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倪薇》米亦璇

1、第一节

　　九月一日，碧空万里无云，我怀着复杂的心情踢踏着脚步走进那个挂着“第三中学”牌子的地方。
　　学校很大，但拥挤的人群和攒动的人头让我透不过气来。穿过几栋教学楼，又爬了四层楼梯，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报名条上注明的“高一（四）班”教室。当我气喘吁吁地把报名条和一沓人民币交到那个坐在讲台上，一脸严肃貌似班主任的中年男子手中之后，他用眼扫了扫我的名字，面无表情的说：“你是杜倪薇？”我点了点头。“你知道你是怎么进这个学校的吗？”他用犀利的眼光直视着我。“教育局局长领来的。”我不含糊。“看样子你很清楚。”莫名其妙地说出这句话之后，他飞快地在报名条上签上了他的大名，然后交给我一把钥匙，要我自己去找班上女生的宿舍。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叫住了我：
　　“杜倪薇，我不管你父母跟教育局局长关系有多么好，现在你进了我的班，你就必须服从我对你的指导和安排。这个班的学生，除了你，个个中考成绩都在600分以上，你要搞清楚你和他们之间的差距，绝对不允许出现你拖班上后退的现象。听明白没？”他一说完我头也不回的走了。对待这种从一开始就存在偏见的班主任，我认为没有浪费唇舌的必要。
　　数了几栋楼，又爬了三层楼梯，我找到了我的宿舍。推门进去，发现五个人已经到齐了，只留给我靠近门边的最后一张床铺，支撑床的铁架哐哐作响，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散架了。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宿舍的条件还真不是一般的差，跟这个重点中学的头衔完全不匹配。正当我发愣时，头上方传来一个声音：“让让，我要下床。”我赶紧站开，一个女生从我的上铺爬下来。她几乎没用正眼瞧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径直走到另一个戴眼镜女生的面前，直抱怨：“我真是倒霉啊，比你们晚来了一步，就得睡这么个差劲的铺位！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我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她的铺位，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啊，至少比我的好多了。只听见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安慰她到：“别担心啦，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顺其自然吧！”我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你们好，我叫杜倪薇，咱们以后应该在一个班学习吧！希望日后在宿舍能够相处愉快噢！”突然想起要自我介绍，我很真心的说完一番话之后却没有一个人搭腔，那两个刚刚还站在那聊天的女生顷刻间就走开了。我正纳闷时，一个高个子的女生向我走来，用近乎冷淡的声音对我说到：“我是寝室长，叫姚乐。现在为你介绍一下我们宿舍的成员：睡你上铺的是艾妮娜，戴眼镜的是孔丹，看书那个是马沛沛，睡觉那个是叶天姿。你都了解了吧，那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说罢她一甩头向她的书桌走去，根本没有给个让我开口的机会。我摸了摸被她发梢甩痛的脸颊，看着这一张张冷漠的脸，感觉心里有个东西隐隐要喷出来。我不再说话，转身走出宿舍。身后清楚的传来艾妮娜和孔丹的对话：
　　“她就是那个走后门进来的杜倪薇哦！还好意思跟我们打招呼，难道她不知道她跟我们的差距有多大吗？”
　　“别看她学习差，人还蛮清高的，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做资本。”
　　“人家教育局有熟人------”
　　“唉，真够无耻的，以后我们一定要跟她保持距离，毕竟不是一类人嘛！”
　　回到家，妈妈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看到我回来，她赶紧关了液化灶跑出来。
　　“倪薇，手续都办妥了吧？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明天。”我说不出的郁闷。
　　“怎么啦宝贝，看起来很不开心啊！谁惹我们千金不高兴了？”妈妈夸张地凑到我眼前。
　　“没有啦，只是很不习惯而已。妈，我真不明白，凭我的中考成绩上一个普通高中根本绰绰有余，为什么你们非要让我进三中呢？”我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很郁闷。
　　“倪薇，你怎么这么天真呢？三中多好啊，有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得庆幸有个当教育局局长的大舅，有权不用可是过期作废的。再说了，我们杜家的孩子怎么能只上个普通高中呢，那不让人看笑话吗？”妈妈拥着我说。
　　“切，我才不稀罕。”我翻了翻白眼。
　　“对了！”妈妈像想到什么似的，猛的一拍我的大腿，痛得我龇牙咧嘴的。还没等我表达我的不满，妈妈就一本正经的对我说道：“倪薇，从明天起你就是高中生了，你不可以再像初中时那么任性。你那些社会上的所谓的‘朋友’，最好马上跟他们断绝往来。妈希望高中三年你能好好努力，考个重点大学给我和你爸的朋友看看，看我们倪薇多了不起------”妈妈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我撇了撇嘴，完全不当一回事。我怎么可能为了考大学而放弃我那些生死至交？简直是笑话。
　　下午我让爸爸开车把我的生活必需品全运到了学校，然后一件一件地搬上三楼。宿舍人都在，可她们就当看不见我的存在，任我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她们始终没有一个人出来帮我。爸爸坐在车里见我汗如雨下，不禁心疼，要下车帮我一起搬。
　　“不用了爸。”我制止了他，“我一个人可以，这些东西还难不倒我。我可以！”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倔强，偏不服输。搬完东西我就让爸爸回去了，为了不让他担心，我特意送了个大大的笑脸给他，也许以为我真的和室友相处得很开心，爸爸放心地离去了。我心里一阵落寞，我知道，一个人的生活要开始了------
　　稍微整理了下东西就到晚上了，当我把睡衣拿进卫生间准备洗澡时，艾妮娜急匆匆地钻了进去，趁我没准备时一把锁上了门。
　　“你干什么呀！”我颇为不悦。
　　“进厕所还能干嘛，拉屎呗！没听说过人有三急吗？”她在里面说的好轻松。
　　无奈，我只有坐在书桌前，一边整理我的小玩意一边等她出来。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放好的热水已经变凉了，而她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掉进那个洞里去了。又等了10分钟，我实在按捺不住性子了，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用力敲了敲门。
　　“你还打算出来吗？”没有响动。“你要是想在里面睡上一晚，好歹也要告诉我声啊，我就不会跟你争厕所了呀！”我不无讽刺。
　　门“呼”的就开了，艾妮娜瞪着我，一脸的瞧不起：“我都懒得和你这种人说话。”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绕过她走了进去。虽然累了一身汗，但是九月的天气洗冷水澡还是冻得我牙打颤。“可恶的艾妮娜，不要惹我发火，否则我都很难保证你会有怎样的下场！”我心里恨恨的想。
　　离开父母在学校度过的第一晚也没怎么让我印象深刻，只是躺在宿舍这又窄又硬的床板上，我极其的想念我房间里那张席梦思，软软的，绵绵的。唉，真是命苦。更让我觉得命苦的是已经凌晨12点了，她们五个人还在挑灯夜战，我真是搞不懂，新课还没开始上，难道她们想自学完这几本书吗？大脑秀逗了！这是我对她们唯一的评价。
　　早上，我的美梦被一阵高过一阵的闹铃声给惊扰了，我很不耐烦地翻了翻身，看了眼枕边的闹钟，才5点整。我想晕了！接着她们迅速行动起来：换衣服，扎头发，刷牙，洗脸-------每个人都像是被训练出来的特种兵一样，迅速又不缺乏秩序。我想等她们走后再接着安心睡个好觉，还没想完呢，那个叫姚乐的寝室长就站在了我床边：“我得提醒你！这里不是你家，没有佣人会做好早餐等你起床后吃。6点整全校要早操和晨练，我不希望你给我们宿舍抹黑才好心来叫你起床的！”说完就转身走了。“什么德性！”我暗骂一声。但我还是用最快的速度从床上爬起，甚至动作比她们还麻利。要是她们以为我是那种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大小姐的话，那她们就大错特错了。我家虽然比较富裕，但我的父母从来不溺爱我，论干家务活，她们几位估计都不是我的对手。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像她们这样，每天趴在书桌看书的话，那我必定可以驰骋三中。这些，想必是打死她们，她们也想不到的吧！反正她们自恃清高，就暂且让她们得意去吧！总会有一天，她们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距离上早操还有40分钟，我百无聊赖的坐在书桌前，她们都在读英语，咿咿呀呀的声音直捣我的耳膜。我真是疯了，没事跟她争这口气干嘛。那么早起来又无事可干。不过，总比躺在床上被她们念书吵醒好。想到这，我又觉得释然了。我的邻桌，不知是马沛沛还是叶天姿，我斜了她一眼，发现她长得还挺漂亮的，怔怔的看了她几秒，却没想到她会主动和我攀谈起来。
　　“你在猜我到底是马沛沛还是叶天姿吧？”她竟然看透了我的想法。
　　我点点头，仔细揣摩她刚才的话所用的语气到底是平静，还是冷漠。
　　“我是叶天姿，天空的天，姿态的姿！”她放下手中的英语书。
　　“噢，那个，我叫杜倪薇------”我突然找不到词了，因为我实在没想到在这群人中还会有愿意和我交流的人。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清新的小梨涡。“以后咱们互相关照吧！”
　　这是我踏入三中以来，听到的第一句让我心情顺畅的话。我也友好的朝她笑了笑，不管她说的是真情或是假意，好歹她让我的心不那么凉了。
　　6点整，学校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大家都按班级序列站得整整齐齐。我这才发现，在这所全封闭式的高中里，师生加起来人数是那么多，有超过4000了吧！我在心里慨叹。因为开学前没有参加军训，我从未和班上的同学打过照面，现在不由得仔细观察起他们来。让我感到悲哀的是，他们中的80%都是“四眼田鸡”，一看就知道是天天啃书的书呆子。跟这样的人同班，气氛该有多压抑啊！我忍不住回想起以前的初中生活，多自在，多欢乐。如今已是物非人非了。就在我东想西想的时候，班主任不知何时踱到了我面前，我抬头，正好迎上他冷冷的目光，我不知道他今天还有什么要说的。他紧紧的盯着我的耳朵，我很自然的让他看，我知道他一定在诧异：为什么一只耳朵上可以打七个洞。可是偏偏我的两只耳朵都打了七个洞。
　　“杜倪薇，你还有点学生样吗？”他终于忍不住要教训我了。
　　“怎么没？我不是穿了校服吗？”我装傻。
　　“我是说你的耳朵！像什么话？你是社会上混的女流氓吗？”他声音提高了八度，惹得旁边的学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我的耳朵。
　　“老师，我记得校规里只是说不允许穿金戴银的，没说不准打耳洞吧！再说了我也没戴14个耳环呀！”我很无辜的说道。
　　“你------”他被我气的语塞，“看来我应该去把你初中的档案调出来看看，好让我了解你是什么德性的人。”扔下这话，他就忿忿的走了。
　　“跟我比嘴上功夫，不要说我以小欺大。”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旁边几个班的学生仿佛看呆了。他们这群就知道读书的呆子，能了解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吗？不就是14个耳洞而已，至于惊讶成这样吗？
　　今天的第一堂课就是那个冷面班主任的数学课，也是我极为头痛的一门课。他利用课前10分钟迅速为我们编排好了位置。他以我身高1米65为借口让我坐在了最后一排。我知道他这么安排就是怕我打扰到他眼中的优秀学生们学习。没关系，这只是开学第一天，日子还长着呢。我顺从的坐在了最后一排，视力那么好，就算坐在外太空我也照样能看清黑板上的字，更何况，我上课没有看黑板的习惯。我的同桌是一个瘦高的男生，他是为数不多没戴眼镜的人之一，这稍微让我好过了一点，起码不用每天面对一个“四眼天鸡。”他一直盯着我的耳朵看，唉，又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心里慨叹。
　　“你这是真耳洞吗？”他的话惊的我想喷饭。
　　“那可不，难道你认为那是我吃饱撑的没事画上去的？”我睨着他。
　　“那倒不至于。只是你一个女生，在耳朵上打那么多洞，痛死了吧！”他一脸认真。
　　“那么想知道就自己去试试咯。”看他和一个书呆子也没什么分别，我的心情顿时down到了谷底。
　　“那怎么行，我一个男生，怎么能做这样伤风败俗的事！”
　　我愣住了，“伤风败俗”？是他说的没错吧！我只想感慨：话不投机半句多。于是我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整理起书桌来。
　　“额，我想我们应该认识一下，我叫邵晨舟，还未请教你的芳名？”看他呆头呆脑的，没想到还有那么丁点绅士风度。我毫不客气的吐出三个字：“杜倪薇。”
　　“你就是杜倪薇啊！那个------”
　　“那个走后门进来的对不对？”他话未说完，就被我接上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你放心，以后上课我不会打扰你的，我们各不相干。”我冷冷的说道。
　　“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也不是考进来的，因为校长是我表大伯，所以我才进了这个班，要不然我就得去普通班了。其实我觉得普通班比重点班好玩多了，你看看这哪像教室啊，简直是牢笼，都快闷死了。”他的口才在顷刻间得到了我的佩服，看来我真是小看他了，原来他跟我这么有同感。
　　“原来是这样！那班主任有没有给你脸色看啊！他有没有告诫你不准拖班上的后退啊？”我随口问了几句。
　　“他为什么要给我脸色看？我是凭自己真实水平考进这个学校来的，只是分数还没达到这个班规定的分数，校长让他通融通融，他好歹要给点面子嘛，毕竟我又不是差生。”
　　刚才对他的“佩服”我收回。
　　“你的意思是我是差生了？我不是靠自己的真实水平考进来的了？”我没好气。
　　“不是不是。”他连连摆手。“你不要对号入座嘛。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我怎么会说你呢？”
　　懒得理他，不会说话的家伙。
　　这堂数学课实在是难熬，对于初中时数学成绩就在及格线边缘徘徊的我来说，这会儿看到什么“代数”“几何”仿似看到了天书。本来想和周边的同学聊聊天的，但班主任那个瘟神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一双鹰眼死死的盯着我，害我只好作罢。
　　这45分钟简直是煎熬啊！下课铃一响，我立马伸了个懒腰，我的这一举动马上引来了班主任那吃人的目光。“下课伸懒腰关你屁事啊！”我毫不客气的用眼神向他传达我的心里话，我杜倪薇怕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吹凉风呢！我的目光一直追随他走出教室。正当我准备将目光收回时，发现窗外站着一个男生，好干净的一个男生，那笑容如此阳光。只见叶天姿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很高兴地拉住那个男生的手，两人热切的交谈起来。我顿感失望，这么好看男生身边怎么少得了女生的陪伴呢？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像这所重点中学重点班的女生也会谈恋爱，让我对这所学校的威严性产生了一丝怀疑。
　　中午回到宿舍，她们几个马上趴在桌上完成老师上午布置的作业。看着她们那积极样，我实在无法摸透她们脑子里究竟塞了些什么。每天除了读书就是做作业，她们不会觉得乏味吗？我躺在床上，蓦地又想起窗外那个男生来，细细的碎发，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一张性感的薄唇，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直筒的牛仔裤，如此简单的装束穿在他身上就变得引人注目了。
　　我坐起身，拍了拍叶天姿的肩膀：“今天上午那个男生是你男朋友吗？”我直言不讳。
　　她还没回答我，旁边的艾妮娜和孔丹就已经露出了鄙视的神色。
　　叶天姿莞尔一笑：“我哪里敢交男朋友啊，他是我哥，嫡嫡亲的哥哥。”
　　听到她的回答我高兴坏了，原来是我多心了。“他叫什么名字啊？”我接着问。
　　“叶天驰。怎么，你对我哥印象那么好啊？”叶天姿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说，某些人就别大白天的白日做梦了。叶天驰也是她能觊觎的？别痴心妄想了。”艾妮娜接过叶天姿的话茬，故意在我面前阴阳怪气。
　　“别自作聪明了，你以为你能猜透我的想法？难道叶天驰是你觊觎的？”我嗤之以鼻。
　　“别吵了，还让不让人做作业了。要聊天出去聊！”姚乐总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看她是寝室长，给她点面子，别让她下不来台。况且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心情很好。
　　下午是一堂体育课，老师首先要测试我们的体能。他让我们每个人都先跑800米给他看看。换上运动鞋，我感觉整个人轻盈了不少。800米对我来说简直小菜一碟，可对这些高分低能的呆子们来说，可就惨咯！随着老师一声哨响，我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把那群呆子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3分09秒，不错不错！”体育老师非常赞赏的看着第一个冲过线的我，我脸不红心不跳。
　　“你们这些男生，慢悠悠的，在散步吗？竟然连一个女生都跑不过，真让我替你们感到丢脸。”体育老师——这位大块头有大智慧的老师，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我是不是眼花了，我似乎看见那个叫叶天驰的男生站在距离我10米处，一直在看着我。我突然就觉得脸红了，奇怪，刚跑完800米都没什么反应，这会儿怎么就脸红了？我用力甩甩头，又偷偷瞄了一眼，没错，他的确是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