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早》衾桐

4、满船清梦（4）

　　行宫里自正月起，便早早的备好了冰将之放在冰窖里，以供贵族们在夏日里消暑。
　　在行宫的日子也着实无聊，白日里在凉殿里博弈，行酒令。夜幕时分乘着天凉快了，便出去走走，轻罗小扇扑流萤。每日如此循环往复，大有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李柏舟靠在贵妃椅上，轻摇团扇，另一只手从青铜冰鉴里拈出冰葡萄放在嘴里，这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夏日里来之不易的凉爽。
　　李蓁蓁以及其他一些大臣亲眷们正在开心的玩着叶子戏。众人依次抓牌，牌未出时部分反扣为暗牌，然后才依次出叶子，大抓小。
　　她把手肘放在扶手上，撑着脑袋。从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窥视穆炜彤的牌，胜券在握。
　　李蓁蓁的牌小，自觉没意思，转过头来，便看见撑着脑袋吃东西的李柏舟。不由得笑道：“我怎么瞧着这几日阿姊丰腴了不少。”
　　“我看也是。”
　　随即帘子被掀开了，入眼的便是三郎明媚的眼眸，含着笑意的瞅着他的小妹，他的身后是才狩猎回来的亲王才俊们。众人行了个叉手礼，随后便找地盘踞而坐。
　　李柏舟起身，挪到了太子附近的地。玩叶子戏的人都停下来了，穆炜彤本可能取得胜利，却在关键时刻被打断，此时正怏怏不乐的坐那。
　　“可不是嘛，这几日着实无聊的紧，整日除了吃，睡，就是玩，这不长胖才是稀奇了。”
　　一旁的杜陟撇开了茶沫，细呷了一口。
　　自那次殿试过后，他便被授礼部侍郎。后来礼部主管选拔人才，他改变以往的方式，先让举人们根据自己擅长的诗文进行考核，知道考生们的有点过后再按照常规形式考核。用这种方式，考生的优点也就没有被遗漏，一时间大家都在赞美杜陟。
　　明皇听了他的事迹后，颇为赞赏，官拜太子赞善左大夫。太子与他志趣相投，一见如故，二人常常秉烛夜谈，形影不离。
　　他第一次正式看见李柏舟的时候还是愣了一瞬，随后二人便装作不相识的样子，鲜少交流。李柏舟也装作对他不在意的样子。
　　尽管陈朝民风开放，对女子的舒服相对前朝更少但她情窦初开，在面对喜欢的少年郎时还是会手足无措。
　　一旁的太子对她两的氛围不怎么惊诧，他无法窥探小女儿家的心思，只道她在面对自己的知己时有着作为公主的矜持。
　　“只怪小妹也太贪睡了吧，我们中午临时起意呈天凉了就去后山狩猎。我本想着小妹可是骑射的好手，还特意派人唤你前去。可哪曾想小妹贪睡，这童仆也不好搅你的清梦，只好作罢。”
　　“四姐，你可不知道这后山好多的野雉，就这么随手一射，准保射死一只。不过你也别感到可惜。我已经令人专门把雉尾收集起来，到时候做成翎子送给你。”坐在一侧的六郎李昊天忍不住开口，嘴上说着宽慰的话语，但这洋洋得意之感直接显露在脸上。
　　一旁的李蓁蓁撑着脑袋，漫不经心的问道：“你们说这同样是有尾巴的鸟，这野雉漫游于山间，却被大肆的捕杀。而我瞧着耘罗国进献的孔雀。阿耶却跟宝贝似的供着，这孔雀开个屏，还要特地写一首诗表达自己的喜悦。”
　　李柏舟摇着团扇，脱口而出：“这说明什么，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超生多生，一锅油蒸。”李昊天急忙接上。李柏舟想了想，韵脚还对的上。众人却都已经笑开了。
　　每过多久太阳便渐渐沉落。余晖映在湖面上，就像是浮动跳跃的金子一般。
　　才用完晚膳，少女便又开始玩起了五木。李柏舟自觉地无聊，便乘着天凉出来消消食。
　　舒窈提着香炉替她驱蚊，她则轻摇这团扇，漫无目的的逛着。
　　傍晚褪去了白日的那份暑气，就连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也渐渐消散。倦鸟知还，唯有布谷鸟不知疲倦的叫唤着。
　　李柏舟盯着树上鸣叫的鸟，只觉得手痒，想要掏出弹弓来将它射下。她暗自出神的打量着这件事，却被一声呼声叫醒了。
　　“公主殿下。”她回过身来，见来者是斐彦如的庶妹斐沃若。
　　淡妆相宜，身披着紫衫襦裙，袖口处用流苏加以点缀。斐沃若恭敬地走上前来行了个叉手礼。李柏舟虚扶了她一把。她对斐家的人向来无感，因为斐彦如和李蓁蓁闹翻后，她便更加对斐家无甚映像。只知道斐家之所以旺盛，还要得亏于斐老太太。
　　斐家出名将斐老太太更是巾帼不让须眉，当初皇帝率军远征，正值京中太子叛乱，她即时控制大局，生擒太子。这份勇猛令人赞佩有加，就连明皇对她也是恭敬有加。
　　“无须多礼。我瞧着你似乎也是出来消食，可否与本宫结个伴。”
　　她点了点头，随后舒窈退后，她走上前来，落后一步。接着几人继续往前走。
　　整个行宫依湖而建，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李柏舟扭头装作一心欣赏风景。最后还是斐沃若打破了沉默。
　　“我那里有些西瓜，殿下可需要。我差人给殿下送去。”
　　李柏舟愣了一瞬，这往日的膳食，糕点，水果都是御膳房制作再分配。这几日没怎么瞧见西瓜。她忍不住开口道：“这西瓜皮厚实，阿耶明令行宫中不得使用佩刀，那斐娘子是如何切开的呢。”
　　“噢，我确实没用刀，也没让御膳房的人帮忙。用的是冰鉴里的冰，等它融化的有锥后，再用它切开水果。”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莫名其妙的问了一句：“殿下，你们是不是特别讨厌我阿姐。”
　　李柏舟不禁也停下脚步开口问道：“何出此言。”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这京城中大多数女子对斐彦如的厌恶来源于嫉妒。美也是一种原罪。
　　斐彦如的不善言辞被他们曲解为傲慢，她的多愁善感被视作矫揉造作。自从斐彦如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做都无法消除他们的恶意后，选择了自暴自弃，把自己关在属于自已的小世界里。
　　斐沃若没有回答她，只是愣愣的望着前方。李柏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湖心亭中正在谈论的穆琛，自信张扬。她结合刚才斐沃若含情脉脉的眼光，似乎明了些什么。
　　穆琛上首坐着的是杜陟，他原先低着头，猝不及防的抬起头，在半空中与她的视线交汇。李柏舟今日穿的是碧蓝色裙襦，杜陟只觉得那一抹蓝色绚丽灿烂，衬得少女更加明媚生动。他朝她笑了笑。
　　李柏舟也回赠了他一笑，一旁的斐彦如却开口了：“穆郎君他，喜欢阿姐。”
　　她觉得很奇怪，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她并没有开口打断。
　　“但是阿姐她不喜欢他。”
　　这句话提起了李柏舟的注意。一直听闻穆郎君为搏美人一笑的各种版本，却从未曾明了过斐彦如的态度。她坐在了回廊的栏杆上，表示洗耳恭听。
　　斐沃若继续娓娓道来：“阿姐与穆郎君相识是在前年的七夕那会，我阿姐在放河灯的时候写下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我记得那会穆郎君穿着一身白衫，不小心打翻了阿姐的河灯，他笑着说‘打翻了小娘子一身的愿望，那么小生愿意用余生去陪。’他笑着的时候可好看了，眼睛里充满了星星。”
　　“整个过程你就站在一旁观望？”
　　“是啊，他满心眼里都是阿姐，阿姐以为他是登徒子便不理会，径自离开。阿姐明明不喜欢他，却不直言拒绝。穆郎君每次送来的宴会请帖，她收下了，却又不会去参加。她画的那一幅《秋雨落梧桐》就是送给穆郎君的，尽管她收的快，但我还是看见了旁边的一串小字。”
　　听了这一席话，李柏舟顿时觉得有点震撼。不喜欢他，却吊着人家，以此来获得优越感。她顿时有点看不明白这位被称为小洛神的人了。但她在心中还在暗自怀疑着会不会有斐沃若夸大的成分。
　　斐沃若觉得讲这么多瞬间心里好受一点。
　　“我知道对殿下讲这一切或许有些失礼，但这些事情郁结在心常常使我独自难过。我无法潇洒的放手，却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陷下去，这些日子里我备受煎熬，讲出来这才觉得好受。所有人中，也就殿下没有太大的敌意，所以~。”
　　“你放心，这些话我都不会给旁人讲去。”
　　斐沃若点了点头，随后又行礼道：“殿下，那我便先退下了。”
　　“好。”
　　李柏舟盯着斐沃若的背影发了会神，李柏舟无法说清楚这会不会是她故意在众人面前抹黑自己的嫡姐。身为庶女，尽管她自幼在身份尊贵的祖母膝下长大，但在教育和物质方面还是远不及嫡姐。斐彦如身体不好，无法骑马，她便从小苦练武术，以此获得全家人的喜爱。
　　随后，李柏舟也离开了。杜陟自发现李柏舟站在这里，便分神无法集中注意力。一直都在偷瞟着隔岸佳人。太子只觉得他状态不好，以为他白天狩猎有些中暑，便让他先回去休息。
　　杜陟慢悠悠的往回走着，并没有追上去。李柏舟不知道的是那次廊下避雨，不是一个人的心动。
　　杜陟第一次看见她，她穿的是一身粉色襦裙，衬得她很娇嫩。她递给他的石榴手帕，他至今仍留着。后来，他也打探过是哪家的少女，却一直不得消息。而后上任又有案牍劳形，不由得放下此事。再次见着她，才知晓她是太子的胞妹。
　　回去后，他辗转反侧。“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不觉得念起了这首诗。他不知道殿下对她的态度，倒是无晴却有晴。他也常常想，如果殿下也有意，他愿意放下一切去娶她。
　　但是到了第二天时，回想起来又觉得可笑，自想为理想奋斗了那么多年，一次次的挑灯夜读，又怎么可以轻易放弃。
　　明日，众人都玩够了博弈，乘着太阳阴沉，便在午睡后相约射鸭。
　　由木头作成的鸭子在湖面上飘着，规则很简单，用弓箭射便是。李柏舟射箭技术一流，很快自觉地这事没什么意思，便放下弓箭在李蓁蓁身旁坐下，抬头张望了几下，问道：“炜彤呢？往日她对这事如此积极，今日怎么不见踪影。”
　　“她呀，同穆小郎君弄什么香囊去了，以期在下次斗香大会取得好成绩。”
　　李柏舟点了点头，瞥眼看见斐沃若被扶着一瘸一拐的走来，神色苍白。斐彦如不在，她向来不喜欢参加这些涉猎活动。
　　“免礼，你这是怎么了。”李柏舟看见她打算行礼，及时制止她问道。
　　“我家小娘子在下楼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下。”
　　“噢，”李柏舟点了点头，继续开口道“注意好好休息，我那有点药酒，舒窈你去取点过来。”
　　话音刚落，一声惊呼声传来。
　　“啊！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