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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未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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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想过离开这儿,也不希望离开这儿。要知道,一个人若是习惯了奢华,便会有更大的欲望。生于斯,长于斯,我的心在此,我的根也在此,无论如何,我都只能在这四角的天空下生活。
无知的人会说,深宫中的女子是最可悲的。那只是针对无用的宫人罢了,倘若有权有势,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又会叹悲凉?
院中的小桃红初吐新芽,紫叶柳将舒未舒。我慵散地半卧在贵妃榻上,五指闲敲茶几,声音在永乐宫中异常响亮。初春的天气让我格外疲倦,隐约间似听到屋外有人在欢笑。
“锦黛,是何人敢在永乐宫放肆?”
锦黛停止为我锤骨,微微往窗外一瞥,然后说道:“回公主,是两名初到的小宫娥。”
我蹙眉,是在为紫叶柳萌芽而笑?宫外应是很少能见着紫叶柳的,这种娇贵的柳树,在天气如庆白般的地方的确是很难养活,那两名小宫娥的欣喜我是无法理解,毕竟初见时惊喜早已被十几年的光阴磨洗掉;至于那赏柳时的纯真,我更是不必理解,那是皇宫中最忌的东西。
我摆了摆手,对锦黛吩咐道:“唤来侍卫,赏那两个贱婢十宫杖,顺便宣刘太尉觐见。”
我能感觉到锦黛身子僵硬了一下,但随即就安静地退了下去。我喜欢像锦黛那样听话的奴婢,尽管她是方亦何的人。
我拿起茶几上的铁观音茗了口,轻轻长叹。那样的童趣,似乎我一出世就失去了……
“微臣参见公主。”
我渐渐坐正身子,启唇道:“平身吧。”
刘灵犀缓缓起身,嘶哑着喉咙说:“公主,莫大人他……”
“这事我知道。”我打断了他的话,莫怀名被撤官的事闹得满朝风雨,我又怎会不知道呢?这次的打压,莫怀名只是个开头,我并不在乎一个区区的正四品官,但我不容他人如此傲气地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本宫想知道刘大人的想法。”
“微臣认为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莫大人。方亦何此方举动,便算是对公主挑衅了,倘若姑息他,怕且日后气焰会更加嚣张。”
我浅笑,用手托住头,再次侧卧在椅子上:“保住了一个莫怀名,谁知还会不会有另一个大人遭殃?本宫最讨厌的就是扶起东墙倒了西墙的事儿,可方亦何我们暂时对付不了……刘大人可懂本宫的意思?”
刘灵犀抬起头,眼神有些疑惑:“公主……要对皇上下手?”
我并没有回应他,而是闭上了双眼,享受着暂时的宁静,尽管耳边响起了尖锐的哭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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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照四年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公主福寿无疆!”
下面诸臣俯首,我身着锦绣华裳,云纹紫袍披身,额点梅花钿,华贵地坐于凤椅上看着另一个女子。
她就这么在落花上款步走来,头上的鸾凤金步摇相互碰击,丁丁清脆,然后在红毯的尽头跪下。我知道,在那红纱下,掩盖的是一片冰凉。
我望向我的“弟弟”——庆的皇帝陛下,他脸上的笑容渐宽,似乎对这位皇后十分满意。他那俊美的脸庞终究掩不住一身的傻气,当他发现我正看着他时,他慌张地收敛起笑容,轻咳一声,额边竟沁出几滴冷汗。我心中顿生闷气,强忍住剧烈的呕吐感,鄙夷地转过头去。
为何如此懦弱的人,竟是我“皇弟”?
我忽然又想起十年前画马坡的事。那躲在巨树后颤抖着的身子,那双酷似父皇的却充满惊惶的黑眸,在我完全掉落之前深深印入了我的心里。而我最后看到的,是他如我同样幼小的身影和玄色绫罗上讽刺的黄泥。
忘不掉,忘不掉……
三月的卧床,十年的争斗。
倘若并非生于帝王家,倘若没有如此出色的父兄,我又何必……
朝堂之下,顺平之章奏起,丝竹绕梁,久不消弭,一片欢腾。宦官用那尖锐古怪的声音将册后的圣旨念出,然后就是喧闹的酒宴了。
我不愿继续留于此,与众臣客套地说上几句后,便离开了齐和殿。走前,刘灵犀曾过来与我跪安。
“公主放心,臣定会协助公主铲除一切障碍 。”
他的话很轻,只有我听见,却充满着正气和坚定,一如他当年对母后的许诺。望着他满头的银丝,谁又会想到他还未到知命之年?三年的时间将他压得佝偻,数十年的风风雨雨还不如这三年来的激烈。于母后、于我而言,刘灵犀做的都已经够多了。母后欠他的恩情是还不了的了,如今为了我这个所爱之人的女儿,浩气荡然如他竟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我未以任何言行去回应他,尽管我知道,即便向刘灵犀行叩首礼,他亦受得起 。
离开宴会的我没有回永乐宫,而是绕进九夜回廊欲至长福亭。一路空明的池水勾起我阵阵愁思,我的自私与高傲,渐渐榨干了刘灵犀,将他同自己一起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刚才刘灵犀似乎没有意识到,他面前这个人,他扬言要助她铲除障碍的人,只是一位公主,而非皇帝。
爱得太深便使人疯狂,刘灵犀如是,凤和鸣亦如是。
不过这对我来说倒是件好事,深陷情网的人往往更容易被利用。
“公主,前方有人。”锦黛忽然说。
我定神细视,果真有一人影倚立在晨光下,东张西望,好像在寻觅什么。还未等我下令驱赶,那人便转过身婀娜地向我走来。
“扶紫参见永誉大长公主。”
“莫怀名之女?”我有些怀疑,越过她独自走到亭边坐下,道:“平身罢。”
“谢公主。”
我看到她那张清秀的脸带有笑意,心中略有不快,冷冷地说道:“莫家小姐可是莫大人带来的?怎不留在齐和殿而到处乱逛?”
莫扶紫的桃腮杏脸顿时染上红晕,支支吾吾。
我紧颦柳眉,锦黛见此,俯身在我耳边细语。我一听,恍然大悟,不禁笑出声来。
“原来是寻着段侯爷来的,你这不就是跟莫怀名对这来干么?”
莫扶紫愣住,神色忽然有些落寞:“扶紫只是想追求自己的幸福罢……”
我没有回话,她便自嘲地笑了笑,说:“公主,这不像一个刚及笄的人说的话,是不?扶紫的命注定是莫家的,不能摆脱,无法挣扎。扶紫不是男儿,无法传宗接代、效力国家,力所能及的也就是在莫家有难之际捉艘浮舟而已。直到遇见他……”她缓一缓,脸色稍露喜色,“扶紫本是顺着父亲之意……却被莫老夫人拒绝了,后来就是爹爹……”
莫扶紫彻底不语。
她有心向我倾诉,我亦有心聆听,只是顾及到站在她身后的锦黛,才硬生生地止住。我忽然觉得这莫家女极为聪明,不论她是否真的看出我对锦黛的不信任,她都在重要的地方停下来了。我挥挥手,一道黑影从屋檐上跃下,落地时略微发出声响,莫扶紫身后的人应声倒下。
莫扶紫转身一看,立马慌乱地退后了几步,但随即便镇定下来。
我朝黑影吩咐道:“长风,带她离开。”黑影立刻托起锦黛,然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继续罢。”
莫扶紫点点头,又续说道:“后来的是公主应该都知道,就是爹爹加入了丞相一派。这样既保住了自己,又能升官,自是不用扶紫再、再去讨好段家了。可是这时的莫扶紫已经喜欢上侯爷了,公主你说怎办才好……”
她喃喃地说着。我不可能去安慰她,只是心里暗想:恐怕将来又是一个凤和鸣。看着她脸上的悲伤,我的心也稍觉不好过。无论如何,也是一个十五孩童罢,像这般年纪的姑娘,本该是在家备让父母姐兄疼着爱着,而不是为本家折腾。
与我真像,三年前,同是十五岁的我,还有他……
“公主知道扶紫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她绵言细语地说。
我只轻吐出一字:“他。”
莫扶紫微微一笑,正如三月初阳,暖人心脾:“他常与我提起公主。”
“提我作甚?”
“侯爷说,我与公主很像。”她随即又补上一句,“都是可怜人。”
又是一阵死般的沉默,最后还是莫扶紫巧笑着说:“公主你说我们到底哪里像?”
我没有理他,她却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扶紫一开始也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公主又怎会与扶紫相像?可如今一见公主,我便都明白了。我和公主很像,心像,命更像。”
我浑身一抖,试图掩饰自己此时此刻的震惊。我微怒地看着她,扔下一句“不像”便起身离开。
身后的她仍然用这那温柔的清喉高声说道:“公主,扶紫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所以无论他人怎么说,我都会一路寻它而去。这就算是为自己一生的束缚找个歇气的时候吧!”
听完她的话,我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问道:“你可有兄弟姐妹?”
莫扶紫可能有些不解,良久才回答:“没有。”
“你会有的。本宫也有,都是个可怜的孩子……”说罢,就匆忙离开了。
当天晚上我作了一个梦。
人感到痛苦寂寞的时候,往往会回忆起以前的种种美好时光。
在梦中,我见到了父皇、母后、张贵妃、韩儿、靖哥哥、康儿宝贝、长风,连张才人也在,我们都在凉风习习的秋雨亭赏湖光秋月,品清茶芙蓉。哦,秋雨亭就是长福亭。因为有个老道士说这里于我是个福地,母后便把这亭改名为长福亭。当时我还赖在母后怀里撒娇,嚷道:“既是有福于我,直接叫落落亭好了,叫什么长福亭,俗死了!”母后敲了敲我的头,直说“这孩子……”靖哥哥他们则在一旁偷笑着。唯有父皇一直绷着脸,无悲无喜。
我不知道这梦到底是真是假,唯一能肯定的就只有那道士的话。
长福亭,长福亭。在这里,我遇到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不管是悲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