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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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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曾发觉,你总是用右手牵着我,但是心却跳动在左边。”
我们发现一部成功的电视剧对一首半红不活的流行歌曲的影响力。
“奋斗”红了。
米莱失恋了。
而深受此剧荼毒的幻想少女鸣永映从此爱上了那首不成气候的表白曲,爱得如此深切,以至于每逢唱K必点且每每唱到高潮此句嘶声力竭之余,总要做西子捧心状,蹙眉掩面,神色凄凄,衬着乌烟瘴气的小包厢好不哀凉。
好友小林朝日毫不留情地嘲笑之:
“让你装深沉,你平时就装吧你。有本事把这酸词怨曲翻成地球人听得懂的语言唱给那个跳动的左边听。”
前一刻还激昂得跟甲亢似的某人立马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焉了。
鸣永映芳龄二八减一,其貌实在不扬,并且瘦比竹杆儿。好在唯有身高还算高挑才不至于埋没于人群中找不出来,身上其他的优点,少得一只手就能如数枚举。总之,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中学生。
……哦,错了错了,永映同学其实还是有个值得炫耀的身份:她是混血儿。但可惜只是个中日混血,所以没长出惊天泣地的美貌。这真是做父母的失策。
永映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从她小学四年来到日本转学至青春台时就悄悄地埋在她的心底,在女孩特有的温润细腻情怀下生根发芽,抽枝分叉,开出满树繁华:她喜欢她们班的班长,坐在她左手边的手冢国光。
这份绵长的喜欢,埋藏小姑娘的心间,至今已有七年。
说到手冢国光与鸣永映,用姑娘自己的话说,那可是一次悠久而深远的,充满了命运的非偶然性的,有缘千里来相会的邂逅。被小林吐槽,那该叫孽缘无处可遁逃的报冤。
那年永映刚来到日本,异国的环境和对故土的思念让她很是难过低迷。第一天进入学校,她用尚且磕磕绊绊的日语在三十多张陌生的小脸面前三言两语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便被班长领到了自己的座位。
整整一上午的课,永映什么也没听明白。周围的同学踊跃举手发言,师生间笑语欢声的互动,课间打打闹闹的嬉戏游戏,没有她插入的空间。不仅仅是语言,身边所有的一切像一个透明的屏障,把永映隔离在圈子的外边,难以逾越。
到了中午,永映独自一人吃完了便当,便怏怏地趴在桌上,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午饭时大家都散了伙要么去食堂要么去操场天台楼道,教室里几乎没什么人。窗外隐隐传来尖细的喧闹,很快地便同蝉鸣混合在一起,声声催人困倦。
在梦里永映同童年的伙伴和原先的好朋友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吃着外婆包的小馄饨。汤面上浮着香菜末,蛋皮丝,紫菜,碗底里沉着虾米,馄饨个个皮薄肉多,鲜嫩饱满,一口咬下,爽滑多汁……
这时,有人拍了拍的肩膀:“鸣同学。”顺便拍散了那个美梦。
永映很不情愿地哼哼两声,脑袋往臂弯里使劲拱。
那人继续拍:“鸣同学。”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永映只好抬头,揉揉模糊的眼。
大大的椭圆眼镜占据了全部视线。镜片后面,是一双金棕色的眼睛,眼缝极长,眼尾上挑。此时正灼灼地注视着她。
是这个班的班长。
在这样肃穆得不像小学生的视线中,永映也不禁严肃起来,挺直背脊,直视那双眼:
“请问有什么事?”
眼镜的主人有很好听的正太音:“老师已经嘱咐过我。如果有任何困难请务必来找我。我就坐在你的左边。我叫手冢国光。”
永映用很茫然的眼神回视。她的日语实在很糟糕。
对方似乎也明白她的困境,又开口重复了一边刚才的意思,说的竟然是中文。这下永映来精神了,她像被提着头颈的鸭子一样伸长脖子,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班长的中文说得也不怎么样。充其量就是会少许个词,语法没什么结构,音调也怪怪的。说到最后,实在是困扰得不行,只好用英语代替:
“I sit just by your left side. My name is Tetsuka Kunimitsu.”
尽管人人都听得懂英语,但不是人人都听得懂日本人说的英语。后来班长被证实在班上成绩优异,一口东京腔英语还是难听得出奇。
然而永映竟然听懂了。她一下子开怀,立刻对班长道谢:“谢谢你,thank you very much,手冢同学。我叫鸣永映,你可以叫我永映。今后请多多关照!”
中英日三国文字交杂,除了当事人,恐怕谁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手冢班长点点头,在一旁的座位边坐下。俩人用诡异的三国文字一直交谈到上课。虽然此间都是永映一个人在滔滔不绝,手冢难得能插上几句。
当天回家时,永映还兴奋地跟母亲说着班里有会中文的孩子。鸣妈妈随丈夫来到日本,素来晓得东京人的冷漠,担心女儿第一天上学人生地不熟举步维艰,见孩子这么精神倒也放心。刚进家门口,就看到隔壁那栋楼的女主人跟前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永映一下子没把持住,像油门踩足的卡丁车一样嗖的一下扑向那个少年:“妈,这就是我们班的会说中国话的班长!”
从此以后,手冢班长便成了永映的御用翻译机兼陪同官。
之前班主任就永映特殊状况对手冢特别关照,俩家恰巧又住得近,因此常常结伴回家。
永映本来就是外向多话的性格,没过多久自然同手冢混熟了,后来连上厕所忘带纸巾永映都跑回教室问手冢借。
手冢是个认真严肃的孩子,成熟得像个小大人。在班里极有威信,同学们对他崇拜敬仰。
不知道是十一二岁的孩子都没怎么开窍还是手冢太严肃的关系,要到国中,一男一女成天结伴而行早被传得风生水起,但手冢和永映两人的关系却一直被定义得那么纯净。
即使是半年后永映已经能用日语轻松自如地和别人交谈时,并且渐渐地与其他同学都建立了良好的外交关系,融入了女生团体有了自己的姐妹淘,她和手冢还是像她刚来时那么亲密.
或许,稍稍差点,总不会再结伴去厕所了。
回忆中青春台三年绝对是来到日本后最快乐的时光。那时候大家还尚且懵懂,心思纯洁,互相之间不带任何猜嫌间隙,干净美好得像矿泉水。
上课时,听着左边传来笔尖摩挲纸张的唰唰声,总是无比安心。因为只要向左边撇上一眼,那个随时都准备好帮助自己的身影总是会静静地坐在那里。
要说巧,那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青春台一小毕业后,手冢和永映俩人一起升入青春学园中等部,同一个班,同一个教室。只不过这次,他们俩之间隔开了一排座位。但这并不影响永映每节课间都往手冢那儿报道的勤快。
国中到底跟小学不一样。当永映第一次兴冲冲地跨过一长排跑到手冢的桌子旁边时,周围的同学都露出暧昧的目光。来的次数多了,大家就开始起哄。
起先永映并不在意,自己又没做亏心事,干嘛要不好意思。再看看手冢,更是稳如富士山一般镇定。
直到有一天,姐妹淘之二原田芮问她:“阿永,你是不是喜欢手冢。”
永映简直就是头不下套就送上门的傻狼:“废话,不然我干嘛老要往他那儿跑。”
原田晕倒。再爬起时,双手扶着永映的肩膀,口气郑重:“阿永,这事不当耍的。”
傻狼永映也认真地回答:“那当然了。”
原田信以为真。为此私下里无数次跟其他几个姐妹们讨论这俩人事成的可能性,由于三姑六婆们偷瞄绯闻男主角的次数过多,导致其经常莫名其妙在课上打喷嚏。
永映还曾天真地问:“手冢君,你该不会是被人惦记了吧?”
手冢推了推眼镜,认真严肃地回答:“能把喷嚏打成这样,一定是被魔王幸子惦记了。”
……哈利路亚。
日子要这么过下去倒也平淡中透着小滋味。但文明的炮火终究要轰开愚昧的铁门。从此,人类告别黑暗,迎来曙光,挣脱枷锁,奔向未来。漫长的蒙昧世纪结束后,迎来的时新时代诞生的阵痛。
手冢加入了学校的网球部。这本来也没什么好多说的,永映知道手冢他从小就喜爱这项运动,她自己也加入了合唱部,两人因部活时间而不再结伴回家。
一开始永映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只是春寒料峭时,一个人走在冷风瑟瑟的大街上,双手插在衣袋里却还是冰凉,哈出的气无法温暖用力搓揉的手指,连鼻尖也被冻得通红。
这时,她开始想念那只温暖的右手。
真是不知道这个手冢国光和永映前世羁了什么绊。小学时两个人除了座位同桌,连男女生站队列时也正好一对,春游时自然手拉手一起走。到了冬天,永映偏寒的体质让她手戴再厚的手套也是冰凉的,于是手冢便摘下自己的手套俩人互换着戴,或者索性就脱了手套直接牵着她的手。
但现在,她只能看着自己哈出的白花花的气苦笑。
然而烦恼并非只有这一点。再后来,各种各样的麻烦和措手不及的问题接踵而至,令毫无准备的永映招架无力。
开始有女生向手冢递情书表白。手冢一一拒绝,但倾慕者还是前赴后继,尽管数量上不及隔壁班的不二。
他们不再有机会同进同出,手冢有了部活的伙伴,真正的兄弟。同班的乾贞治,隔壁班的不二,还有菊丸,和小学时就已经是好朋友的大石。他的生活重心渐渐向网球部转移,不再留给傍晚的夕阳在街道拖曳金红色光芒,小小的身影结伴回家。
课业负担渐渐加重,手冢一如既往地名列前茅,主持班中事务,而永映却从原本中等偏上变成了中流,在班中越发地不起眼。
他们的英语越念越溜,却没有人再用生疏拗口的中文对她说,有困难请务必来找我。
最要命的是,他们之间渐渐仿佛隔了层什么,总感觉相处时不那么自在,言语间默契也消失不见——永映怀疑他们是否有过。
走在一起时,他们还是一左一右;十字路口车辆疾驰川行,他还是会轻轻揽着她的左臂,只是她已经感受不到温热的脉搏在手掌下隐隐弹跳。
这一切是怎么了。永映在心里问自己。往日如烟火,未来如流沙。抓不住,守不牢。
一天晚上,梦里出现那个少年低垂的侧脸,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左边,手中的笔在书本上来回,专心而认真。然后他转过头,目光以询问的关切投递过来。
梦醒了。嘴角边有咸咸的湿意。
终于,永映跑去原田跟前,一脸壮士断腕的悲壮:“我喜欢上手冢君了!”
原田打了个哈欠:“我们早就知道了。这不是从你小学就开始的事嘛。”
那时,她刚过完了国中的第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