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儿，Lucky呀》吉兰

27、027 死亡

　　运动会后的周一早上。
　　金暄冬刚到更衣室打算换衣服，就看见了比他还早等在门口的程涛。
　　王头儿没多会儿也来给更衣室开门，看见他们俩：“你们俩是不是傻了？后面没比赛啦，你们俩可以光荣退役，多睡会了。”

　　王头儿一开门，程涛就跟着溜进去，“敬爱的王教练，你更衣室柜子不够用么？我让我们家程大老爷再给你捐点？”
　　“屁个不够用！”退队退得空了一排柜子。
　　“那我们俩用俩柜子你这么不乐意的，那后面学校不让我们比赛了，还不兴我们自发锻炼身体了？”
　　金暄冬也抿着嘴乐，开柜子换衣服，上衣一脱，就开始显摆：“就是！你看我们俩这腹肌、这胸肌！常年运动的人要是突然不练了，发胖比谁都快。我可是靠脸才哄着媳妇儿的！”
　　“你别搁这儿嘚瑟，当我是体育老师就不抓早恋是不是！我给你扭送到蒋主任那儿写万字检查去啊！”王头儿扭头不看这俩小子，抹了把脸，“俩小兔崽子！换了衣服快出来！别磨洋工！”

　　春光明媚，新的训练日又开始了。
　　高一的孩子们本来挺高兴运动会过后，高二那俩总帮着王头儿盯着他们训练的学长就该退队了，没想到——靠！他们俩怎么还来！

　　没了训练指标压力，金暄冬和程涛反而更喜欢田径队训练。不过他们俩也降低了训练量，以确保早上头两节课不会犯困。

　　运动会结束没多久，就到了高考最后一月倒计时，整个高中校区都开始变得严肃起来，班主任老吴也再三要求他们课间都消停点儿，尤其不许在走廊上追跑打闹，制造噪声，影响高三生学习。

　　金暄冬和尹一欢的周末城北福利院补习也改由健哥负责，老董正全力以赴地给X市几个福利院的高三生做最后冲刺。平时温和老好人的老董，随着高考的临近越发严厉，“这题怎么又错！这和之前一模的最后一题除了换了个数还有什么区别！错过的题怎么能再错！”

　　健哥听着墙都挡不住隔壁老董的咆哮，偷偷给金暄冬和尹一欢吐槽：“一到高考，老董就跟变身了一样，我最开始被他补习的时候，还以为他就这么凶呢，结果没想到，高考一结束他瞬间就变成慈祥老大爷。”
　　“董大爷真的好重视高考啊。”金暄冬咬着笔头改错，广告那词儿的全称咋拼来着，就缩写ad咋就不行了。
　　健哥看着这俩富贵窝里出来的孩子，“你们俩不懂，我们这些福利院里出来的孩子，高考就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懂！当然懂！”尹一欢被楚苑念叨了百八十次学习的重要性：“要不是我妈好好学习才考上了A大，她就不可能去英国公费交换留学，她要是不去交换留学，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我爸有交集，所以，高考就是她人生辉煌的开始，是她跟我爸爱情的奠基石！高考非常重要！”
　　王健叹口气：“一欢啊，你跟金暄冬学的越来越话密。”
　　“她哪是跟我学的，我听赵菁说了，她小时候就话密。”
　　尹一欢瞪着金暄冬。
　　“得，我的错，就是我传染的你话密，行了吧？”小祖宗啊。

　　高考前半个月，也许跟情绪过分紧张有关，也许跟病情就是撑不住了有关，老董的身体急速恶化，医院无能为力，只能开了足够剂量的止疼药，李院长按照老董的意愿，接了他回城北福利院。
　　“我老头子死在这儿，是不是不吉利呀？”
　　“福利院讲什么吉利！”李院长陪着老董在快修好的小花园里晒太阳，砖都砌好了，就是花还没来得及种上。福利院哪儿有什么吉利啊，每年不得收进来几个因为身体缺陷被遗弃的孩子，再眼睁睁看着其中实在撑不过的孩子走。还有因为各种原因父母双亡没了亲人，只能进福利院的可怜孩子。福利院怕是连瘟神都懒得来的地方。
　　“福利院当然吉利，养活了这么多孩子，是大功德。”
　　“那你也是大功德，那么多孩子因为你考上了好大学呢！”李院长帮老董掖了掖毯子，五月底，正是开始热了呢，可老董手脚都冰凉得不行。“不把孩子们叫回来么？都惦记着你呢。”
　　“别叫，都工作学习着不容易呢，现在社会压力多大啊。尤其是那几个马上高考的，大考当前！”

　　金暄冬和尹一欢周末到福利院的时候，感觉前所未有的安静。
　　进楼刚一拐弯，就看得李院长偷偷抹眼泪，“啊，暄冬和欢欢来啦，去看看老董吧，孩子们都在陪着他呢。”

　　董大爷快不行了。

　　先是王健和几个高三生来了发现老董状态不好，福利院常有护士在，做了简单检查，又打了止痛药，含泪跟孩子们说，尽量把其他孩子也叫来吧，老董可能就是这几天了。
　　一进门金暄冬和尹一欢就看见老董正拉着那几个高三生的手，挨个交代他们哪里薄弱，考前要重点再抓一抓，又怕他们自己搞不好，“王健啊，大爷知道你忙，但高考就这么几天了，你帮着几个弟弟妹妹再看看，再提一提啊。得考上大学，听见没？”
　　王健和孩子们连胜应下。

　　“欢欢啊，大爷没给你把小白养到你高考完呢啊！”
　　“您帮我养啊，咱们说好的。”尹一欢抓着金暄冬的手，哭着说：“咱还说好要在小花园里比赛呢，下周花就要运来了，咱们比呀！”
　　“大爷比不了啦，大爷知道，你是为了让我高兴才把小白放这儿的，带回家吧，好好对它，小白是条好狗啊。”
　　“嗯。”尹一欢埋头躲在金暄冬怀里，金暄冬搂着她整个人都是木的，他们俩都没经历过生死离别这么大的事儿，虽然一直以来都知道董大爷是癌症，可能活不久了，可真到这一天，仍旧觉得很没真实感。怎么可能呢？他不是还说话着么，他还有那么多没交代的事儿，他不是还得看着这批高三生拿下好成绩上大学，看着他和尹一欢明年高考么？
　　怎么就病危了？不能啊。

　　急忙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刚上大学的学生，哭花了刚学着化的拙劣的妆，也有西装革履翘了加班赶来的销售员，穿着拖鞋大裤衩之前正996的程序员局促地站在角落……
　　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房间里越来越挤，李院长组织孩子们分批进去看老董。

　　不少人进去后都哭着出来。
　　“董老师还记得我呢，清清楚楚地记得我高考考了多少分。”
　　“当年要不是董老师拉着我补课，我哪儿能考得上大学。”
　　“怎么这样呢……董老师这样的人不该长命百岁么！”
　　……

　　最后，老董又叫了那几个高三生和常回福利院做志愿者的孩子进去，反反复复郑重地嘱咐：“出分以后，一定要查分，多查几次，现在科技发展啦，网上查、电话查都要查知不知道？自己估个分，要是差太远，不论如何也要申诉知不知道？你们几个大的，帮着弟弟妹妹查啊，报志愿的时候也是，多检查几次，除了这几个哥哥姐姐，不要把自己报志愿的密码告诉任何人，最后一秒，也要进去再检查一遍，知道不知道？”
　　孩子们哭着应下了。
　　李院长也最后过去拉着老董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会让孩子们仔仔细细地查，我会守着他们，只要他们考上了，我就一定让他们都上大学！”
　　得到这个承诺的老董，似乎终于松了最后这一口气，“好，我信得过你，信得过……”

　　老董渐渐合上了眼睛。
　　护士一直守在旁边，检查了老董的状态，摇了摇头。到最后了，这几句话都是靠着老董的信念和氧气机撑着了，机器停了，人就走了。

　　大部分孩子们跟着灵车去了殡仪馆，李院长太累了，他坐在福利院门口楼梯上抽烟。
　　尹一欢轮椅不方便，她和金暄冬就没跟着过去添乱，“董大爷为什么……”她能理解董大爷最后嘱咐大家学习，但最后为什么重复了那么多次要让他们查分、查志愿？
　　“你们还小，现在这样的事儿也少多了，但我们年轻那时候，你费劲吧啦考上了，人家说把你顶，就顶了。老董和他媳妇儿，都让人给顶了。”李院长按灭了手里的烟，给他们讲了老董这一辈子。

　　三十多年前，高考分数和报考都不系统化，靠手填，中间经过的人手也多，动歪心思的人就也多。那时候不流行出国留学或是大学自主招生，就高考一条路，有钱人家的孩子、当官人家的孩子学习不好怎么办？
　　改分？那太难了。风险也太大。
　　相比之下，顶替，就变成了常规操作。甚至，变成了一门生意。
　　学校的老师当然最清楚自己这一个班里谁家的家长最没权没势，顶替谁的风险最小；也清楚谁家的家长最势利眼最不重视孩子，顶替甚至能光明正大的谈谈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