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渐朗

1、第 1 章 青

　　青州城掰为东西两半，以青州河为界。东面盛产柿子和贫民，西面盛产银瓜和富人。若站在青州城楼上，便可清晰感受这巨大差异所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东面茅屋遍地，西面却是锦楼连天，一条浅碧色隔离带静静躺在两片光景中间。

　　正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权利紧紧围绕金钱，齐齐集聚在了西面。相对应的，西面人便成了青州城一等一的良民。既然有了一等一的良民，当然容不得再出现一等二，一等三，于是青州城一等一的良民划地为界，青州城东面人统统被归类为一等一的刁民。除了必要的贸易交换，良民刁民之间鲜少互通往来，而连接东西两面的也仅是一座孤零零的青州桥，横跨青州河。

　　青州城东面有一少年，完全没有辜负西面良民对东面刁民的定义，打从光着腚拖着鼻涕的黄齿小儿开始，便精于鸡鸣狗盗之事。王家大叔刚煮好的猪肉韭菜饺子突然就只剩了饺子面皮，饺子馅长了翅膀自行开溜；赵家老伯偷藏一坛好酒，酒封皮完好无损，开了封却连个酒影子都没见着，只见得罐子底部一指半径小洞霍霍发光；张家寡妇穿着新衣裳上街，摇臀扭腰好不招摇，却不想屁股处一大洞开得莫名其妙，春光外泄了几条街巷，羞愧得直嚷嚷要把脑袋挂索套里寻那短见。

　　本就这斑斑劣迹，完全可以将肇事之人打入十八层地狱，可偏偏这惹是生非的少年生得面如桃花，唇若施脂，莞尔一笑，众生皆醉。正所谓一美遮百丑，受害各人竟无一忍心责骂这顽劣少年，也只有听之任之，随他而去。

　　至于少年的来历，十个人有十二种说法。有说这少年是莲花童子转世，才会生得一副出尘脱俗的容貌，也有说这少年是花魁生下的孽种，外表虽美骨子里却依然是一贱痞子。对此，瞎子饼爷只是微笑不语。

　　饼爷不是真瞎，只是视力比常人弱，一米开外的东西几乎入不了眼。饼爷做了一辈子大饼，娶了一房媳妇，却走得早，没能给饼爷延续香火。那日，饼爷颤颤悠悠摸索到河边洗衣服，却不想上流飘来一竹篮，走到饼爷面前便开始打转。饼爷好奇，凑近一看，却看到篮中酣睡一白嫩小儿。饼爷抱起小儿，越看越喜欢，遂带回家精心照料。此后，饼爷再跟人聊起此事，总不忘在最后意味深长的加一句话作为总结——缘分哪。饼爷跟少年的缘分维持了十五年，十五年后，白嫩小儿长成清秀少年，饼爷也含笑驾鹤西去。

　　饼爷唯一留给少年的只有名字。饼爷不识字，为了取这名字当年煞费苦心，冥思苦想了好几个月，最后才敲定了两个字，阳天。饼爷说，捡到阳天那日，正好出大太阳，取个阳天也喜气。至于姓，是城口算命先生独孤锦取的。独孤锦喝多后，总跟人吹嘘自己是江湖第一神偷独孤老怪的关门入室弟子。独孤锦跟饼爷讲他的锦字具有非常丰富的内涵，说这孩子干脆就单姓一个锦字，保他衣食无忧。

　　饼爷信了，于是阳天有了姓，全名锦阳天。

　　锦阳天自小练就一套步法，此步法飘忽若神，精妙异常，让练习之人进退神速，顺手牵羊时如鱼得水，手到擒来，实为居家旅行，杀人放火之必备绝技。每次追溯起阳天这套步法，独孤锦都会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某日独孤锦大醉而归，正巧碰见阳天窝在草笼里捉青蛙。那青蛙反应敏捷，狡诈不已，阳天多次出手均未得逞。孤独锦见此情景，信口说你这无知小娃，如此憨笨步法哪能捕捉此等灵敏之物，且看我给你捉来。说罢，独孤锦醉醺醺的走出一套精妙步法，一眨眼便将青蛙拽到手中，看得阳天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独孤锦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待他酒醒，却看到阳天小娃哧溜溜使起了他那套步法，捉了一篓子青蛙，兴高采烈背回家中。

　　至此，本已个性顽劣难以管教的阳天小娃如虎添翼，再也无人能奈他何。事多隔年，锦阳天结合实践，不断改进那套步法，使其越发灵活而难以捉摸，看得独孤锦自叹不如，暗地里直夸阳天乃武林奇才，虽然忒俗了点，把如此一套精妙步法命名为泥鳅步。

　　凭着这泥鳅步，阳天不仅衣食不愁，甚至还攒了一小笔私房钱。每日趁着太阳刚露脸的功夫，阳天便会换上一套最像样的行头，偷偷溜过青州桥，摸进青州城西。阳天最喜欢在花街街口和赌坊门外寻找猎物，操着外地口音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是阳天的首选，只需一个擦身，鼓囊囊的钱袋便瞬间到手，风险小，收益高。

　　当然，偶尔也会马失前蹄。比如这日，前方并行两人，左边一年轻公子衣着华丽，右边随行老者精神矍铄。两人不时交谈两句，口音绝非本地。阳天无心偷听两人对话，一双眼睛死死粘在年轻公子腰际一精致荷包上。四下偷瞄一番，阳天一个泥鳅步蹿至年轻公子身后，再一个甩手，不过眨眼荷包便已攥入手心。阳天正欲再次跺开泥鳅步速速撤离，却发现手腕被一手纤细玉指牢牢扣住，死活抽不回，而年轻公子跟老者却头也未回，继续谈笑风生。深知一物降一物的道理，阳天明白今日是遇到对手，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良久，年轻公子跟老者旁若无人结束完一段对话，才慢悠悠的回首，望向阳天。

　　这不看不打紧，年轻公子一回头，眼神刚跟阳天对上，却如同见鬼一般，猛地甩开阳天手腕。身旁老者也一个惊呼，声音虽轻，口型却很夸张。阳天赶紧一个泥鳅步，嗖的一声迅速消失在神情错愕的两人面前。对于两人异于常人的反应，阳天跟独孤锦解释，乡巴佬，没见过美男。

　　自从吃上此亏后，阳天看到老少配便走得远远的，再不敢轻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