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周五晚上,我回了家。
爸因为工作关系,已经不在北京了。我从学校坐火车回去,大约需要两个多小时。
回家的时候,爸爸已经开车在火车站等着我了。
他的西服依旧穿的笔挺,可眼睛里却少了当年的锋芒。
他接我的时候,是自己开的车,好几十公里的路,没有司机。
我鼻子发酸,强打了笑容:“爸~~~”
爸笑了笑,摸摸我的头顶,接过我肩上的书包。
坐在车上,我坐在副驾座上,从这个角度,我清楚的看见了爸爸眼角的皱纹,我心头有些酸:“爸,你身子还好吗?”
“好,工作也不忙,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一天。”爸爸的调侃里带了三分自嘲和无奈。
“您可要少抽点烟了,对了,妈呢?”
爸脸色沉了下去,从盒子里习惯性的刚抽出一支烟,看看我,又把烟放回了盒子里,半晌,才幽幽叹口气。
“怎么了?!”看着他的脸色,我心头一惊。
爸脸色沉郁的看着我,“轩轩,要是爸爸和妈妈离婚了,你跟谁?”
一句话,像一个重型炮弹,把我砸晕了。
我半天没反应过来,最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尖叫起来:“为什么!!!”
“你妈她是个疯子!歇斯底里,不讲理,我真不晓得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爸!”我脑海里一片混乱,“您到底说什么啊!!”
“算了,”爸摆摆手,“我们不说这个了,你饿了吗?我带你去吃饭。”
“回家吃吧。”我低声道。
“回家?”爸冷笑一声,“屋里你以为还能有什么吃的?煤气半个月前就没有了。”
我沉默了。
爸抽了一支烟,点燃了,袅袅烟气中,他的面容显得很不真实:“男人啊,没什么别没本事,不然,连老婆也看不起你……”
爸带我去餐厅吃过饭,然后回家。一推开门,屋里一股子潮味儿,沙发上散乱着衣裳和报纸,桌子上的茶杯没有清洗,茶叶都发霉了,看着恶心。在我的印象里,爸爸一直是个洁癖的近乎苛刻的人,小时候,家里的规矩,纯白的桌布,不许有一点污渍,桌子和窗户也必须是纤尘不染的。
我问爸爸:“妈呢?”
爸没好气道:“在你二舅家。”
我也没心思休息了,给二舅打了电话,当晚就过去了。
在舅舅家吃了晚饭,妈似乎心情不是很好。我问了一句她和爸爸的事情,妈妈顿时大发雷霆,一把摔了手里的杯子,然后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我闷闷的坐在沙发上,舅舅叹口气:“你爸妈的事儿,你也别难过,你妈她现在更年期,情绪很不稳定,再加上你爸也有心事儿,所以才闹了这个事儿。其实两人分开几天更好。”
舅妈接嘴道:“就是就是,有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夫妻俩,不就是那点子事儿?”
我拒绝了舅舅的挽留,晚上打的回家,爸正在洗衣服,两手的泡沫。看见我回来,打招呼笑道:“换身衣裳,睡觉去吧。”
我怔了怔,第一次看见爸爸洗衣服。
我眼睁睁的看着爸搬了一篮子的袜子,倒进洗衣机,又加进去一整袋洗衣粉……
我很委婉的拦住正在干活的爸爸:“爸,天不早了,先睡觉吧,明儿咱再弄。”
爸放下手里的袜子,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看见你妈了?”
我点点头。
爸低头坐在沙发上,闷闷的,昏暗的阳光下,仿佛一瞬间,老了很多,沧桑了很多。
我轻轻揽住爸爸肩膀:“爸你别难过,妈妈是最近更年期,医生都说她情绪不稳定,过些日子就好了,她说话要是冲点,你别往心里去。”
爸缓缓道,“我也不是怨她,说到底,还是我……”爸脸上露出一抹追忆似的苦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知青下乡,我第一次到基层去,第一次乡长选举,我比原乡长多了将近三分之二的票数,当时那个样子,少年意气啊,或许你体会不到,可是那是爸爸第一次成功,然后,一步步,一步步,跌跌宕宕走到现在,却是……”爸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爸,别想了,名利这东西,就像鸦片,会让你上瘾的,上天不会让一个人一辈子都平坦安生,命运把你举的越高,就摔你摔得越狠,与其到时候痛苦,倒不如现在就戒掉。”
爸摇摇头,“戒不掉,你涉世未深,还未尝到世事艰辛,有些事,不是说你不想争不用争的,特别是在政界。算了,不和你说了,你还小。”
“爸!我不小了!”我靠在他肩上,“我明年就十八了,等我大学毕业,您跟我一起出国吧!”
“出国?”爸诧异看着我。
“是啊,您说要我出国读书的,我们不去英美,找一个消费低一点的国家,新加坡,新西兰,印度,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到时候,我读书,打工,然后找工作,我可以养您和妈的,您什么也别想了,管谁当政谁失势呢,跟咱没关系。”
爸幽幽笑了,摸摸我的头:“所以说,你还是个孩子啊,你不明白,爸爸的烦恼,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算了,不说了,睡觉。”说着,他站起身来。
我紧紧拉住他的袖子,嘟起嘴:“那您说您要和妈妈离婚……”
爸拍拍我的手:“你别管了,和你没关系。睡去,啊。”
我不依不饶:“你们离婚,最该过问的就是我!我不管,你不和我说清楚,今晚儿咱爷俩谁也别睡觉!”
爸爸怔了怔,笑道:“怕你了,好吧,爸跟你说。”爸爸又在我身边坐下,眼神有些幽远,“说来就话长了。当年,我和她结婚的时候,你妈长的漂亮,而我又正是少年得志,谁不夸一声金童玉女天作之合?然后,我在官场上平步青云,你妈还算贤惠,后来又有了你。”爸说着,揉了揉太阳穴,“你也晓得你秦叔叔那事儿,就因为那事儿,我这辈子算是完了,一蹶不振,女人,都虚荣,你妈觉得她在娘家抬不起头,她嘴上不说,可冷嘲热讽……”爸幽幽叹口气,“我也烦了,厌了,都到了这一步,相看两厌,再勉强下去也没意思了。轩轩,宦海沉浮,这些年你爹也不是看不透,只是,脱身难啊,舆论,事业,朋友,甚至家庭,都是压力,跟网似的,层层缠着你,想脱身也不得。”
我听得心头发堵,那一夜,几乎无眠。
大约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我才昏昏然睡了。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十点了。
我忙洗漱起来,爸正在收拾一片杂乱的客厅。
我下楼:“爸你怎么不叫我啊?”
爸笑了笑,“想你多睡会儿。”
我卷起袖子:“我帮您收拾。”
爸指指厨房:“豆浆还热的,油条你用微波炉热一下,吃完了再来。”
我去厨房,吃了早餐,拧了抹布到客厅。
爸接过我的抹布,“桌子我擦,你去杂物间把墩布拿来。”
我还没出门,爸又嘱咐:“系了围裙再去,那儿脏得很,弄脏了衣裳还得我再洗。”
我心头一寒,不确定的问:“爸?衣服你都洗了?”
爸说:“是啊,家里洗衣粉也没有了,下去还要再去买。”
我记得,昨晚上还有十几袋,今年妇女节妈妈刚发的,高效浓缩洗衣粉……
我一边哀悼衣裳和洗衣粉,一边去厨房找了围裙,看着那围裙,我有点迟疑——粉红的围裙,上头一只憨态可掬的kitty。
如果不穿围裙,就会弄脏衣裳,然后衣裳就要被老爸洗,话说这回回来我没带几件衣裳,总不能裸奔回去……我斟酌再三,左顾右盼,确定四周无外人,门窗也关紧了,才不情愿的套上围裙。
从杂物间里才扒拉出墩布,门铃响了。
爸在屋里叫:“轩轩,开门。”
我手忙脚乱,一手拖着墩布一手拉开了门。
门外是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岑耀。
岑耀笑眯眯的看着我,用手捏捏下巴,“不错,可爱。”
我恼也不是,羞也不是,板起脸:“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有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
我面无表情的要关门,他半个身子慌忙塞进来。
爸爸起身看见他,问我:“轩轩,是你同学吗?站门口做什么?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
岑耀笑得特衣冠,“是楚叔叔吧?我是楚轩的同学,岑耀。”
爸笑道:“进来坐吧,还在收拾,你别嫌乱。”
岑耀笑的彬彬有礼:“哪能,楚叔叔您别见外,我和轩轩情同手足,而且,仰慕楚叔叔很久了。”
千穿万穿,马匹不穿,果然,爸呵呵一笑,“仰慕我一个糟老头子什么?”
岑耀笑道:“楚叔叔当年在京里任职,算的上京中第一能吏,做的几件漂亮的事儿,件件都足以流芳千古,岑耀早就听闻楚叔叔才名,今儿才算见着了,三生有幸啊。”
爸疑惑的看着他,又看看我:“轩轩,说了半天,这位是谁?你也不给爸爸介绍一下。”
我俯在爸爸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爸呆了呆,慌忙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领导家的公子,快请进快请进,真是楚某人怠慢了。”
岑耀客气的谢了,笑道:“前几天爷爷还念叨您,说少了您,顿失得力臂膀呢。”
爸眼中,一瞬间,闪过一丝光彩,笑道:“难得老领导还记得我。”
“怎么会记不得?爷爷老说,楚叔叔您是难得的人才,早就想请您出山,又怕唐突扰了您这神仙似的日子,所以也没开这个口。”岑耀笑得别有深意。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岑耀这回来,好像是有备而来,我不安的看看爸。
爸回头对我笑道:“轩轩,去买些菜……不不,算了,你先去海滨楼里定一个贵宾包厢,待会儿咱去吃海鲜。”
我应了一声,披了外套,拿了车钥匙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