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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童年与驭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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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卫大人,”樊铮侧身让开一条通路,柔声问道,“卫大人来找季先生?”
“嗯。”
卫缡让随身来的仆人把礼物搬进来,回话说,“老师让我来拜访季先生。”
季尧也微笑着邀请卫缡入座,“大人请坐。”
卫缡稍稍犹豫,还是走去坐下。
樊铮则为二人添上茶水,坐在一旁听他们讲话。
卫缡说,“季先生,我有一惑,敢请先生赐教。”
“大人请讲。”
“先生是从厉国来。按先生之前的说法,厉国确有变法之土壤,可先生为何不在厉国推行变法?”
“哈哈哈!”季尧爽朗笑说,“我倒是想。可厉王不用,我有何法?”
“那先生可否留在羿国?”
卫缡说,“也许...羿人可变呢?百年前羿人尚不知礼,成王便从中原诸国邀请礼官入羿,现在羿国人人有礼。先生也未必不能改变羿国,不是吗?”
“卫大人推崇法家?”
卫缡咬唇思索片刻,坚定点头,“嗯。”
“为何?”
季尧目光黠然,询问道,“都说法家出酷吏。苛法害民,滥刑伤民,暴虐冷血,残酷无情,大人不怕?”
卫缡凜然说道,“律法惩恶不伤善,诛凶不害良。恶人不吃苦,就该良善之民受欺了。欲扬善,必先惩恶,惩恶才能扬善。”
“哈哈。”樊铮大笑。
季尧也忍俊不禁。
如此义正言辞的话虽然却像卫缡的风格,可当真从卫缡口中吐出,大有蔷薇张刺,灵猫伸爪之感。美人嗔目,威胁之意无增,反倒平添几多可爱。
卫缡面色茫然,不解他们何故发笑。
季尧忙止住笑,正色说,“素闻大人刚直,正气慨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嘿嘿。”樊铮笑道,“卫大人硬气!说得好,惩恶才能扬善。”
说罢话锋一转,似随口问起,“前日见我嬴弟送大人一车雪。大人爱雪?”
卫缡点头。
“可见过没膝大雪?”
卫缡眼眸一亮,抬头望他。
樊铮喝了口茶水,啧啧舌缓缓说道,“我在厉国十年,那边天气可冷。每到深冬必有大雪封山。等雪停了,放眼望去,荒野雪原一马平川。可你走在路上,一脚踩错,就容易跌进雪坑,浅则至腰,深则没顶,知道为什么吗?”
卫缡茫然眨眼。
樊铮则故意顿下来,又问一遍,“知道吗?”
卫缡摇摇头,终于开口,“为什么?”
“嘿嘿。”
“厉国但有大雪,都是风雪交加。大风刮过,有坑的地方都尽数被雪填平。这时候你得有个好记性,得知道哪是路,哪是坑。然后你就守在坑边上,看谁不顺眼就招呼他过来。他不知道这有坑啊,一脚踩进去,就栽雪里了。”
“那得拉上来,雪很凉的。”
“拉上来?”
樊铮斜瞥一眼,“那哪成。好不容易骗进去的,你得拿脚踹,不能让他上来。要是也养马,还可以在下雪前就找个深坑,在坑里埋点那个,马粪。等雪把马粪盖住喽,你再骗他过来,那场面才好看呢。”
卫缡掩唇失笑。
樊铮也嘿嘿笑着,眼神却是清亮,与季尧使个眼色,继续问卫缡说,“那什么,我昨晚去找我赢弟,十年没见了去叙叙旧。可没见着他,是不是上你那送雪去了?”
卫缡笑容止住,眼神略微躲闪,似是心虚,“没有。”
“那你也没见着他?”
卫缡垂首敛眸,咬咬唇回答,“见了。”
“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樊铮见他卫缡不愿多谈,便也不再追问。
等卫缡走后,季尧便望着樊铮不怀好意地笑。
“怎么了?”
季尧含笑说,“难怪在厉国长公子座下美女如云,公子哄美人开怀的本事果然厉害。还雪坑,哈哈。”
“嘿嘿,”樊铮岔开话题说,“怎么样,你感觉他跟桃花乡有没有关系?”
“决然没有。”
“可他刚刚听我问昨晚见没见樊嬴的时候心虚了。”
“那又如何?”
“先生信他清白?”
“不然呢?信他去桃花乡卖身?”季尧微笑说,“卫缡做不出此等事。”
“竟有如此笃信?”
季尧淡淡一笑,反问说,“长公子适才提到雪。敢问公子,白雪与污雪,哪个留存得久?”
“自然是白雪。”
樊铮答毕,稍即面色恍然,“哦,先生之意是......”
“天下皆誉卫缡,说他是天上月,水中冰,石中之玉。”季尧目光望着卫缡离去的方向,摇头轻笑,“这种人连黄尘都不肯碰,又如何肯去泥潭打滚?”
樊铮听罢轻抬了嘴角,并不予评。
不想,等他辞别了季尧下楼,却发现卫缡居然仍在驿馆。
就在那敞开着的大门外斜斜立着,安安静静地站在台阶上,眼睛望着外面的长街,眉间点着几分焦虑,嘴角也落了几分,似是在等人。
“哟,卫大人。”
樊铮笑眯眯上前。
卫缡闻声回眸,也向他点头致意。
“卫大人怎么还在这,是有话还没说?”
卫缡转脸望着长街,凝眉说道,“驭手还没回来。”
樊铮这才注意到街边停着一架华美的青铜轺车,车上却不见了驭手。
“他去哪了?”
卫缡摇头,显然并不知晓。
樊铮一边帮他放眼在街上搜寻着,一边随口问说,“他穿了身什么衣裳?”
卫缡茫然望着他,并不说话。
樊铮只好弯了弯腰,好凑近些问话,“他那衣服,什么颜色、样式还记得吗?”
卫缡想了想,缓缓摇头。
“没留意?”
“嗯。”
“那他长得什么模样呢?”
卫缡仍是摇头。
“那他叫什么啊?”樊铮咧嘴笑问,“也不知道?”
卫缡促狭地红了红脸,细长一双眉更蹙几分,神情似羞似恼,并不开口答他。
樊铮脸上的笑意却加深,望向卫缡的一双眼满是调侃。
卫缡被他盯得有些恼了,冷漠地别开着脸不去看他。可即便是如此,也仍能感知见那道来自左后方的灼灼目光,带着三分的玩味与七分的扫量,烧穿了空气与衣裳,直烫得人心里发慌。
是了,除了被冒犯的恼,潜入在卫缡眼底的还有一丝似显还藏,若无却有的心慌。
这心慌很轻,轻如鸿毛落雪,连卫缡自己都不能发觉;却又很重,像一根包铜的木槌,把他的心脏像战鼓一样擂响。
卫缡只觉得一刹那气血上涌,胸却闷得喘不动气。
樊铮见卫缡莫名飞红了双颊,微张着嘴呼吸急促,便又弯下腰来关切问他,“怎么了,不舒服?”
“没。”
卫缡深吸一口气,往旁边稍稍撤开一步,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于是启口申辩说,“是他不曾与我说过。”
“嗯?”樊铮疑惑道,“说什么?”
“名字。他不曾把他的名字告诉我。”
“哦哦。”樊铮点头连连,“你是说那驭手没把名字告诉过你?”
“嗯。”
“哈哈哈!”樊铮又是大笑。
这次却是轮到卫缡疑惑了,他的回答很好笑吗?那驭手本就不曾告知过姓名,他自然无从知晓。
不等他质问樊铮,街上便匆匆奔来一个穿黑衣的中年汉子,正是那不见了的驭手。
“大人,我来迟了。”
“嗯。”
卫缡冷冷应声,显然十分不悦。
那驭手不敢多耽误,忙扶着卫缡上车。
可未待催马,樊铮也大步跟了上去,恬着脸与那驭手嬉笑,“老哥,我欲去那西街,劳烦载我一程可好啊?”
驭手见卫缡点了头,便也憨憨一笑,“长公子想去哪说话就是,哪敢当劳烦。”
樊铮也报以一笑,扶着车轼站在驭手一旁,见他驱车平滑畅快,人群中穿梭自如,禁不住赞叹,“老哥,驾车的年岁不短了吧?”
那驭手挺了挺腰板回话,“十多年啦。”
“哟!那可真是老手了。”樊铮用眼角余光扫了眼坐在车舆里的卫缡,又问驭手说,“那这十多年,都是在哪家干的呀?”
“我啊,”那驭手慨然一笑,“没换过地方,一直在卫府做事。”
说罢驭手回头对着卫缡嘿嘿一笑,“卫大人小时候还可爱坐我的车啦。”
“还有这事?”
“那可不,那时候我才刚上手,不敢载,”驭手眯着眼回忆,“心慌啊。”“
“小公......卫大人那时候才四五岁,就...”驭手用手比划了下说,“就这么点高。不敢载不敢啊,生怕他颠着碰着。”
驭手嘿嘿笑了声,眼底却是含泪,“所以我就想了个法,每回驾车的时候呢,我都往车里放几几枚鸡子,心里想着千万跑稳了,不能叫鸡子撞碎了。嘿嘿,就这么练了一个来月,到后面啊,我车里放坛子酒都不用封盖,保管一滴也撒不出来。等真要载小公子的时候,我还把这车舆里头啊,都垫了棉被,软乎乎的,坐着啊不颠。”
“小公子坐上去就跟在床上似的,不哭也不闹,有几回还睡着了哩!再后来啊,小公子不管谁的车来载,他都不去。就是令尹家那驭手驾车也不行,就得上我的车他才不哭。嘿嘿,旁的谁也不行,都闹啊,哭得可厉害啦。”
说罢,驭手回过头来笑眯眯问卫缡,“是不是这么回事啊,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