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带》南瓜脑

3、巷战

　　卡尔缓慢地穿行过幽深的小巷，脑子里接着想着工头给的那笔钱之后的花销。那笔捡来——或许说敲诈更为合适——的钱里剩下几张零散的小钱被他一点不剩地花在了酒和女人的身上。其中还有一两张□□被他用来骗那帮总爱搞破坏的小鬼给自己跑腿。后来其中一个小孩的钱被几个混混抢走了，结果那些欺软怕硬的家伙拿着那张大面值□□去买毒品被人揍了个半死。
　　当时他晃过去的时候还看见了地上的几个碎裂的牙齿，上面带着沾着血的牙龈。那张□□被撕了个粉碎，几片碎屑黏在黑色的血泊里，被巷子里刮过的风吹得瑟瑟发抖。他嗤笑着给旁边不停抱怨的清洁工致意，跨过肮脏的血泊，拐了个弯去街角的报亭那边看过了期的刊物。
　　现在他停在那条小巷的巷口，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偶尔闪过一双发着亮绿的猫眼，两点幽光跳跃在半空中，像是腐败草丛里飞舞的萤火虫。之前的痕迹估计都被打扫干净了，不过他并没有把这归功于总爱发牢骚的清洁工——老鼠和流浪猫狗可比那家伙要能干。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于是他接着往前走。

　　横穿了工业区来到于居住地交界的地方时，就像是从一个文明跳跃到另一个文明。原先挡在薄纱似的烟尘后的弯刀月亮展现出其原有的皎洁，但是月光并没有路灯好用，居住地的路灯不仅因为长年无人维修已经报废殆尽，而唯一几个还能发亮的也被无所事事的好事青年砸了个粉碎。没人打理的玻璃碎片零零散散地撒落在地上，反射着月光，从远处看像是坠落在地上的一片星群。脚下的路也不再是坚实平滑的水泥地，从那个告知着“您已进入3号居住地”的锈迹斑斑的大铁牌子那里开始，人造皮鞋下踩着的就已经变成了由碎石子和泥土构成的颠簸路面。
　　前面唯一的一处亮点是检查站，卡尔要过去存放制服和武器。虽说这并不是硬性规定，但干这行的没人会希望自己周边的人知道自己有份当执行者的“光彩”职业。
　　他正打算加快步伐，却听见身后的一个死胡同里传来打斗和辱骂声。
　　那是个中等档次的酒吧，由金库厚门改制而来的大门隔音效果出奇的好。因此虽然透过有色的玻璃窗能清楚地看见里面衣衫不整的男女跟随着重金属音乐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炫彩灯光下疯狂舞动，但是侧门连通的那条胡同里正在发生的殴打声依旧清晰可辨。
　　应该又是哪个酒鬼招惹是非吧。卡尔这样想着，并不愿插手这种没好处的琐事。但当那些不堪入耳的叫骂声中那句“可恶的上等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传进他耳中时，他立刻意识到事态似乎并没有原先想的那样随意。
　　他正了正帽檐，翻出衣服后面的哨子，一只手扶住后腰的枪套，谨慎地快步沿着墙折返。

　　“不许动！”
　　贴墙转身的一霎那对那帮施暴的酒徒举起枪，卡尔厉声的呵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对着地上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e拳打脚踢的三个人立刻停了手，看清来者身份之后，为首的一个拿着棒球棍的长发青年把球棍架在肩膀上，朝卡尔这边吐了口唾沫：
　　“妈的，狗哨来这儿护他主子了。”
　　卡尔警示性地吹了一声哨子，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
　　“三秒内，给我放下武器滚蛋。”
　　“呸。贱东西。”
　　旁边的一个两只耳朵打满耳钉的金属青年朝卡尔竖起中指，他是附近一个□□老大的儿子，年纪轻轻却比他老子脾气还倔。
　　然而听见清脆的上膛声，三个毛头小子自知火并不过，骂骂咧咧地把手里的球棍撬棍和钢制水管往地上一扔，临走时还不忘踢地上那人几脚，恶狠狠地丢下几句威胁就灰溜溜跑远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卡尔才匆匆走上前查看那人的情况，地上全是散发着刺鼻酒味的呕吐物和斑驳的血迹。他探了男人的鼻息，还活着，虽然满脸是血，但看起来只是鼻腔被打破了而已，那帮小子没有锐器，虚张声势的打法最多造成几处淤青和骨折。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人的黑色标志性头发，但依旧不确定是不是哪个虚荣心过盛的蠢蛋染的色，毕竟这种想耍滑头的家伙可不少，天真地认为这样就能混进中心城市，而结果大都是还没走到关卡处就被同种人给揍一顿。卡尔掏出手电筒，拨开那人眼皮照了照上翻的眼球，白炽灯下暗红色的瞳仁格外显眼，加上他身上穿着的这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高档西装和脖子上戴着的保护器便几乎可以笃定这家伙是个来边缘城市寻求刺e激的上等货了。
　　“天呐，真是个...”
　　“蠢货”二字刚要脱口而出，但一想起这人高贵身份便硬生生地打住了。他环顾四周，当看见不远处的一盏废弃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野马轿车时，卡尔心里差不多有百分之八十的肯定认为面前这位便是那匹漂亮纯种马驹的主人。他快速地搜寻了地上这位不省人事的家伙的口袋，在右边的裤子口袋里找到了一把精致的车钥匙。欣喜的他立刻想要试探一下这把钥匙是否匹配，但理智很快跟上行动，打消了这个蠢念头。
　　他尝试着背起这位过盛冒险心的受害者，肩膀和背部传来的压力告诉他小瞧了这家伙的实际重量，卡尔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脚跟，摇摇晃晃地向着车子那边缓慢移动。

　　走了大约三分之二的路程，他听见右后方传来急促的奔跑声。然而身上的男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使他对于腿上的突然受击显得猝不及防。
　　腿部受到重击加上背上男人的重量使卡尔重心不稳跪倒在地，但没时间留给疼痛了，耳边传来棍棒破空的呼啸声预示着又一轮袭击的到来。他迅速背过身去，让背上的男人替自己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棍——就当是想要活命的必要创伤吧，他不无抱歉地想着。
　　但那一棍恰巧打在男人的后颈保护器上，瞬时间发出清脆的震荡声，相互的力让棍棒被即刻反弹了回去。似乎是感到了颈部传来的不适，被充当成临时盾牌的男人闷哼一声，但依旧没有醒过来。在球棍被弹开的空当里，卡尔甩下了身上的男人，转身拔枪，对准了那个手持凶器的袭击者。
　　——啊，是那个金属少年。
　　不羁的少年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举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棒球棍朝后退了几步，接着他冲卡尔咧嘴一笑，松开手，在武器掉在地上发出响声的一霎那，左边飞来一块碎砖石重重地砸在卡尔的太阳穴上。
　　头部骤然传来巨大痛楚，眼前漆黑一片，爆炸性的疼痛引发的震动却依旧没使他松开紧握着枪把的手。他下意识扣下了扳机，前面传来躯体中弹的闷声和随之响起的哀声尖叫。他的视线模糊，有血糊在眼前。
　　“该死的...”
　　卡尔忍耐着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余韵，头部传来带着撕裂感的强烈晕眩让他一时间没法直起身子。他伸手抹了把脸侧的血，发现原本戴着的钢塑面罩被打落在右前方。在他挣扎着伸手向前去够那张面罩的同时抬起了脸，和中了弹后跌坐在地上的那个金属少年四目相对。
　　只有一瞬间，他立刻戴上了面罩。

　　等到摇晃的视线一稳定，他便立刻握着枪踉跄着站起身，看见那个刚刚砸了自己一砖的长发青年已经跑到中弹者的身旁慌乱地帮他止血，他卸掉消音器，重新上膛，朝着二人方向沙哑地吼道：
　　“给我滚远点！”
　　然后抬起手，枪口朝天送出几发子弹。
　　响亮的枪声划破夜空的寂静，远处传来老旧汽车声控报警器尖锐的喇叭声。
　　黑暗中的那一枪没有打中少年的要害，只是大腿外侧被子弹穿透，失血量并不会危及生命。两个混小子被枪声和血吓破了胆，急忙在卡尔威胁性的刺耳哨声中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跛着腿钻进不远处等候着的改装车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