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之诗》双向离子

1、一个故事

　　世界在这一刻被重新洗牌，这是人类的地狱，却是怪物的天堂。——《“瘟疫”》

　　正值中午，孔煜城从离家不远的超市出来，他只是想买两块糖，因为在以前的日子里他就噬糖如命。

　　现在情况不比从前，糖已经成了半稀有的物品。不过......谁知道去了趟超市遇上了消毒队工作？他这是倒了什么霉？

　　孔煜城捂着鼻子皱着眉头结账，他很不喜欢消毒队喷洒的药物味道，不像普通的消毒水散发出的刺鼻酒精味，更像是坏掉的西瓜一样散发出淡淡的酸味。

　　问题不大，因为除了他，还有很多的人不喜欢这个味道，比如......超市老板。

　　在消毒队的人走后，超市老板从柜台下面取出从黑市上淘来的消毒液吸收器，对着刚刚消毒过的空气打开了机器。

　　吸收器的收集部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大，直到超市老板在观察确认他再也不会变大的时候掏出了打火机，对着收集部位摁下了点火按钮。

　　“啪嗒。”一声，收集部位应声而燃。

　　已经走到门口的孔煜城与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消毒队队长对视了一眼之后，做出了一个躲避火星的假动作。

　　看着消毒队队长皱起的眉头，孔煜城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便坦然的走出了超市，前往与现在的家方向截然相反的旧城区。

　　他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但他更痛恨烧掉消毒水的人。

　　看消毒队队长的表情，孔煜城知道，这事超市老板恐怕不能善了。

　　在这个城市还没爆发“瘟疫”的时候他就出生在旧城区，直到自己父母双双车祸死亡，那时的孔煜城将将十岁，却不得不面临这个结局。

　　但他并不是很难过，因为当他看到父母的尸体时他们是相拥在一起的，他们互相爱着对方，很深，很深。

　　孔煜城含着嘴里发甜的棒棒糖，坐在曾经只生活了十年的家门口，一坐就是一天。

　　他已经连续这样很多天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从宋家小公子感染了“冰”。

　　宋泽雨，是孔煜城的心头肉。自打墓园对他的惊鸿一瞥，他就知道，泽雨是他的劫。

　　接下来便是刻意的接近，蓄意的诱导和上天给予的——相依为命。

　　当宋泽雨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孔煜城无疑是愉悦的。

　　可他看到他心头肉掉的金豆豆却又开始心底发酸，他舍不得他的宝贝难受。

　　然而事到如今，上天又要他挖心剔肉。孔煜城抬起早已紧握成拳的右手，抵在心脏的位置，那里在疼，一阵一阵的疼，疼到他不得安宁。

　　一开始，宋泽雨只是脚上有一点点的感染痕迹，但是光是这一点点就快要了宋泽雨的命。

　　他生来就怕疼的紧，只是一开始的用清水冲洗便进行了五天之久。

　　孔煜城毫无办法，他生平第二次感到茫然无措，第一次是在知道他的父母去世的时候。

　　他只能隔着玻璃看着他的小王子每天用清水冲洗感染源。

　　“瘟疫”分为两种，“冰”与“火”。但他们初期的症状都是相同的。

　　身上的局部地区会出现冰凌或者烫的发红。

　　这时需要做的就是用清水冲洗被感染的部位，感染的地方遇水会长出一片片的肉瘤，肉瘤雨水及化并伴随削骨剥皮的痛。

　　可他的小王子是最怕疼的，每次都在冲洗的第三分钟左右晕过去。

　　一旁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为了防止他的小王子就此疼死过去，便一次次的半途而废。

　　直到他的病情蔓延到小腿，冲洗工作将将完成。

　　就在今天上午，他见到了他气色稍微好了那么一点，但仍然脸色苍白的小王子。

　　隔着玻璃，他的小王子说，熬过今晚，他就彻底痊愈了。

　　真的痊愈了吗？孔煜城看向宋泽雨的右脚，那里有着从脚背开始蔓延至小腿甚至差点就触及膝盖的彼岸花般狰狞的伤疤，那不可能不痛。

　　可他的小王子却依然努力站在他的面前，用着他最熟悉的笑安慰着他。

　　他突然之间感觉很羞愧，他的小王子明明那么努力的想要治好自己他却想让他放弃。

　　他见不得他怕疼的小王子疼，之前的冲洗就将将要去他的小王子的命，冲洗之后突发的爆发期他的小王子怎么承受得住？

　　他希望宋泽雨放弃，那样他起码没那么疼。

　　天色渐渐昏暗了，孔煜城想，他该回去了。

　　踢开脚边的糖纸，他抬起脚，慢悠悠的走向新城区，走向他的家，走向他的小王子。

　　他路过了商店，闻着店内消毒水的味道，嘴边发出一声嗤笑。

　　如果那天他也示意消毒队反复给商店消毒，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事。他恨死了那个店家，恨死了那块由他亲手递给宋泽雨的巧克力，恨死了自己。

　　想到那天，孔煜城再也站不住了，他颓然的靠到墙边，一遍遍的责怪自己，一遍遍的用自己的拳头锤着墙面。

　　直到路边的街灯亮了，他仿佛惊醒了一般。他要去找他的泽雨，他的泽雨一定很疼，他要抱抱他，安慰他，他最见不得他的泽雨哭了。

　　孔煜城快步走着，他仿佛已经看见了他的小王子嘴边挂着笑向他走来，右手的血沿着手指滴了一路。

　　之后孔煜城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的小王子。他的小王子浑身披着月光趴在一户亮灯的人家窗前，趴着玻璃向里看。

　　他怔住了，在他的眼里他的小王子是那么的柔和，美丽。

　　他的小王子脸上挂着笑，眼里带着点羡慕，他在羡慕什么呢？羡慕别人有人陪吗？他的心突然有一丝抽痛。

　　“泽雨。”

　　宋泽雨听见了孔煜城的呼唤，他的骑士在叫他，他怎么能听不见？他可是几乎陪他度过了一生的人啊，在瞎羡慕别人什么呢？他明明有个那么忠心的人守护着他，他该知足了啊。忽然之间，他想要抱抱他的骑士。

　　宋泽雨转过头看向路灯下的孔煜城。

　　孔煜城握着拳看向月光下的宋泽雨。

　　王子奔向骑士，却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

　　骑士看着身披月光的王子跑向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

　　可孔煜城看见了什么？他惊恐的看向宋泽雨的身后，那是一片片“月光”。

　　那是感染了“冰”的晚期患者。

　　他们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仿佛失了神志。

　　就在这一刻他仿佛才意识到，他的王子，也成了其中一员。

　　紧握成拳的双手怎么也抑制不住颤抖，因为他知道。明天早晨，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将永远失去他的王子。

　　宋泽雨就那么看着孔煜城，他想要孔煜城抱抱他，就像他刚刚失去双亲和孔煜城相依为命时的时候。

　　那时候，孔煜城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他的嗓子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冰凌早已蔓延到舌根，他只能向煜城张开早已被冻的僵硬没有了知觉的双臂。

　　他希望他能懂，希望他的骑士能屏住呼吸来抱抱浑身冰冷的他。

　　幸亏之前的清洗工作做得到位，他还留有一丝神智。能看得到，感受到，他的骑士。

　　果然，他的骑士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屏住呼吸来抱他了。

　　宋泽雨笑了，笑的那么灿烂，满足。仿佛拥住了全世界。

　　孔煜城看到了宋泽雨的笑，他呆住了，他仿佛看到了当初在墓园里对他微笑的小王子。

　　当时下着雨，但并不妨碍他闻到小王子身上干净的青草香，他回忆了一下掺杂着雨水的香气仿佛萦绕在鼻尖。

　　只是这次干净的青草香气掺杂的不是雨水的味道，而是冰的凌冽。

　　没过一会儿，他的小王子便推开了他，他正好也到了屏息的极限。

　　他的小王子就是这样，喜欢你的话，会记住你的一切。

　　他有幸得到了这份温柔。

　　孔煜城看着小王子的背影越跑越远，他并没有去追，因为他还有事要做。

　　那家没有及时消毒的商店早就在宋泽雨治病期间关门歇业。

　　他要做的不是复仇，而是体会。

　　孔煜城轻车熟路的走到新城区，走到他和宋泽雨的家里，来到水龙头前，他抬起了他的双手。

　　上面覆盖着层层叠的冰渣。

　　因为他在路上与“冰”人擦肩而过时并没有刻意屏住呼吸，所以，他的病情已经蔓延了整个小臂。

　　他看着手臂上的冰，笑了。

　　仿佛是惩罚自己的懦弱，自大。他将手臂猛地伸向水龙头前开始冲洗。

　　当手臂上的病情刚接触到水源的一刹那，他握紧了拳头。

　　好凉，好痛，无法形容的痛，自手臂传来，仿佛有人剥开他的皮肤在上面一遍又一遍的撒着冰凉的酒精。

　　原来有这么痛，所以他的小王子才会忍不住昏过去？

　　可是他不能昏，一会儿他还要去陪他的小王子。

　　孔煜城一遍又一遍的冲洗着双臂的“冰”。

　　一开始被冰覆盖的皮肤是完整的，直到冰被水融化之后皮肤开始皲裂，一个个仿佛多肉植物一样鲜红的肉瘤从皲裂的皮肤里源源不断的往外冒。

　　那肉瘤遇水即化，但却仿佛永远冲不尽一般，一波一波的生长，一波一波的融化。

　　皮肤皲裂的痛，肉瘤生长的痛，皮肉融化的痛叠加在一起，却没能使他流下一滴眼泪。

　　他知道，这是他应得的。

　　孔煜城冲洗了整整十五分钟。

　　双臂已经伤可见骨，可他却看着自己的手臂笑了，我的王子啊，别怕，你的骑士很快就能来找你了。

　　孔煜城没有浪费一分一秒，迅速的向外跑，向着泽雨的方向奋力狂奔。

　　终于，他在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找到了他的王子。

　　虽然他的王子已经不会笑了，可他孔煜城会，孔煜城抱着宋泽雨笑着对他的小王子说。

　　“别怕，我来找你了。”

　　骑士亲吻了王子。

　　他无所顾忌的呼吸着他身上干净的青草味，虽说这之中掺杂了不少冰的凌冽，

　　但也好过再也闻不到不是？

　　阳光照在他们躯体上的一刹那，他们变成了冰雕。

　　“啪。”

　　伴随着周围冰块碎掉的声音，他们拥在一起碎成了漫天的冰渣。

　　“冰”变成了冰渣散于世间，“火”变成尘埃散于天地。

　　这个人世间，是冰与火造就的华丽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