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早》衾桐

2、满船星河（2）

　　李柏舟禁不住李蓁蓁的软磨硬泡，只好妥协，硬着头皮随她一起去。
　　两人避开侍从，偷偷从偏殿溜了进去。
　　说起这个秘密通道，还是李蓁蓁小时候贪玩，偷偷溜到着金銮殿。侍从都拦住不让她进，李蓁蓁耍混撒泼，在地下滚了好几圈。众人都知道明皇盛宠这位小公主，便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进去。
　　后来明皇告诉她，下次如果再想来，就悄悄的从偏殿溜进来便是。后来这个暗道也成了她们三个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两人从帘后窥望，从这个角度无法看见天子的表情，却正好可以观望殿下侍立的百官。
　　手持笏板，立于朝堂中回话的是当朝贵妃的胞兄，李蓁蓁的舅舅崔仁真，凭借与贵妃的裙带关系，位居当朝宰相。
　　但李柏舟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身上。她一直盯着到了位于班列中的一袭襕衫的人，正垂着脑袋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李蓁蓁在这里嘟囔了半天，才发现李柏舟根本没有认真听她讲话，一时间不由得有些恼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李蓁蓁顿时了然，摇了摇她的手打趣道：“怎么，看上这位新晋探花郎了，看来这传言还是蛮有可信度。”随即发出啧啧的惊叹。
　　“你怎知这探花郎就是他？”
　　“切，阿姊，你莫不信。放眼望去，整个朝堂之上，除了琛哥哥，也就属他长得稍微标志点。倘若阿姊看上了，便大胆的去向阿耶求道恩典，这左右探花郎都是东床快婿的首选。”
　　李柏舟听了，心里只是暗道她单纯。这陈朝自开朝八十余年来，哪一个公主不愁嫁，更何况但凡心中有点抱负的，都不愿娶公主而自毁前程。
　　但这丫头也是掘了点，自打十岁那年瞧上穆琛便念念不忘，后来阿耶向穆家有意无意表现出有招为驸马的意愿后，他便有意识的避嫌起来了，蓁蓁也只是为他辩解，反而并不气恼。
　　“我与他不过是露水相逢的情分，只是在端午上见过一面。”
　　“端午？”李蓁蓁愣了一会，随即又问道：“哪会儿，我怎么不知道。"
　　李柏舟这是睨了她一眼，便不做言语。
　　五月初五那时候，两人厌倦了年年端午宴上的斗百草，射粉团，便央求着李蓁蓁的表哥，悄悄地溜出宫去，看护城河外的赛龙舟。
　　明皇与崔贵妃形影不离，即使是端午宴，也早早的离席了。两人神似一对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但两人对儿女之事皆不甚记挂，只顾着及时享乐，这次给两位公主可乘之机。
　　甫一出宫，两人都被宫外的热闹和喧哗所吸引，而这繁荣也并非大明宫能够与之比拟。
　　长安街上鲜衣怒马的少年，街角言笑晏晏的情侣，酒肆中斗酒的游侠都增添了节日的热闹，似乎这羌笛悠悠与这歌舞升平的长安城格格不入。
　　不一会，李柏舟便与两兄妹走散，她一时不由得慌神，只好到之前约定好的灞桥旁等着。
　　可惜天公不作美，不一会便飘起小雨，虽然雨势不大，但却密密麻麻的落下，渐渐的把这青石板沾湿了。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李柏舟倚在回廊上，看着雨点打湿整个屋檐。池子里的鱼儿慌慌张张，在荷叶下窜来窜去，鱼尾轻轻一晃，泛起水上片片涟漪。这座桥远离市区，罕有人迹，且这赛龙舟和看龙舟的人岂会因为这牛毛细雨而败坏兴致。所以雨下了一会，也不见有人来。
　　她把头搁在手腕上，静静的看着渐渐归于平静的鱼儿些。旋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急忙转过头去，却只影影绰绰瞧见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年郎从青石板铺就的楼梯中进入着九曲连环的回廊中。
　　待走进细细一瞧，却唯叹道，这郎君生的当真好看。
　　一头青丝用幞头裹住，狭长的丹凤眼，里面似乎蕴藏着整个星河，明媚璀璨。眉毛弯弯无凌冽之感，就如同他本人的气质一般，不过于显现锋芒。面如白玉，自带这名士的儒雅。君子佩玉，腰间挂着杂佩。
　　那人见着李柏舟久久地盯住他，便抬起头来，向她微微颔首，她这才意识道自己行为的失礼，便冲他微微一笑以示歉意，随即转过头来，兀自羞红了脸。
　　风在吹拂着细雨，她感受到面前的阵阵潮意。仰头望了望天，只余几朵墨云在翻滚着，如保沾墨汁的毛笔掉落的墨水，在洁白的卷轴上晕染开来。
　　纵使回过神来，那惊鸿一瞥却交她久久不能平静。不知怎的，她想起很久之前在诗经里读过的一句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细雨仍然在飘着，李柏舟却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再回过头去瞅他。只见他双手负于身后，注视着这斜风细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这郎君的鬓角上还垂着水珠，额间的碎发服服帖帖的粘在额头上，但无论是廊下躲雨，还是现如今，都不见一丝狼狈仓惶的神色。
　　李柏舟伸出手向他递出一张手绢，咳嗽了一声，那郎君回过神来，低下头看见她递来的手绢，愣了愣，还是伸出手接过。
　　“多谢小娘子美意。”旋即笑了笑。
　　李柏舟自觉把持不住，就那一瞬间她就沉溺于他温柔的眼神中了。她连忙在内心道着：什么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这是一张白色丝绢，素净，只在边角处绣了一簇开的正绚烂的石榴花，红花映在白面上直逼人眼。
　　他瞧了许久，还是用来揩了揩。
　　雨就这样下了许久，落地无声，两人都很有默契，接下来谁也没有开口。李柏舟恍惚间觉得这天与云与山与水，红尘莽苍，似乎唯余他二人。
　　李柏舟先前寻不到人的焦虑，以及被抛弃的失落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心神俱宁。
　　骤雨初歇，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小娘子的手绢？”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在寻求李柏舟的意见。
　　李柏舟还未思考好怎么说，但嘴早已开口。
　　“无妨。”
　　这位郎君愣了一瞬，随即又礼貌的点了点头，又道：“如今骤雨停歇，那小生就先告辞了。”
　　她心中正在懊悔自己先前的言论，听到他这番话，也不好再放下矜持去追问他的名字。
　　“那边后会有期了。”
　　他笑了笑，也到了声后会有期后便转身离开。
　　李柏舟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人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久久没回过神来，只是一直盯着青石板上他留下了的水迹，似乎昭示这人的来过，而不是她刚才的荒诞离奇的一场梦。
　　她一直望着那走神，没过多久，两兄妹找到了这，见她如此这般，还以为她这是在生气，李蓁蓁满脸歉意，允诺会亲手给她缝制香囊，李柏舟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一如从前般与她打趣，这才教李蓁蓁放下心来。
　　太阳渐渐已有倾颓之势，他们才意识到该回宫了，便只好恋恋不舍的作别。
　　夜幕时分，万籁俱寂。李柏舟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直忆起那惊鸿一瞥。一气之下，便掀开被子，走到书桌前大声朗读着逍遥游，隔间里睡得舒窈只道这小祖宗发什么疯。也跟着起来瞧着，不一会她便在李柏舟朗朗的读书声里睡着了。
　　李柏舟看着书桌旁呼吸渐渐均匀的舒窈实在无话可说，可读着背着，愈加觉得其气不过了，便将舒窈摇醒，让她帮忙摇扇。
　　舒窈困得着实厉害，百日疲于与静姝一起帮两位小公主打掩护，如今大晚上又被如此折腾，手无力的扇着，头也一点一点的，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去了。
　　李柏舟最后还是妥协了，回到床上去倒数绵羊去了。

作者有话说

　　听我们心理老师说，晚上失眠可以尝试倒数数字，每次减二，会帮助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