这儿,你可以到处看看,不必害怕。”
顾云梦赶紧谢过凛真人:“谢谢姐姐,不过我不知这林子还有什么妙的地方,不如姐姐带我转一转?”
“这种事,交给我才对嘛!”小酒拉着凛真人的衣袖,撒娇道,“姐姐,你说是不是呀?”
凛真人敲了敲小酒的额头,说道:“就你鬼灵精。”
小酒嘿嘿一笑,拉住顾云梦的手,说:“姐姐,我带他去‘那个’地方看一看,行吗?”
“你都这样问了,我还有不同意的道理吗?”凛真人将弓背在背上,“路上小心点。”
顾云梦还没搞清楚状况,问道:“姐姐不去么?”
小酒笑道:“姐姐去不了,只有我带你去了!”
凛真人点点头,说道:“不过那里确实值得一去,你跟小酒好好玩玩,我在这里打些妖兽好交差。”
小酒刚要扯着顾云梦离开,凛真人又叫住了他们。
“怎么了?”顾云梦问道。
凛真人迟疑了一下,问道:“你那只灵宠,是……母的吗?”
顾云梦一想到唐承影郁闷的样子,不禁有些失笑,答道:“不,是公的。”
凛真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笑了,有些惊讶,但还是说:“那便无事。”
小酒拉着顾云梦走远了以后,突然畅快地笑了起来。
顾云梦看他那样开心,大概也猜到了一点:“你是高兴不用和她一起么?”
“当然!”小酒说道,“我想到今日要跟你出来玩,特意换的这一身衣裳,好看吗?”
“好看。”顾云梦随口答道,“你就那么不喜欢凛真人吗?”
小酒皱了皱眉:“也不是不喜欢。”
“那是什么?”
小酒一边带着顾云梦往前走,一边说:“大概就是不适应吧,总觉得,说话做事,都要留一点的感觉。”
顾云梦立刻说道:“对,我明白。”
“你也有这种感觉吧?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和他们之间,很怪。”小酒说道。
顾云梦想起昨天的事,忍不住问道:“那魔尊呢,你觉得魔尊怎么样?”
小酒笑道:“魔尊当然好了!魔尊是我的主人,自然是天下第一好的。”
他这话答得有点奇怪,但是怪在哪里,顾云梦又说不上来。
只是脚下路越来越难走,他也无心探究了,说到底,唐承影昨日也告诉过他了,那都是两个人的事,跟他一个外人没有什么关系。
“就快到了。”小酒说道,“我们在往上面爬一段就到了。”
顾云梦发现这周围的植被长得格外巨大,问道:“这到底是哪儿?”
“你上来就知道了!”小酒站在上面叫道。
顾云梦没办法,只好赶紧爬了上去。
他站在上面,一下子就被这景色所惊呆了。
原来他正站在一块硕大的妖兽头骨上,而从这儿看下去,下面是巨大的胸骨林立,仿佛像是朝天盛开的一朵骨花。而这骨头大概因为年代过久,上面长满了蔓藤,最下面的地面上还开着各式各样的花,有种又诡异又美丽的奇异感觉。
不过同时顾云梦也注意到,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似乎没有其他生物,连空中的飞虫也见不到一个。
这时,小酒才说:“这里是母蜘蛛的巢穴。”
“蜘蛛?难怪这里没什么虫子。”
小酒点点头,说:“很早以前也不是蜘蛛的巢穴,最近被母蜘蛛侵占了,她们对同性生物赶尽杀绝,对异性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顾云梦恍然大悟:“怪不得凛姐姐不过来了。”
小酒搬了块石头过来,让顾云梦和他两个人坐在上面:“这比旁边干净点。”
顾云梦道了谢,坐在上头,唐承影也从他的头上飞下来,在石头上找了一处窝着。
“你们感情真好呢。”小酒说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顾云梦戳了一下唐承影的肚子,说道:“是啊。”
“对了,”小酒突然想了什么,说道:“昨天吃饭的时候……你别怪我不该听。”
顾云梦嗯了一声,猜他大概是要说琴白的事情。
果然,小酒问道:“那琴白是什么人?怎么惹得魔尊那么生气?”
“琴白,是魔尊的师弟。”
“师弟?”小酒有些疑惑,“那师弟怎么了,你要求魔尊救他?”
又要说到这个事情,顾云梦当即脸色一白:“……总之,就是现在出了些问题。”
小酒看他面有难色,解释道:“我是觉得,魔城之中,还是魔尊最有办法,我帮他打理屋子,里头那些典籍多多少少能帮你拿出来一些,你不如把琴白的事详细跟我说说,看看我能不能想想办法?”
顾云梦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些典籍能拿得出来么?”
“当然没有问题!”小酒笑道,“你和我之间就不必说那么多了,只要能帮的上忙的,我都会为你做的!”
说到底,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顾云梦实在没有想到小酒竟然自己提出来要帮他,莫非是罗刹看不下去,找小酒来示好的吗?
但罗刹的性格他实在捉摸不透,也不好妄加猜测。
这时唐承影轻轻啄了两下他的手指,那人的声音就顺着契约传了过来:“你要和这小鬼说么?”
顾云梦回他说:“昨日,罗刹是当着他的面说的那些话。”
唐承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既然罗刹这样说了,你找他,总比找别人牢靠一些。”
于是顾云梦说道:“此事,说来,话有些长。”
“无妨,”小酒笑笑,“这也没有别人,你慢慢说与我听就是了。”
顾云梦便把前因后果慢慢讲给小酒听了。
其实有些不该说的话,也全都说了。
他的这个故事,从他离开唐门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他来到魔城。
故事里有他,琴白,顾长夏,唐晚,唐八冢,赵四九,方宇清,永乐,嘉靖。
还有周六。
唐承影跳在他的肩膀上,说道:“莫要讲老子。”
顾云梦把这些话憋得太久,憋到话匣子一开,就要合不拢的样子。
从大清早的,一直讲到了太阳快要落山。
小酒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嘲笑,没有一丝丝不耐烦。
听完这一切以后,小酒说:“……我知道了。”
“不管结果如何,都谢谢你。”顾云梦说道。
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没有掉一滴泪,平静地就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曾经发生的时候是多么刻骨铭心。
但说到底,对于小酒来说,不过是个别人的故事而已。
能让他一吐为快,顾云梦已经知足了。
然而小酒却说:“不会没有结果的,你要找一本教人如何短时间内重新获取大量修为的典籍。这种书魔修之中多的是!”
顾云梦原本如死灰一般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真的么?”
小酒点点头:“真的,不过有些方法,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什么方法?”
小酒叹了口气,说道:“魔修最常见的就是,杀些人,或者灵兽,把灵力转接了。”
顾云梦一听,就摆摆手:“这万万不行,琴白是仙人,怎么能用这东西玷污了!”
“我知道,”小酒撇了下嘴,“不然我干嘛还说要去家里找找呢,那种法子我都会好几个。”
顾云梦也叹了口气:“希望能找到吧。”
小酒看了一眼天色,说道:“我们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凛真人也要着急了。”
凛真人果然法术超群,一天的时间竟打了二十头比她还大的妖兽。
顾云梦和小酒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凛真人在把妖兽垒成一摞一摞的。
“你们两个小崽子,还知道要回来啊?”凛真人撸了下袖子,装作要打人的样子吓唬他们。
小酒连忙说:“好姐姐,我和哥哥不小心睡着了,一醒过来就赶紧回来了!”
“睡着了?”凛真人被他逗笑了,“是因为那儿没有蚊子是么?”
顾云梦也赶紧附和道:“我本来是和弟弟躺下来看看天,没想到一下就睡着了。”
凛真人笑道:“你们俩还真是一对活宝。快把东西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小酒一看这么多妖兽,哭丧着一张脸说道:“这么多,我可抬不动!”
凛真人哈哈大笑:“好了,用我的锦囊带回去!走吧!”
他们仨加上唐承影,回程就直接去了罗刹的宅邸。
说来也奇怪,魔尊只让凛真人和小酒进屋里,偏偏让顾云梦在院子里站着。
顾云梦心里打鼓,没个准头,猜不出哪儿又惹魔尊生气了。
顾云梦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顾云梦抬眼看了看里屋,一股饭菜的香气朝他迎面袭来。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
唐承影看了他一眼:“饿了吧。”
“嗯,”顾云梦轻声说,“好像今天都没吃什么。”
“早上忘了,中午忙着聊天,现在知道饿了。”唐承影揶揄道,“跟那个小鬼说那么多干嘛,管饭吃吗?”
顾云梦瞥他一眼:“那也不是你同意说的吗?”
“倒也没错。”唐承影说道,“那不然我们怎么办?”
顾云梦嗯了一声:“最起码他不算来路不明。”
这时屋里传来罗刹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傻愣着干嘛,进来吃饭了!”
顾云梦忙应道:“来啦来啦!”
唐承影看着顾云梦一路小跑的身影,不禁感慨:罗刹这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沙沙。
唐承影一惊:“谁?”
吃完饭,凛真人送顾云梦回家。
唐承影看着差不多了,从树上飞下来,落在顾云梦的肩膀上。
凛真人笑说:“真是聪明,就是不会说话,可惜了。”
“没事,日子还长着,说不定哪天就会了。”
唐承影没说话,就是用劲啄了两口顾云梦的脖子。
路上,顾云梦又想起来问凛真人仙魔大战的事情。
他总觉得上次罗刹讲得有些模糊,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罗刹说自己一定要上战场。
“仙、魔,就像事物的正反两面,”凛真人说道,“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黑,更没有绝对的白。再黑的夜里也会有星星;再晴的空里,还是会有云。那帮道修要杀尽魔修,不过也就是为了一己私欲罢了。”
凛真人冷笑了一声,又说:“你还记得,你曾说过的那个天山派么?”
琴白和罗刹的师门,顾云梦当然是记得的。
“‘自诩’名门正派,却四处散播是非。非要说魔界尚存一处上古灵脉,在此修行有七成把握飞升。引得那帮寿元将尽的老道士像疯狗一样,拼了命要将魔修赶尽杀绝。”凛真人神色一厉,“可惜这天山派太天真,我魔界中人岂能坐以待毙?反杀了他个痛快!”
“那上古灵脉,是真的吗?”顾云梦问道。
凛真人摇了摇头,苦笑道:“传闻总是有的。但若魔界真有人找到了这灵脉,还会被道修欺到头上吗?”
顾云梦只能点头。
罗刹说过,天山派只是随便找了个幌子而已,那这灵脉到底是真是假,也没有意义了。
第二日一早,顾云梦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他胡乱套了件衣服就跑去开门,只见小酒提着食盒笑嘻嘻地站在外头。
“原来是你。”顾云梦笑道,“怎么来得这样早?”
小酒晃了晃手中的食盒,说:“其实昨日魔尊又怕饿到你了,一早就赶我过来,我才是委屈。”他说罢做了个鬼脸,哪里能看出委屈的样子。
两人到屋子里坐下,打开食盒,里头装着汤包、糖三角和南瓜饼。
顾云梦微微一愣,忍不住问道:“这都是你做的?”
小酒摆摆手:“哪里,我也不知道谁做的,今早上尊上就让我提来了。”
他转了转眼珠,瞪大了眼睛问道:“该……该不会是尊上亲自做的吧?”
问完,又自己挠挠头说道:“不、不可能,尊上哪里会做饭……那这又是哪儿来的?”
顾云梦倒没管那么多,直接夹了个汤包吃了。
皮薄汤鲜,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是他旧日里在南京吃惯的早点。
小酒看他吃得那么香,心里发馋,便说:“好哥哥,也给我一个尝尝好么?”
顾云梦愣了一下,说道:“何必跟我这么见外?你拿副筷子,一起坐下来用就是了。”
这时候床上睡得死沉死沉的唐承影才渐渐转醒,他迷迷蒙蒙地觉得屋里多了个人,想到昨天那个事儿,一下子就吓精神了。
他动静闹得太大,顾云梦也注意到了,干脆说了一声:“小酒来了。”
小酒闻言笑说:“哥哥,你还同你那灵宠说话么?”
“偶尔说上两句,毕竟也是个伴儿。”顾云梦不便解释,打算糊弄一下小酒。
没想到小酒又问道:“说起来哥哥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灵宠呢。”
这下顾云梦就尴尬了。他哪里知道灵宠还有什么种类的?要临时编也编不出来,只得看了一眼唐承影。
不过那家伙因为认出了小酒,又立刻睡倒了下去,顾云梦看也是白看。
“我也不知道灵宠有什么种类,我只见过他这一只呀。”顾云梦赶紧夹了个南瓜饼,放在小酒碗里,“你爱吃甜么,这东西好吃极了,你快尝尝。”
小酒咬了一口饼,称赞道:“真是很好吃!这也是凡人界的吃食么?”
顾云梦偷偷舒了一口气,答道:“嗯,都是江南特有的,我旧日里特别爱吃。”
小酒又咬了一大口,低声说道:“原来是爱吃的。”
与此同时,罗刹推开了他那件宝贝小屋的门。
“送去了么?”里面传出一位青年男子的声音。
罗刹回头查了查门,确定关好了,才抱怨道:“当然当然。”
说罢,他拉开屏风,那里头坐着一个穿着斗篷的人。
黑色的斗篷把这个人从头到脚都裹住了,完全看不出里面到底是个什么人,或者说,里面是个什么东西也看不出,仅仅有个人的样子罢了。
罗刹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昨天是不是出去见了太阳?”
那斗篷微微动了动,算是承认了。
“说了几百次了。”罗刹叹了口气,“小白啊,你再忍一忍,等你好全了,再去见他也来得及。我会保全你那心头肉的,好吗?”
琴白轻轻嗯了一声:“谢谢师兄……”
“你现在太虚弱了,魔界的日光邪气那么重,你是照不得的。而且仙魔大战之后,外头有多少人记恨着你?我好容易才把你的气息全抹去了,你就不要出去生事了。你想见顾云梦,我每天都让他来院子里站着,你在屋里就能看到。”罗刹絮絮叨叨地说着,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符纸,聚了点灵力。
他把琴白那把琴用符纸细细地擦着。那符文所至之处,慢慢自内而外散出一股温和的灵气,灵气又凝成金光,把琴身包裹其中好生滋养。
罗刹说道:“你也不要怪我,他留在魔界是太危险了。”
“我明白的。”琴白说道。
罗刹摇摇头,心想:你根本不明白。
你要是知道我骂了你那心头肉,还不得跟我闹翻天?
“师兄,我什么时候能好?”
罗刹摇摇头,说:“得要些日子。你现在早已不是肉体凡胎,重修只能靠纯正的天地灵气,就算我每日拿符箓将你琴身擦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琴白点点头:“我不急。”
罗刹心想:骗鬼,他忍不住骂道:“你也给我适可而止。在你恢复到金丹之前,都别给我惹事。”
琴白挨了骂,没吭声,缩在他那顶斗篷里,显得格外可怜。
然而就他现在这幅模样,昨天见顾云梦挨了饿,也要软磨硬泡地让罗刹给小孩儿送爱吃的。
罗刹想来想去,还是不忍心。骂完了,反而自己心疼。只好说道:“我虽然是魔尊,也不过就是一个人而已,魔界这么双眼睛,想要保全你们两个,没那么容易。”
“是我不好。”琴白说道,“到底还是给师兄添麻烦。”
罗刹看着那件斗篷,像是能穿过斗篷,看见一个佝偻的人影一样。
琴白那句话说得他心里一下子就涌起了很多、很多的苦涩。
他的小师弟,明明应该是意气风发的。
罗刹骂道:“臭小子,知道就好。”
凛真人昨日打了那么多的妖兽,后来都给顾云梦藏在乾坤袋里头了。
这几日不用去猎杀妖兽,日子就轻松一些,但顾云梦心里清楚,长此以往并不是办法。
他不论是出于想要慢慢在魔界立足的目的,还是为了自保,都要学会自己猎杀妖兽。
因此顾云梦同小酒提了此事。
“喔,我明白了。”小酒闻言一笑,“你是想学如何打妖兽么?”
顾云梦点点头,他心里是真的感动:若是换了他自己在这位置上,都未必能做到小酒一半好。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本就生得好看,此时笑起来有些害羞,眼睛弯弯的,又甜又惹人喜欢。
小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了勾。
顾云梦被他的举动惊了一下,不知为何,那笑容总让他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顾云梦尴尬地咳了一声:“虽然也不见得能学会,但总比不努力要好上一些……”
小酒拉着顾云梦说道:“那是自然,好哥哥,那我们快点走吧,今日能多学一些是一些!”
顾云梦看他这么高兴,猜想是不是因为小酒平日里在魔城地位低下,少有露一手的机会?
他刚准备开口答应,唐承影却落在他的头上,传音给他:今日我还有些其他事情要办,你自己同小酒过去,路上万事小心。
顾云梦懵懵地点了头,这才想起来还没回小酒的话,忙说道:“走吧!”
唐承影看着两人笑笑闹闹地走远了,一拍翅膀,朝罗刹的宅子飞过去了。
这一次再往妖兽森林走,顾云梦已经把路记得七七八八,就算没有小酒领着,自己也能找着方向。
故而小酒也不用再在前头带路。两人并排走着,一边聊天,一边往林子深处走去。
“说起来,哥哥,”小酒似乎是有些苦恼,蹙着眉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哥哥的真身也是妖兽,如果真要学着猎杀妖兽,会不会有些下不了手?”
顾云梦眨了眨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是想到一件事,但他也不知道如何形容,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也不算一件事,他是想起来一个人。
他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可能直到昨天,跟小酒絮絮叨叨的时候才提过这个人。
那个人是他初出唐门开始,直到唐门覆没,也没能逃离的一个人。
“好哥哥,你再这么走,要踩到河里去了!”
小酒吃吃笑着,伸手拉了一把顾云梦。
顾云梦这才发现,原来刚刚一脚差点就踩到浅溪里去了。
他听着小酒在一边笑话他,顿时脸红了起来,说道:“别笑了。”
“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小酒见他面有窘态,好奇地扒在顾云梦的耳边问道,“要是心神不宁,我们与其留在这儿,还不如回去。”
顾云梦摇摇头,伸手把小酒拉到旁边,说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心事,刚刚你那么问我,就顺带想到了。”
“我问你?”小酒好奇地左顾右盼了一番,“我问了什么吗?”
他大概是小孩心性,刚刚讲过的话也都给忘记了。
顾云梦被他闹得哭笑不得:“你刚问我‘自相残杀’会不会有些困扰。”
经他这样一提,小酒也想起来,但他好像不是很高兴顾云梦的措辞,撅起了嘴巴埋怨道:“我可没说什么‘自相残杀’!”
“倒也是。”顾云梦叹了口气,“也谈不上自相残杀把。”
他看着小酒这般天真无邪的样子,隐约看到了初出唐门的自己。
那时候的自己,哪知道人世间百态,光凭着两三点小聪明,就妄想着能走遍天下。
“所以呢?”小酒还是没能明白,便问道,“这怎么了?”
顾云梦摇摇头:“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说的那个,叫‘赵四九’的人么?”
小酒微微一愣,答说:“记得。”
“……我真是不懂他。”顾云梦拉着小酒,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了下来,“我也不记得我上次同你说了多少。但今天我又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揪心。”
小酒点点头,说道:“哥哥你想说就说吧,别在心里总不是个事儿。”
顾云梦嗯了一声,轻声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都是人,他怎么可以对每一个人都那么狠?我、我爹、晚师叔、方宇清,还有唐门三千弟子,这都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就非要你死我活不可?难道所有人的命,除了他自己的,都可以随他糟蹋么?”
这时小酒却说道:“或许在他的眼里,早已看出你爹是半魔,而方宇清是道修,不能算是凡人了。”
顾云梦略带诧异地看了小酒一眼:“可整个唐家堡,数千凡人弟子,也被他毁了!”
“哎……”小酒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谁又知道呢。”
“是啊。”顾云梦说道,“但我旧日里并不觉得赵四九有多奇怪。”
“不觉得奇怪?”
“嗯。”顾云梦点点头,他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喜乐,“大概是因为这样的人,凡人界到处都是吧。我总觉得,人只要能吃饱了饭,就开始同别人争些三六九等的事。如果不是你今日说到同类相残,我压根也不会想到有什么奇怪的。”
小酒学做大人模样地拍了拍顾云梦的肩头,说:“别想那么多。”
他样子实在可爱,引得顾云梦发笑:“说到底,人也许都是被自己害死,如果不是他执迷不悟,也不会最后被魔尊杀了!他本在凡人界逍遥快活,是他自己不要。”
顾云梦话音未落,小酒就惨白着脸、浑身颤抖。
顾云梦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了?!”
小酒抱着自己的肚子,额头上大滴大滴地冷汗往下落,磕磕巴巴地吐出几个字:“肚、肚子痛……”
顾云梦也慌了神,他两个头差不了多少,又都是少年身材,顾云梦只有把他背在背上,急急忙忙往回赶。
忽然间林中传来一阵尖利刺耳的吼叫!
像是有无数妖兽正朝这里奔袭而来!
顾云梦背着小酒拼命往回跑,地震得太厉害,他险些摔倒好几回,都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跑的!
眼见着就快到森林出口,后面穷追不舍的妖兽声音越来越大。
顾云梦没有办法,只有背着小酒钻进一处树洞,祈求能侥幸逃脱这一场。
没想到四周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鸦雀无声。
小酒紧紧抓住顾云梦的衣裳,忍着剧痛,说:“哥、哥,快……跑!”
说时迟那时快!
一直巨大妖兽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张口就要咬向他!
还没待顾云梦反应过来,小酒一把推开顾云梦,飞身一跃,直直冲向那妖兽!
那妖兽当即一口咬下去!
鲜血喷了顾云梦一身。
“小酒!——”
傍晚时分,唐承影飞回了他和顾云梦住的那间小院。
屋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
唐承影不由啧了一声,心想:他跟那个小酒未免也太要好了一些。
他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安,又从屋里飞到院子里的枝桠上等着。
天色越来越暗了。
远处,一个瘦小而佝偻的身影,拖着一样重物慢慢向院子这边走来。
唐承影一开始也没注意到这身影。
知道他越来越近。
头发凌乱、浑身是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丧之气。
而他手上拖的东西更让人不堪入目……
竟是一截断臂!
当唐承影看清的时候,也忍不住惊叫出声:
“顾云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