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物大学》菩宝

4、第 4 章

　　我自小即对北京人好奇。

　　此北京人非彼北京人，我说的北京人，是生活在几十万年前、于上个世纪出土于北京周口店的旧石器时代早期古人类。

　　并且我认为，他们是英雄。

　　我小时喜欢玩火，总是偷偷拿走我爸的打火机，在小区楼下点燃一堆柴火，假装野外谋生。

　　有一次我没看住，一根冒火星的树枝弹出去，点燃了一楼某处人家飘在外面的窗帘。

　　好在我反应快，扛起墙角的扫帚就势往那一扑，将火苗掐灭在摇篮。

　　等到我起身，转头一看，我爸就站在我身后，一脸阴沉地盯着我。

　　他大步流星地过来，脚下虎虎生风。

　　我脖子后面汗毛直立，我知道，一场血亲恶战在所难免了。

　　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打我，反而捏住我后颈肉，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没错，就是北京人。

　　我爸问我：“你知道最早的火是怎么来的吗？”
　　我摇头。

　　爸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翻了个白眼，把身子转过去，假装赌气不听他卖关子。

　　他笑了笑说：“没人知道最早的人工取火是什么时候诞生的，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生活在旧石器时代早期的北京人，他们已经懂得如何保存火种了。”

　　“这对世界来说，是突破性的成就。”

　　我扭头看他，并不明白“突破性成就”是什么意思。

　　我只记得，当我看向爸爸时，他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一种彼时的我描述不出来的光芒。

　　所以在我进入中国文物大学以后，一直对远古学部的北京人师哥怀有一种莫名的崇敬，十分向往之。

　　前面我说，这学校不怕火的除了青铜系的同学，就是蓟独乐这种奇葩。其实还有一个，那就是北京人师哥。

　　但他的不怕火，与别人不同。

　　青铜系同学不怕火，是因为火伤不了他们。
　　蓟独乐不怕火，是因为他喜欢作死。
　　而北京人师哥不怕火，是有一种责任在。

　　每次有火灾来袭时，北京人师哥总是冲在第一线，将我们这些师弟师妹护在身后。
　　说他是英雄，一点不为过。

　　无奈远古学部的同学都太神秘、太高冷，轻易不与人交往，我始终找不到结识他们的机会。

　　每天晚上，我就抱着一盏小夜灯，倚在窗边，望向远古学部的宿舍楼，并企盼北京人师哥能感受到我这道遥远而又炽热的目光，然后做个好梦。

　　蓟独乐骂我“爱而不得”，并说我像个变态，只会让我的“童年英雄”做噩梦。
　　我不理会。

　　蓟独乐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借着我怀里小夜灯的光，从床上蹦下来，往我面前一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打量我。

　　“居然没反应，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一边说，一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远处远古学部所在的宿舍楼。

　　要知道每次他损我，我都不会示弱，必得反击回去才行。

　　我确实没心思回怼他，倒不是因为太阳打西边出来，而是因为，他有句话说对了。
　　就是“爱而不得”。

　　我从未掩饰过我崇拜北京人师哥的事情，这消息早传遍了整个中国文物大学，而身处其中的远古学部，自然不会一无所知。

　　即便如此，我与北京人师哥也没能说过一句话。
　　但我相信他是知道的。

　　因为有一年冬季运动会，当我作为八百米跑最后一名，气喘吁吁地冲向终点时，由于腿发软，眼看就要倒栽葱一头扎进大地，一只手扶住了我。

　　我真的没想到，这人会是师哥。

　　他与我参加的是同一项目，我是最后一名，而他是冠军。

　　师哥将我稳住以后，一句话不说，又给我递来一杯滚烫的葡萄糖水。

　　大冬天的，我竟流下了眼泪——被水烫的。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与他唯一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