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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我坠入死寂 ...

  •   十岁那年一个冬日的下午,我背着书包踏进院门的时候,有只斑鸠在铅灰色的天底“扑棱棱”地飞过,口里发出“怙怙怙”的凄怆悲鸣,没得叫人心惊。院里山楂树盘曲交错的锐利枝桠直刺向头顶惨淡的白日。
      研习家学四年,我遵循祖辈的训诫从不算亲人和自己,但那一刻,心脏突然打了个忽悠后直直坠下去,坠入深不见底的洞里。
      父亲在房里和人说话,我坐在石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谢谢您愿意来这一趟。”
      父亲缠绵病榻许久,声音已经很虚弱了,我几乎听不清。
      “我可不是个会照顾小孩的人。”另一把声音有些陌生,质感尚且年轻,但透着三分沙哑三分沧桑三分漫不经心,还有一缕隐约的肃意,想来是个素常逍遥惯了的性子,却在商议什么庄重的事情。
      “那也比留在这儿让虎豹豺狼撕了得好。”房间里传来一阵响动,父亲的喘息声变得沉重而艰难,然后是男人的叹息。
      “得,这事儿我应了,”他顿了顿,“你踏实躺着,小孩在门口听了有一会儿了。”
      我站起来,犹豫是该进去还是转身离开——他们在讨论的事似乎与我有关。这时父亲在屋内唤我。
      于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他穿着21世纪初早不时兴了的黑色绸缎衣裳,踩着双同样黑色的软底缎面鞋,鼻梁上还架着副黢黑的墨镜,吊儿郎当地坐在床前,嘴角隐隐挂着丝笑,不是轻贱生死的冷漠,倒像阅尽千帆的淡泊。
      “然然,过来。”父亲靠在床头,气若游丝地命令道。
      我走到床前,父亲让我叫人,我看着他的脸,想了一下,叫了声“哥哥”,接着后脑勺就挨了一记。
      “没大没小,这是你曾堂伯祖父。”
      虽然他眉间唇畔有种岁月打磨的光泽,却无论如何没法同“曾堂伯祖父”这个称呼联系起来。那人见我抿着嘴不作声,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忽然乐了。
      “没事。”他拍拍我的头,“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淡淡的烟草味道从指尖和袖口沁入我的鼻腔,像轻柔的小手撩拨着脆弱的毛细血管壁,有些想打喷嚏的痒。无形的丝线悄然攀上胸腔,卷裹着搏动的鲜红滑入未知的苍茫。

      脚下是蜿蜒湍急的流水,我听见太阳掉下去,月光的脚爬上屋顶。呼吸寂静无声断裂在衾枕的皱褶。
      冷清的院落被灯火和人声煮沸起来,在生命的尽头响起的是哀声与贪婪的狂欢。他递给我的小白花在嘈杂的喧嚷中从死亡的丹赤上滚落,被繁沓的兽群践入污泥。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那些晕眩的刺耳的面目和轰鸣在他身后远去。我把咸涩藏入黑色皮革的纹理与气息,心底有什么东西一并割裂了。
      世界忽然沉入平静的水底。
      推车的轮子辘辘滚过缀满朝露的石板,穿着夹袄的男女搓着胡萝卜样的手指和耳朵,口中哈出朵朵白花。巷角的门“吱呀”一声,惊起假寐的雀。
      离群的孤狼把捡来的幼崽寄放在城市昏晦的一隅。东方翻起鱼肚白,人世又燃起了烟火灶柴。

      面前是四十来个穿着同款绿白相间运动服的萝卜。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点,连忙擦掉了。
      “叫爸。”
      黑暗中血管鼓噪的声音放大在我的头骨和耳膜,溪水在躯干中奔流又凝积。两片嘴唇干涸皲裂如一条行将渴死的鱼,它们滞涩着胡乱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身边男人墨镜掩盖的面容下黑洞开合,僾然若纪录片中头戴防毒面具的直立行走生物般面目可憎,吐出的字眼慵懒清晰却意义不明,连作钢索攫住胸中方寸,骤然紧缩的空间吞噬掉大量氧气,头脑变得麻木而荒诞。
      我的父亲死了。
      “叫爸。”声音开始不耐烦。
      男人温厚敦实的脸与我半分相似也无,银丝镜框在烛光下闪出经年损耗的油亮,小而圆滚的深棕色眼球在略显混浊的镜片后打量着我们,握拳置于并拢双膝之上,脊背的曲度拘窘而紧束。
      我记得我的父亲死了。
      “叫——”
      “……爸。”
      我叫程纱。父亲是一个古董商人。
      我没有母亲。
      父亲还没来得及找到她,就先遇到了我。
      双子座。AB型血。喜欢化学和音乐。
      请多多指教。
      萝卜头们越过田垄挤挤挨挨碰在一起,鸦舌雀喉于叶隙间喳喳轻响,后知后觉闻得稻草人的静默,便忽扇着叶片鼓起掌来。佃农指令我在倒数第二排的窗边落脚,外侧浑软绵白的少年吃力地给我让出通道。斜后方的男生眉眼清隽笑意温和,身后那位则怠倦颓靡,无光的眼底映着窗外的暗沉萧索。
      朔风哀哀拥入棂角,挟落白纸悠悠荡荡,恍然是往生。

      朝云叆叇天光翳,气象反常。
      放学铃响后,从早上开始一直跳个不停的右眼皮忽然沉静下来。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初爻失位,阳陷于阴,有险。
      后座的两个男生此刻打打闹闹地走在我前面,校门西侧较为僻静的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站在后车门旁的中年男人朝其中一个男生微微欠身。
      “老林怎么来了?”男生纳罕道。
      “可能你爸找你有事?”另一个男生猜测。
      “也许吧,”他耸耸肩,“那我先走啦。”
      那股不好的预感升腾得更高了,接着我听见它振动了我的声带:
      “苏万。”
      两个男生同时回头,四道疑惑的目光一齐向我投来。
      “小先生,”男人向前走了两步,我嗅到他身上散发出一丝焦灼,“苏总在等您过去。”
      苏万看看他,又看看我,露出有些为难的模样。
      “老师找他有点事,”我说,“回去跟老师说一声,不差这几分钟吧?”
      “您完全可以代他转达。”男人不卑不亢。
      “万一老师以为我替他撒谎呢?”我亦寸步不让,气氛一时凝滞僵持。苏万看了另一个男生一眼,两个人都不明所以,但片刻之后苏万还是犹豫着抬步向我走来。
      “林叔,我还是跟她去——嘶!”
      男人死死钳住了苏万的胳膊,另一只手迅速捂上他的嘴,开始把他往车里拽。苏万从喉咙里发出的惊恐叫唤被掌心阻却,胡乱踢动的双腿险些踹到奔过去拉他的男生脸上。眼看车门就要关闭,我心一横,把胳膊伸了进去。
      “操!”
      三个人同时骂出声,我惊讶地回头,看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个男人,脸上挂着副墨镜,嘴角那丝万年不变的笑里染上了一抹切齿的生硬。
      我又慌又急,疼得说不出话。这时车身轻轻一抖,引擎燃动,同时我的身体因为加诸在手腕上的力量整个向车内滑去。男人走过来,轻轻一掰,车门再次被打开,黑洞洞的枪口正对上他的额头。他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只听“咔”“咔”两声,钳制我的力量忽然松泄下去。男人接住枪,顺手用枪托敲晕了绑架者,随即以一个高难度的柔韧姿态越过车门处的三个人,如法炮制地敲上了正在掏枪的司机的脑袋。整个过程不过三秒钟。
      “闹市区带枪不敢开,也就能吓唬吓唬小孩。”
      两个男生目瞪口呆地看着男人不知从哪儿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条手帕,仔仔细细擦掉枪柄上的指纹,把它重新塞回绑架者手里,又把他的关节给接上了。
      “多谢大侠出手相救!”苏万从恐慌和讶异中回过神来,冲男人不伦不类地抱了抱拳,“敢问大侠尊姓大名?”
      男人笑了笑:“我姓陆——
      “名仁甲。”
      “大侠您真幽默,”苏万看出他不想透露自己的信息,“但不知恩人身份,要如何报答呢?”
      “你现在就可以报答,”男人的眉毛在镜框上扬了扬,“看在我救你的份上,能不能不要报警?”
      苏万警惕地往后挪了挪,男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忽然乐出声。
      “我不是来绑你的,”他叹了口气,“虽然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但报警的话还是有点麻烦。”
      苏万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男人见状无奈地摊开双手,另一个男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苏万,”我说,“答应他吧。”
      苏万犹疑地看向我,我被他清亮的眼神刺得有些心虚。
      “求你了。”
      可能是我真诚的语气打动了他,总之下一秒男生点了点头,男人得了这个反应立时干脆利落地揽住我的肩膀转身就走。
      “等一下!你——”
      我的脖子在男人的肘弯里艰难地向后转了转。
      “没事,”我说,“这是我表哥。”

      立夏,亥时三刻,抱朴斋后院。
      “我很多年没碰这玩意儿了,”男人的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精巧的手术刀,墨黑的镜片反出刃口锋利的寒光,然后和月光一道被室内的幽暗吞没了,“不过手艺应该没有生疏。忍着点儿,很快就好。”
      一种由本能深处陡然升起的恐惧击中了我的大脑,我不自觉挣扎起来,但四肢被禁锢得死死的,恍若屠宰场待宰的兽。
      “别害怕,我看得很清楚。”
      “哥……不是,太伯爷爷,我不叫你哥了还不行吗?”
      他闻言冲我绽开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灿烂微笑,我被那洁白的色彩晃了眼,以致没有注意到他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眼前的身影逐渐模糊不清,我坠入死寂的海,耳边翻涌着灵魂与生命剥离造就的失控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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