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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起·连情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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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松冈,朔风凛冽,吹散铅云,月影之下,遍地碎玉琼瑶,素草寒生。怪石嶙峋之中,几株松树虬枝横斜,其中一棵上蹲踞着一个少女。她身着狍皮短袄,扎住裤脚,足蹬赤皮靴,腰缠蹀带,一柄手斧插在腰间。她发丝、肩头都落了雪,连眉毛眼睫也染了白,显见已在这里蹲守好一阵时候了。她冷得牙关解锁,却将手里的弓握得更紧了些,又伸手向身后探了探箭壶中的箭:齐齐整整地都在,箭尾的雁翎结了霜,支支楞楞地有些刺手。她吁了口气,继续凝神注视着前方一二十丈外,山坡巨石下那个黑洞洞的虎穴。
宋清瑜已追踪这虎两月有余,终于在昨天发现了它的巢穴。她深知自己不是这虎的对手,可噬父之仇,不能不报。她自幼丧母,和爹爹相依为命。父女俩打猎为生,这山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山中生活固然清苦,也好过流离失所、漂泊无依,爹爹布阱她就搓绳,爹爹拉弓她就背箭,天气好的时候爹爹带她一同上山,教她猎户的本事;若是天气不好,爹爹断舍不得让她出门。似如今雪大得封山塞路,要是爹爹还在,又怎可能让她一个姑娘家夜半独守虎穴?
近年光景不好,常有山魈狐鬼作怪,连爹爹上山的次数也少了,又总是在日头尚高的时候就回转。可是眼见寒冬将近,父女俩不储备些存货,怎么捱到开春?两个月前,她见爹爹又在捆扎猎囊准备出门,便说什么也要一同前去,她是一片赤诚孝心,忖度凡事有个照应,却不料自己这一同行,竟断送了爹爹性命。
那日猎程顺遂得出奇,爹爹布下的陷阱、兽夹、罗网几乎无一落空,他们甚至收获了一头小山猪,从陷阱中钩上来时还兀自吱吱乱叫、活泼精神得很哪。她一边盘算着把猪仔带回去畜养起来,到年关时还能长大不少、“可算过个好年”,一边无知无觉地向林中走得深了。待到爹爹唤她之时,只能听到喊声,却见不到人影了。
“瑜儿!回来吧!日头低啦!”爹爹的声音在林中回荡。
“还高哪!”天气难得这般清朗,多布几个陷阱可不好?她拎着先前编好的竹篾簸箕,找来一根尺把长的木棍,削去枝杈,以藤绑住两头,弯成弓形,把小簸箕夹在藤中间,再扭紧了藤、绷上劲儿、放了虫饵,就是一个捕鸟陷阱了。她心满意足地拍净双手:“爹爹我来啦!”正欲起身找寻爹爹去,忽听前方一阵异样之声,她本能地向后缩身,迟疑地抬起头来——
只见头顶那道山梁之后,倏然冒出一团硕大的脑袋,是一只吊睛白额老虎!她不禁“啊呀”出声,脚却不听使唤,软倒在地,那虎向下俯身,似在端详她的样貌一般,她也盯着那虎,它近在咫尺,就连虎眉上的白毛都看得根根分明,她早已变了颜色,只等今朝变作虎口鬼,哪有明日红颜人!
“瑜儿!”爹爹的人还未到,箭已到了,只可惜他疾跑之中,拉弓不满,那虎一偏头,箭头沿虎颌斜斜刺入,入皮方才过寸,伤不得要害,那虎负痛,长啸一声,顿了顿脚。爹爹趁机扯住清瑜的蹀带,将她向后一带:“快跑!”手上已搭上另一支箭,嗖地射出,可惜那虎已有了防备,向身侧一扭,轻轻躲过,伏低身子一跃,将爹爹扑在身下!
“爹爹!”她哭叫着想上前,被爹爹一声断喝:“快走啊!你走啊!”爹爹四肢在地上乱摸乱划,抓住块石头就砸向虎身 ,哪里有半分力气?只见那虎低头一含,爹爹的左臂已被它咬了下来,他的言语立刻变成惨叫,却依然口齿不清地嚷叫“快走快走”。
“我和你拼了!”她摸到腰后柴刀,奋力向虎掷去,那虎却张口衔起爹爹,一个打跃,消失在山梁之后。
她全力追赶,无奈猛虎跃崖,如履平川,她直追到日落西山,狼嚎四野,才失魂落魄地转身回头,一步步捱下山去。自那之后,她便立誓,定要除去恶虎、为父报仇,她没日没夜地寻查,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她在山涧寻到了虎迹,一路顶风冒雪跟来这里,守住洞口,只等虎出洞时便一箭下去,那爹爹的大仇便得报了!
宋清瑜正兀自出神,只听洞口簌簌作响,一抹人影蹒跚而出,清瑜吃了一惊:怎么此人如此像爹爹?她攀住枝条,探身细瞧,可不就是爹爹?只见他面染风霜,似有病容,着一件苍黄相间的圆领襕衫,左边袖管空着。她心一疼,跃下松枝,轻轻唤了声:“爹爹!”
爹爹茫然四顾,一见她立即面露喜色,一瘸一拐抢至身前,握住她手。她仔细端详爹爹,抚摸他空荡荡的袖筒,检看他的腿脚:“爹爹,你的腿……”“啊,那日被虎踏伤了腰,不妨事。”“爹爹,你如何逃出的虎口?为何不给女儿捎个信来?是了,你定是身受重伤、动弹不得。是女儿不孝,一心报仇,都不曾找寻爹爹……”她双目垂泪。
其实这本也怪不得她,那日情势危急,她只得相信爹爹决计逃脱不得。
爹爹待要说话,却被她携着手领至一旁:“爹爹,咱们先躲了再说话儿,当心惊了那恶虎。”
“我正要同你说这个。”爹爹盯着清瑜,眼神熠熠有光,“虎儿不在洞中。”
“我明明眼见它走入洞中……”
爹爹将她手一拂,似是赌气般地说,“我说不在就是不在!你听我说,我有一计,那虎此刻捕猎去了,尚有两只崽儿留在洞中,我们去抱它出来,扔在陷阱之中,不愁抓不到那虎。”
“计是好计,只是女儿盯住洞口半晌,那虎自进洞以来并未离开,若是贸然进去……”
“呔!”爹爹跺脚斥道,“你不愿去,我自己去!”
清瑜见爹爹动怒,忙宽慰道:“爹爹莫急,女儿自然和爹爹同进退。”
“那好,你随我来!”宋大通挽住女儿手臂。见她还有迟疑,又在她背上拍了几下,“莫怕!”两人相携大步进了虎穴。
洞中潮湿,却不十分寒冷,只是腐臭难当,不知曾有多少人在此命丧虎口。清瑜的手腕被爹爹紧紧钳制,想放缓脚步却是不能:“爹爹,这般匆忙深入,未免太过鲁莽……”
“匆忙什么?大哥的事耽搁不得!”“大哥”是谁?清瑜不及思考,只觉腕上的钳制陡然松了,爹爹绕至身后,朝她猛地一推!她立刻摔跌在地:“爹爹!”没人应她,不远处却响起一声兽吟,闷窒低沉,一双黄亮的眼睛闪着森森的光,转瞬已至。她顿时心惊肉跳、连连后退,可那里退避得及?那畜生的鼻息已近在咫尺,她急中生智,向怀中取了火折子,划亮了猛地向前一送,那畜生的轮廓立时显现,哪里是虎崽,明明是那恶虎!她的火正点在那虎的下颌,瞬间燎着了虎须,洞中充满焦臭的气息。
恶虎惨叫一声,就地滚倒,火登时灭了,洞中再次陷入黑暗。她拔足狂奔,向洞口逃去。
此时阴云散尽,皎月当空,漫山遍野银光澄澄,倒似白昼一般,她踏进光亮的刹那,只觉体内涌进一阵透骨的清风,荡尽了胸中的浊气,登时精神大涨,斜刺里疾跑几步,攀上刚才埋伏的松树,刚想从背上抽支箭下来,却发现刚刚慌乱之下,掉了箭壶——不,是进洞时被爹爹摘去了!
她惶急四顾,寻找爹爹,只见他与恶虎一前一后出了洞穴,径直朝她栖身的树下而来。恶虎跑得快,立时已到树下,人立起来,以前爪拍击树干,顿时积雪簌簌而下,清瑜连忙攀紧树干,这松树长在山边,若是失足跌落,定会滚落山崖。
清瑜向爹爹呼救,宋大通却不睬她,转身对虎笑道:“大哥,我去捉她下来!”猱身而上,三下两下就爬到清瑜近旁,伸手一抓:“过来!”清瑜向后一闪,险些跌落,她又惊又恐:“爹爹!你做什么?”宋大通不答,只是一味向前够她,只见他目露凶光,伏低了身体,加之身上那苍黄相间的衣着,哪里是人,分明一只虎怪!清瑜还想再问,宋大通向前一纵,双臂展开向她扑来。
这一纵压断了虬枝,清瑜惊呼一声,跌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醒转,茫然四顾,哪里还有爹爹的踪影,就连自己也并不在山中,而是身处一座道观之内。天色渐明,借着东方的微光,她见一男子凭窗而立,他身着黑袍,头戴灵冠,手执竹简,腰悬宝剑,气宇轩昂,便道:“这是哪里?我爹爹呢?”
那男子转过身来,清瑜不禁吃了一惊:怎么此人这般眼熟?他并未答话,来至身前,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她脉门上,稍晌,道:“你受了伤,不过性命无虞,想来是命不该绝,半月之后就可以行走自如。”
“是你救了我吗?”
他微微颔首:“只是路过。你倒在我夜归途中,我见你受伤昏迷,就把你带到这里稍作治疗。你不要害怕,天也亮了。”
清瑜觉得蹊跷,虎穴所处的山梁人迹罕至,她摔落的崖下更是乱石丛生荒草遍地,哪来的“途中”,又何以“夜归”?但这男子的眉眼之间温润如玉,令人可亲可敬,又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便稳住心神,道:“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未知恩公高姓大名?”
“你可叫我崔判。我来问你,那雕黄岭常有猛兽出没,你为何偏在那里行走?”
清瑜将事情原委说了,他略加思索,点一点头:“我大致明白了。明晚子时三刻,你到那虎穴之侧等候,事情自有发落。可有一点,不可轻举妄动,连你爹爹也不许相认。”
“我还能见到爹爹?”
崔珏不答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只好应道:“知道了。”
她还在疑惑,他已将一匹黑马牵了过来:“你行走不便,这马给你当个脚力,你回去后放开缰绳,它自会回来。”她接过缰绳,他在她腰畔轻轻一送,她便上了马,走出几步,回头再看那男子,他竟已不见了。清瑜大惊,驳马追了几步,哪里还有人影?此时晨光已现,照亮了大殿正中的神像,只见那塑像眉如墨染,双目斜飞,身着黑袍,头戴灵冠,执笔佩剑,正是那救了她的男子。
原来崔判便是地府阴律司的通判崔珏。据说他昼理阳间事,夜断阴府冤,发摘人鬼,胜似神明,常为百姓伸冤平屈、降伏了不少恶鬼,因此百姓为他立了一座供奉的道观。不过因为民间忌讳,这里又地处孤僻,故而香火零落,但宋清瑜从小便听爹爹和乡亲讲崔珏断案的故事,也曾来这里游玩,童年的记忆还留存心中,是以见到崔珏有故人之感。
崔珏当晚在阴律司退堂,经过雕黄岭下,路遇滚落山坡的清瑜,见她一息尚存,便生了恻隐之心,从袖筒中抽出誊写生死簿的竹简,拆下一根竹片,为她接好了断骨,又把她带到自己的神座之下,等她醒转,问明原委,送她归家之后,便闪身进入神座下的风洞,返回冥府。
这眼风洞在常人眼中深不可测,一旦踏脚便魂飞魄散、不知所踪,对地府通判却是如履平地,崔珏转眼就到了府邸,早有牛头迎上前来:“大人,今儿回来迟了些?”说着已为崔珏解下招文袋,跑前跑后地为崔大人掸尘,“地藏菩萨他老人家等候多时了。”
“哦?”崔珏剑眉一挑。虽则地藏王曾发下弘誓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但六道轮回之间,生死无常和世间万物同生同灭,如果地狱真的无鬼,人间便也不复存在。所以与其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倒不如说地藏菩萨是放弃成佛机会去普渡众生了。佛家和地府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地藏菩萨在冥府中往来倒也自由,又是个闲职,这份超脱令崔判很是羡慕,因为地府最高长官酆都大帝是轮换制,五千年一换,眼见这个百年又到了酆都的轮回期限,鬼灵精怪蠢蠢欲动,十殿阎王都对酆都王座跃跃欲试,其中以泰山王和阎罗王权势最盛、威望最高,争斗得也最厉害。崔珏一向在阎罗王手下当差,却很受泰山王的器重,虽然感念上司赏识,但崔珏也因此不可避免地卷入权斗,这令他不堪其扰。毕竟玩弄权术、同僚倾轧并不是他做通判的初衷。
他一向宽宥待人,怜恤苍生。在泾河龙王一案中为太宗皇帝私添二十阳寿,也是因着这位李世民爱民如子,百姓在他治下能安居乐业。
地藏菩萨警告崔珏不要多管闲事:“这个女子的出现,恐怕于你不是吉兆。” 崔珏知道地藏在说什么。地府严禁鬼吏和活人婚恋,其实这条规矩原本就少人在意,不是因为它可待商榷,而是因为对鬼吏来说,阳间的各种活物更像猎物而非同类,没有鬼吏会放弃好好的官不做,而跑去和活人胡闹。
崔判微微一笑:“菩萨想多了。我只是看那女子命不该绝,才出手相救。”
地藏挑眉:“当真如此?”
崔判当下翻找生死簿。只见上面写着:宋清瑜之父宋大通,阳寿五旬有三,死于雕黄龄虎口之下,某年月日字,之下是鬼吏的朱批,说明魂魄尚未交付,这和他的估测相符。
他再往下看,却大吃一惊:宋清瑜的名字之后,竟是空的。
生死簿向来标明姓名生辰、阳寿死期,一应俱全,他上一次见到例外,还是那只石猴到地府捣乱,毁坏搅乱记录无数,但也只是胡乱涂抹,从不曾见过有姓名却无判词的条目。
崔珏思索良久,认为生死簿空白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当事人从未投胎,但若是如此,“宋清瑜”三字不会出现在生死簿上,她这条魂魄的命数会止于前一世;要么,就是她的将来突生了极大的异变,导致地府这件上古神器也不知道她的命数。
“如何?”地藏问道,语带双机。
崔珏缓缓合上生死簿:“我总不会和这女子有什么瓜葛,只断冤情罢了。”
“只怕事到临头,一切终非你所愿。”地藏留下一句偈子,翩然而去。
宋清瑜依言,子时三刻来到虎穴,换了棵树躲藏,也不张弓搭箭,只是抽下柴刀握在手上。
此刻月洒清辉,天地一片澄澈,风中送来寒梅的香气,不过她忧虑爹爹,又是担心能否除去恶虎,又是疑惑那男子的身份,根本无心欣赏夜色。
片刻,山梁下转过两个人来,边走边道:“崔大人倒也不嫌忙,衙门里的事管不清,巴巴地又着咱们拿虎,这荒山半夜的,好冷!”说着打了个喷嚏。另一个道:“你怎么这么多牢骚,就是嫌咱们大人多事了?前儿大人赏利是给咱们吃酒,你怎么没话?就数你喝丧得多!”
“你说话忒也难听了!我是心疼大人!日夜断案拿鬼,也见不到半星功劳,别的老爷都在官阶品位上争长短,单咱们大人千百年就仍是个通判。”
“你懂什么?这才显出咱们阴律司的重要,酆都大帝离不开咱们崔大人,你不见秦山王他老人家多看重咱们大人?”他晃晃手中锁链,“少啰嗦,正事要紧!”
这两人瘦弱矮小,说话尖声细气,怎么看也不像能捕虎的。不过清瑜听得真切,他们所说的“崔大人”正是崔珏,那个救了她的男子,果真是地府的通判。
只见他俩放下包袱、锁链,将包住头脸的黑幔斗笠一摘,竟是一只牛头、一张马面,配上瘦小的身量,十分荒唐。
牛头马面念念有词地烧了符文、发了度牒,说的都是“恶虎伤人、缉拿归案”之类的话。刚刚念完,那虎便从洞中跳出,身后跟着的独臂拐子,不就是爹爹?
那虎一反常态,任由牛头马面套上锁链;牛头马面锁上那畜生,又踮着脚来拘爹爹,清瑜急了,跳出藏身的树后:“你们怎么捉我爹爹?”马面吓了一跳:“你是谁?怎么擅闯阴律司的禁地?”待要拘她,牛头阻拦道:“这是这案子的苦主,崔大人吩咐过,你忘了?”清瑜连忙摸出二两碎银子递过去:“两位官爷,这是我爹,求您高抬贵手吧。”牛头马面相视一眼,道:“这却不是你爹。崔大人自会与姑娘解释,我们不敢乱说。”略松了松锁链,将银子收了。
一路上阴风习习、惨雾阵阵,看不清来路归途,爹爹却像不认识她,只顾呼唤那虎,丝毫不理会她,清瑜又伤心又着急,心里已有了十分不祥的预感。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府衙,大堂上端坐一人,黑袍红绣,帽翅上顶着两团忽闪闪的火苗,剑眉星目,不怒自威,正是崔珏。
那虎乖乖伏在地下,崔珏命差役诵读符牒,供在神案,又命牛头马面抬来公文箧,将竹简一一铺开检视,以红笔批注,每注一条便高声念出,俱是命丧虎口之亡魂的生卒时间及地点,他批得极快,那些竹简便似活了一般,在案上滴溜溜地摊开合上,不一会儿就将几十条冤魂检数干净,宋大通也在其中。崔珏历数完毕,展眼看那恶虎:“你可认罪?”恶虎连连点头,崔珏在卷宗上写道:“啖食人命,罪已不赦;豢养伥鬼,罪加一等。着落魂崖发落,堕饿鬼道。”说罢掷下令牌。牛头马面一拥而上,将恶虎拽了出去。
只听虎啸声凄厉至极,由近及远去了,待到虎啸戛然而止,便是恶虎已被打落了魂魄,由畜生道堕入饿鬼道,直到受尽惩罚、还清孽债才能转世。
清瑜听到崔珏说“豢养伥鬼”时已有不祥的预感,此时望着爹爹,见他突然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大惊失色,想要冲上前去却被两旁差役拦阻:“阴律司大堂之上,阳间女子休得无礼!”
崔珏道:“由她吧。”差役撤步,清瑜扑上前,哪还有爹爹,只有那身苍黄相间的衣服落在当地,她捡起衣服,双目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