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鹿尖尖

5、往事如烟烟未散 相逢

　　石落、曜与陈一诺三人，相识于这暗无天日的无边岩洞。

　　因共同的死敌皆是炎龙，他们曾有过一段短暂而脆弱的联盟。起初，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摸清地势、熟识炎龙的习性，便能趁其休眠时悄然遁走。殊不知，这头沉寂了上千年的炎龙，对这几个来之不易的“特殊玩伴”极为在意。它时刻窥伺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又怎会容许他们从眼皮底下逃脱？

　　计划败露，自然免不了一顿炎火酷刑。

　　三年了。石落受够了沦为玩物的憋屈日子。他心中越发急迫地想要逃出这囚笼，去向“那人”讨要一个结果。与其在这暗无天日的岩洞内苟且偷生，不如豁出一切与炎龙拼死一战，搏一个可能！

　　炎龙居高临下地睥睨着石落，只觉他不自量力。它歪着硕大的头颅，发出一声邪魅的嗤笑，浑厚的声音在岩洞内轰然回荡：“想出去？劝你早点死了这条心吧。”

　　连它都被困于此地千年，更何况区区几个凡人？

　　石落望着它，冷哼一声，浑然没将这番威胁放在心上。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身，炎龙见他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存心耍他玩——他要起，炎龙偏不让，龙尾翻飞间，一下又一下地将他狠狠甩打在地。

　　可不管伤得有多重，只要尚存一息，石落总能重新站起。即使身形摇摇欲坠，他的脊梁却始终未曾弯下分毫。

　　炎龙活了两千多年，除了“那人”，石落是第一个让它燃起敬佩之心的人。

　　无数次重蹈覆辙后，石落依旧没有放弃挣扎。炎龙却突然觉得乏了、无趣了。它收起捉弄他的火焰，转而将视线落在一旁的另外两人身上，玩味地笑了起来。

　　既然乏了，那就换个对象，换个玩法。

　　石落再次艰难爬起，身子依旧摇晃，却以最快的速度脱下披风，一把扔盖在曜的身上，冷声命令：“去远一点的地方待着，别动。”

　　“主人，我……”

　　“听话！”石落低吼一声，随后将犀利的目光投向陈一诺，叮嘱道，“帮我看住他。”

　　陈一诺嬉皮笑脸地答道：“放心吧，这小屁孩交给我，那条大龙就交给你处理了。”

　　石落冷哼一声，斜眼瞥他：“看你这副模样，倒是不怕死。”

　　“怕啊。但我一个区区两百岁的，能和你们两个上千年的死在一起，也值了。”陈一诺拍了拍胸脯，以示信任，“不过，我还是相信你的。”

　　说罢，他又特意朝着炎龙大吼叫嚣：“炎龙！你也就在这无边岩洞内欺负欺负人，你要真有本事，有种出去后再单挑啊！”

　　话音未落，炎龙便朝他喷出一口烈火，烫得陈一诺站立难安，不停地跳脚嗷嗷直叫。

　　石落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怕死还敢送上门找死，果然是他。

　　他给曜使了个眼色，曜随即不甘不愿地将石落的披风扯下一半，勉强给自己挡着。那件披风是石落一族万世相传的圣物，由历代族长与长老们的银发加上血藤汁液编织而成，是世上唯一一件无坚不摧的战袍，即便是炎龙的无边地狱之火，也奈何不了它分毫。

　　炎龙见石落竟把披风给了旁人，自己孤身站在对立面，眼中又多了几分赞赏。

　　“你若愿意乖乖留下，我可以对你今日的行为既往不咎。如何？”它可舍不得杀他，杀了他，以后的日子叫龙怎么过？

　　石落不屑地冷笑一声。

　　炎龙又怒了，竟敢挑衅它？简直不知好歹！

　　它气得鼻子里直冒火，龙尾猛地一甩，将石落整个人狠狠砸在岩火石上。石落重重摔下，炎龙紧逼而来，伸出巨大的龙爪将他悬浮拎起，粗犷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岩洞里：“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敢不自量力？”

　　石落如落叶般在风中摇摆，可望着炎龙的眼神依旧杀气腾腾，毫不退让。他眯起双眼试图发力，然而石落一族属阴之水，天生与火相克，被无边岩洞的地狱之火压制得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气。

　　他那一头银发起伏几次后，终是软趴趴地贴在了后背。没了能量，也没了制敌的武器，石落只能任龙宰割。

　　但……一定有办法突破的。

　　炎龙不知道他到底靠什么在支撑着。它见不惯石落那蔑视一切、阴冷暗沉的眼眸，体内的怒火会被他不由自主地全数逼发出来。他就像一只会咬人的虫子，咬得它浑身难受，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究竟痒在哪。

　　炎龙一爪用力甩出，石落再次被狠狠砸在地上。可没过多久，他又站了起来，面对炎龙，依旧是那副冷冷一笑的模样。

　　炎龙气得面目狰狞，鼻子里直喷怒火。它一爪刨着地上的岩土，摩擦出燎原之火。此刻岩洞内炎热异常，呼吸都变得艰难，仿佛被困在炼丹炉内，随时会被烈火焚烧化为水汽。

　　炎龙裹挟着燎原之火，朝着石落飞奔而去。

　　“主人——”曜惊呼一声，想冲上去与石落并肩作战，却被陈一诺死死揪住了衣服，寸步难行。

　　“你放手！”

　　“放手送你去死？”

　　“不用你管！”

　　“你以为我想管？我是答应了石落，要替他看住你！”陈一诺咬牙道，“再说了，他俩是千年对千年，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去凑什么热闹？闲得活得腻歪了是吧？还是想去分你主人的神，好真让他神魂俱灭？”

　　“我……”

　　“你什么你！帮不上忙，就乖乖别添乱。他石落若是没点真本事，怎么能活千年？”

　　就在他们拉扯之间，伴随着石落的一声低沉怒吼，一道血红色的光芒骤然绽放！那光芒耀眼夺目，即便勉强睁开眼，也只能瞧见一片猩红。

　　炎龙也不得不抬起龙爪去遮挡。

　　此乃魔界红光，一见此光，便寓意着杀戮的开始。然而红光很快散去，石落身上的魔性不知被谁封锁了，他靠自己强行突破，终究未能如愿。

　　待光芒散去，炎龙上下仔细打量着他，问道：“你是魔族中人？”

　　石落眼神犀利地盯着它，仿佛要将它揉碎在目光里。

　　炎龙见他不作答，伸出龙爪死死禁锢住他的脖子，再次逼问：“我问你，你是不是魔族中人？”

　　石落冷笑一声，依旧闭口不言。

　　炎龙气得直跺脚，将他用力砸向无边的岩石。这一击力道极重，石落倒地后吐出一口鲜血，一时难以站立。

　　一旁的陈一诺呆愣了片刻，嘴角却突然上扬。

　　曜见他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一把将石落的披风从他身上拽了回来——他才不想把这珍贵的东西给陈一诺糟蹋了呢。

　　陈一诺毫不在意，望着曜一个劲儿地傻笑：“原来，传闻都是真的。”

　　天之命，魔之根。

　　石落一族被世人称之为天选之人，此乃“天之命”；而他的母亲，是传说中血魔族的圣女泰娅，此乃“魔之根”。石落乃是世间传奇，是石落族人和血魔族的结合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方才石落故意挑衅、步步紧逼炎龙，就是想把它逼急，在它用尽全力取他性命时，好借助那股能量冲破体内被封锁压制的魔性。

　　他想成魔，与炎龙一决高下。可这无异于铤而走险——找死！

　　想到这，陈一诺再也笑不出来了。要是石落真入了魔，即使打败了炎龙，他的处境也不会比现在好。入了魔的石落，一定会比炎龙可怕百倍、千倍，更难对付。

　　陈一诺再也不能按照之前的计划，待二者两败俱伤时坐收渔翁之利了。他必须站出来阻止事态恶化——他得先确保自己能活着出去，再想别的。

　　他朝着炎龙大声喊道：“炎龙！不过一千年，你就忘了当初为什么会被禁锢在这无边岩洞了吗？”

　　累积了一千年的仇，它怎会忘？被囚禁在这四方之地一千年，孤寂无聊到发疯，它又怎能忘？

　　陈一诺见成功转移了它的注意力，暗自一喜，指着石落继续道：“你想知道他是谁很简单。你再仔细看看他，他像谁？”

　　炎龙早没了耐心，粗犷的声音怒吼道：“告诉我，他是谁！”

　　石落在无边岩洞三年，炎龙只听过曜叫他“主人”，从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于是这条憨憨龙一直以为他的真名就叫“主人”——毕竟它已经一千多年没出去见过世面了，觉得按这世间变化的速度，一切皆有可能。

　　“他的一头银发，还不足以证明他是谁吗？”陈一诺大声提醒，“你再仔细瞅瞅他像谁？还不知道？那我再提醒你一下——他叫石落！”

　　炎龙听话地上下打量他。只是石落一直用半截青纱遮面，看不清全貌，只露出一双阴冷无比的眼睛，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

　　炎龙一怒之下，龙爪一挥，将他的青纱摘下，没轻没重地在石落脸上留下了三道血痕。

　　看清全貌后，炎龙的怒气稍稍散去，慢慢露出笑脸。当真是长得英气俊俏，即使多了三道龙爪印，也未让他英姿减半分。

　　想想自己现在的模样，炎龙又气愤了，鼻子里喷了喷火。想当初自己幻化成人形，虽然差了点，但也是有模有样的呢！而现在，只剩个龙样了。

　　山下村里送了多少个孩子上来？可它什么都还没做，只因新朋友的到来高兴，按照龙族礼仪朝他们喷了喷火逗乐、欢迎一下，他们就被吓死过去了。真叫龙好生无奈，可恨！

　　炎龙因被囚禁不得出，乏闷无聊时只能四处喷火找乐子。有时玩过了头，无边地狱之火会造成岩洞外观皆冒火，火岩石滚落下山，造成民不聊生。

　　村民请了巫师，巫师告知山神动怒，需以小孩祭祀抚平怒火。于是便有了固定时间送孩子来祭祀的传统。曜，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送上来的。

　　炎龙瞅着石落的模样，越看越不对劲，越看越觉得像记忆里的那两个人。加上陈一诺说的，他那一头银丝长发——那可是只有石落族人才有的。

　　他又叫石落。按照石落一族的传统，只有每任族长继任后才改冠名“石落”。所以，他是石落族的新任族长？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那人”已经死了？

　　想到这，炎龙双眼里的地狱之火熊熊燃烧得更烈了。

　　它苟延残喘在这无边岩洞内千年，就是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出去，好找“那人”还有他家那位暴躁的夫人讨要个说法。

　　所以，石落不能死。绝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