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之歌》醉鲸

25、第25章 寒鸦初啼

　　姬扬后悔昨晚熬夜了。

　　虽然说出来伤感情（主要是寒鸦的），可她姬扬也没天真到会对寒鸦的守护灵课程真的抱有希望的地步。齐光那家伙嘛，表面上接受了齐歌的提议，心里肯定不以为然。青岚的想法根本不重要，在她眼里，能补偿被她和齐光害到留校察看的同学已经很好了。哼，搞不好她傻乎乎地以为，她那所谓的美意，可以通过一次失败的帮助传达吧。

　　青岚也开始后悔了，她退向阳台的方向，握住上下铺的铁栏杆。室内暴涨的血色光芒在她转过脸来的瞬间泯灭，寝室黑得像个窟窿，过了好一阵子，姬扬才逐渐适应，辨认出齐光巫火的微光。
　　站起来的寒鸦完全变了一个人，齐光的表情告诉姬扬她的感觉一样。寒鸦——或者说那个笑得像个神经病一样的家伙——撸起袖子的时候，她还主持着祖传的显像巫术，木讷的样子活像巷子里挂着大鼻涕玩玻璃弹珠的小男孩。

　　“你们又想对她做什么？渣滓！”寒鸦的嗓音与刚才完全不同。姬扬不愿承认自己有些害怕那个家伙，转而寻求青岚的意见。青岚也望着她，满脸的难以置信。两个人交换眼神的时候，都没想到寒鸦会对齐光动手。

　　虽然她从未当众表露过，不过嘛，她这种墙外来的穷孩子，最得意的自然就是考卷上的分数，自己的年级排名。反正低年级实战课程少，这类学生里，只有少数有幸升上高年级的，才会在日渐艰难的课程中对自己实际的巫术能力产生清醒的认识。不仅奶奶这么说，那些到家里做客，让姬扬不得不耐着性子陪他们喝茶，聊闲话，翻报纸的白塔客人们，也经常这么说。如果这间屋子里有一个人将来能成为厉害的巫师，那她必定不是寒鸦；倘若三人之中，有任何一个人具备在巫术上挑战齐光的能力，更不可能是寒鸦。但是她对准齐光，举高了她干瘦的手臂，像枚打算扑向石头的鸡蛋。看不见的巫术元素开始向她涌去，行露嗅到空气里的气味，变得异常警觉，脊背上的毛发竖立起来。

　　“拜托，看在我的面子上，别揍得太厉害。”姬扬取笑怪模怪样的寒鸦，结果那家伙根本不理会她，一心扑在齐光身上，实在令人生气。“喂。”姬扬不满，走向寒鸦。她只迈出了一步，阴风忽然间咆哮，像个死了孩子的怨妇；与此同时，齐光的攻击出手。坦白说，情急之下，在如此近的距离还能瞬发火球术，搁在高年级学生里，也算优秀的了。火的热度驱赶冷风，照亮寒鸦的黑脸。她与齐光相距不过两臂远，火球激发的下一秒，便已揍到她面门上。寒鸦呆瓜一样杵在原地，连逃跑也来不及，只能用手遮挡火球。

　　但愿齐光手下留情，烤糊同学的手可说不过去，齐歌肯定要怪罪不说，这家伙还不知会记仇多久——也许是一辈子。没事，我可以让奶奶想办法，等会儿就这么跟她说。姬扬再迈出一步。

　　寒鸦以手御火，却没被火球术推走。齐光召唤而来的火焰被她握在掌心，再蹿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颜色。姬扬的脚步再次停住。她好歹也算白塔下长大，大巫师屋檐下成长，从寒鸦掌心喷出来，缠绕她整条手臂的紫火，她还是头一回见。与其说那东西是火，不如说是火的影子。它因光而生，却极阴森；表面上握在巫师手中，实际正相反。

　　“你当心点儿！”姬扬警告齐光。她开始吟唱结界法术，行露干脆钻进领口，温热的身子紧贴住姬扬，瑟瑟发抖。

　　不是个好兆头。行露虽然只对结界在行，见过的大场面比那群读死书的加起来还多呢。她不是个胆小的家伙，从来都不是。“我们现在逃跑，还来得——”姬扬话音未落，暗紫的光芒再次暴涨。阴冷的风无根而起，徘徊于室内，吹起姬扬的刘海，推得窗户颤抖不休。齐光抬起眉毛，郑重和惊讶同时凝固在她脸上，说不出的怪异。她的手插在袍子口袋里，不管她打算掏出什么符纸，都已经来不及了。紫火大盛，包裹在火焰内的寒鸦的手臂成了烧焦的柴火，黝黑干瘪，而手臂的主人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握住肩膀，大喊大叫，像只感冒的乌鸦。那只手臂僵硬地抬起，虚握的五指正中，浮现出一枚黑色的圆球。那东西见风就长，紫色的火焰被它拉扯进去，低吼的穿堂风同样没能逃过它的魔掌，就在姬扬猜测她是不是打算用这东西在齐光脸上留下一个血窟窿的时候，黑球脱出寒鸦的掌控，飞了出去。

　　“笨蛋，全搞砸了！”结界业已张开，作为施术者，姬扬觉得自己像个举着纸伞冲进风暴中心的蠢材。黑球没能径直飞向齐光，它被自身旋转产生的力量甩了出去，冲向被打造成休憩处的闲置床铺。姬扬没有眨眼，实木和铁架打造的上铺就在她眼前被卷走，旋即喷得到处都是。折断的铁栏杆横甩过来，姬扬根本来不及反应，要不是青岚适时扑倒她，她的脑袋一定代替窗户，碎得稀烂。

　　“快趴下，念屏息咒！”青岚趴在耳边说，随即自己念了起来，姬扬只得照做。那枚黑色的小球摧毁铁架床之后，还在发狂，狂暴的巫术之力源源不断从小球内喷涌出来，五大元素组成肉眼不可见的泥流，将房间吞没。它们滚过姬扬的皮肤，将她紧紧包裹，虽然暂时用不着呼吸，姬扬依然有种被牢牢钳制的痛苦感受。

　　这究竟是什么巫术？被这东西打个正着，岂不当场暴毙？而齐光居然还能施法。神秘巫术并未完全封印住她的行动，姬扬看见齐光张嘴，然而吐出来的字却不似出自人口。

　　那语言本身就是巫术。电光火石之际，姬扬不知道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和眼前发生的一切，究竟哪个更令她震惊。巫术的语言在元素的风暴中创造出一片绿洲，那诡异的黑球受它吸引，飞扑过去。两者相撞的瞬间，令人胆寒的噪音迎面扑来，仿佛有上千颗牙齿在耳边相互摩擦。耳道内的剧痛令姬扬惨叫，屏息咒于她分神的瞬间消散，一股苍老的而倔强的力量盯上了她。姬扬无法呼吸，但又切实地呼吸着。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墓土的味道，一双富有魔力的，老如山岳的眼睛跨过千里万里，与她对视。巫术的力量从那双眼睛里迸射出来，扑向姬扬，姬扬咬紧牙关，瞪大眼睛，就在墓土的大门即将拍到脸上之际，一个银灰的身影飞出去，与那股无形的力量撞在了一起，而后如断线的风筝，毫无生气地坠落。姬扬心口剧痛，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她匍匐向前，把替自己挡下攻击的鼯鼠揽进怀里。鼯鼠发出颤抖的低鸣，缩进姬扬怀里，不再动弹。姬扬抹去嘴唇上的血水，检查魔宠的伤势。

　　“行露。”她呼唤魔宠的名字，鼯鼠眼皮抖动，挣扎着睁开一道细缝，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她。姬扬抹去泪水，抱起鼯鼠，一直持着屏息咒的青岚也叫了一声。她选择的时机不见得比姬扬好，那道古老的，霸道的视线也盯上了青岚。明知道被盯上的不是自己，姬扬依然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孰料让她吐血的古老巫术在碰到青岚之前突然间消散于无形，跟寒鸦对峙的齐光却跪下来，边咳嗽边干呕。青岚冲过去抱住她。

　　“你们。”寒鸦哑着嗓子，包裹她左臂的紫火骤然消失，而她本人跟旁观者一样吃惊。“我。”她转向姬扬，晃了晃身子，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肉眼可见地蔫下去，一头扎倒。姬扬看着扬起的灰尘，不知该先同情谁。

　　“你伤着了？伤到哪儿了？”青岚摩挲齐光的方式让姬扬想从破窗户跳出去。一对白痴！姬扬翻个白眼，抚摸行露的毛皮。伤势让行露昏睡过去，好在呼吸还算稳健。她不是普通的魔宠，些许的皮肉伤动不了她的根本，晚些时候让奶奶再确认一次就好。姬扬放下心，把鼯鼠兜在怀里，试着站起来。

　　“这不可能，你看到了吗！”齐光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没事。吊灯在两个人头顶摇晃，天花板的白灰簌簌而落，悬挂吊灯的铁链猛然脱落，“啪”地一声坠下一半，被尚未断裂的另一根铁链拉扯住，吱吱呀呀地摇晃。坠落的灰尘撒了齐光一脑袋灰，她浑然不觉，抓着青岚手臂不断追问。

　　“你看到了？你看到了，对不对？”

　　青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拨开齐光刘海，检查她脑袋的伤势。拜托，好姐姐，检查齐光的头皮怎么够？你应该掀起她的天灵盖儿，仔细瞅瞅里面碰坏了哪里。

　　姬扬捂着屁股，一瘸一拐走向寝室中央的狼藉。被巫术中断的电力突然恢复，日光灯顺利亮起一盏，半垂的那一盏跳了又跳，始终无法完全亮起。白光闪烁不定，跳跃的灯光让齐光的脸忽明忽暗。

　　“她逼我用了龙语，我不得不，她竟然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这样！”

　　“龙的语言，没有赢呢。”姬扬揉着屁股，冷眼瞅着齐光惊惶的样子。青岚抚摸她的后背安慰她，可惜完全不管用。齐光站起来，她的膝盖受了外伤，鲜血濡湿袍子，她浑然不觉，快步走向扑倒在地，人事不省的寒鸦。姬扬骂了句脏话，捂着屁股，挡下气势汹汹的巫术天才。

　　“首尝败绩，难以接受，连老婆都不要了？”

　　齐光愣住，立刻回过头。青岚满脸忧愁走向她，抚摸她的胳膊，轻唤她的名字，无论是谁，都没否认“老婆”。我不应该在这里，你也是。姬扬翻过寒鸦。她的手感和昏睡的行露很像，虽然软暖，但呼吸微弱，着实令人担忧。姬扬瞥了她的手一眼，那东西越发像条煮熟的茄子，紫红发软，肿胀的皮肤传递出很不妙的讯号。姬扬念了一个治疗咒，手伸向寒鸦受伤的手臂时，却像被抽了一鞭一样。姬扬叫出了声，引来齐光二人的视线。“别碰她。她身上有股……我说不上来，反正别碰为妙，被那东西缠上，谁也帮不了你。”

　　“我没瞎。”姬扬皱眉。她向来不喜欢附和别人，尤其是齐光这种家伙，但是老天作证，她说的没错。寒鸦被治疗术触碰的皮肤底下，脉管蛇一般地扭动，令姬扬生出荒谬的想法。寒鸦的血管会破体而出，像条真正的蛇一样，狠狠咬自己一口。

　　“我们不能放着她不管。瞧她这样子，还有你们弄出来的动静。”半垮的吊灯在头顶上摇晃，吱吱呀呀地配合她。青岚走向门边，把闪烁不休的坏灯关掉。门口传来敲门声，听嗓音不是舍管。

　　“同学，同学，你没事吗？我们是隔壁的，刚刚停电的时候，你屋里好大的动静。”她措辞极为小心，门敲得也有礼貌，要不是门后面传来的嘘声和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姬扬还真要相信，有人大发慈悲，关心起墙外来的平民女孩了。

　　“不好意思，预习实验课的新法术，惊扰到同学了。”青岚把食指竖在嘴前，不让姬扬接话。
　　她甜美的嗓音让门外的好事精沉默了一秒。“咳，我们不知道还有人跟她一起。呃，那个，那你们忙，需要帮忙的话，我们就在隔壁。”

　　“好呀。请问同学怎么称呼呀。”青岚走向门口，故意把门锁拨弄出很大的声音。姬扬没想到她真会开门，门外的女生个子比青岚高，姬扬刚瞅见一个乌黑的发顶，视线就被齐光挡住。不知是畏惧她的个头还是她的银发，门外的看热闹的家伙一哄而散。青岚探出身子，冲她们的背影招呼：“有空常来玩儿啊，要不去我宿舍也行。我住十三栋，五楼上来就是。”

　　齐光跟着探出头，一只手扭到背后，打了一堆自以为人人能懂的奇怪手势。

　　“有话直说，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此地不宜久留，把窗户收拾一下，带她去齐老师那里。”

　　她话音未落，青岚飞快地关上门，拢了拢披散的长发。“舍管老师上来了。我去应付她，你们快走，带她从阳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