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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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初夏。
微风里带着些槐花的味道，大片大片淡黄的细碎花瓣在枝头簇拥。
北城一中外面街道上是熙熙攘攘的摩托车，再往里面去却逐渐安静下来，穿过土操场之后就偶见几个老师手挽着手从办公楼出来，再往里去就能够听到水泥教学楼里此起彼伏的读书声。
“把课本拿出来，抽查昨天要求背诵的《逍遥游》。”讲台上的中年女老师鼻梁上架着眼镜，眼角眉梢都掩饰不了那抹疲惫。
“我看你们最近学习态度真不怎么样，一篇课文背了几天还背不出来，一会儿谁被我抽中了出去站着，不用来上我的课。”说这话她眼神犀利地看了一下台下，然后点了一下前排那个短发女生，“步锦程，你来给他们开个头。”
前排那短发女生样貌还算漂亮，瓜子儿脸，双眼皮儿，眉眼间带着些英气。
从上高中到现在，步锦程一直稳坐年纪第一的名次，她是老师们嘴上挂着的宠儿，是所有家长都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
女孩子闻言脸色就有些发白，站起来说话声音也不如以往响亮，“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田玉芬听着她背得还算流畅，脸色稍稍好转。
“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半部分步锦程开始背得磕磕绊绊，她这两天感冒得厉害，整天都头昏脑涨的，昨天背过的课文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讲台上的田玉芬倒也没过多催促，只是低着头看着教案，似乎要给她留下一点时间。
步锦程紧紧闭了闭眼，然后纤细的手鬼使神差地伸进了抽屉里，她扫了一眼书上的字迹，立即就将整篇课文都顺了下来，“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女生下意识往后看去，斜后方少年人眉眼含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抽屉里的课本，步锦程背后一凛。
“陆风，笑什么笑。”台上田玉芬听见这不和谐的声音，立即抬起头来面色不善地朝着那个少年问道，“现在是上课时间，《逍遥游》你背会了吗？”
他站在窗户旁边，洁白的窗帘被微风吹拂起来，正蹭到他的侧颊上。少年人身姿挺拔，白净的脸上如刀削斧刻，桃花眼下面还有一颗泪痣，仔细一看他长相极为爽朗。
陆风嘴角还带着笑，他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步锦程，然后朗声道：“还没。”
步锦程接到了这个眼神，不知怎么脸颊就有些燥热，头脑也清醒了许多。
“还不给我滚出去。”田玉芬甚至连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他，她平时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学无术的学生，“一块臭肉搅得满锅里腥，当学校是养猪场还是养老院呢你！”
台上老师骂的难听，可男生天生的脸皮厚，即使这样也能笑吟吟地走出教室。
田玉芬看他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更加生气，然后冲着门口厉声道：“课下给我把这篇课文抄十遍，抄不完你就别想进来上课！”
少年人伸出手来晃了晃示意知道了，田玉芬眼里的厌恶更甚，但是她还算尽职尽责，不愿意为了这么个搅屎棍浪费了大家的上课时间，“好了，拿出课本来上课吧。”
步锦程却坐在座位上，百爪挠心不知如何是好。
她平常在班里说一是一、说二是二，靠的就是这一身正气，因此班里人都十分尊重她这个班长，现在她自己身上都有了污点，还怎么管后排那些差生。
她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最后彻底陷入纠结当中。
……
一堂课很快就过去，临近晌午外面的阳光也逐渐毒辣起来。
教室里一片嘈杂，三两个女生挽着手说笑往外走。
李梦星照常过来找步锦程去食堂吃饭，女孩子梳着长长的马尾，穿着一袭白色连衣裙，笑起来也甜甜的：“你感冒好点了吗？”
“……”步锦程趴在桌子上，声音有些颓废：“感冒是好多了，但是人却快要不行了。”
李梦星一听这话就急了起来，“怎么了这是。”
趴在桌子上的女孩儿直起身来，然后朝李梦星招了招手，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啊？“李梦星震惊。“课文你不是背过了吗？”
今天早上车棚里她还听步锦程流畅地背了一遍。
“其实这就是个小事儿——”李梦星面容可爱，说起话来带着一阵娇憨：“但是如果传开来，你以后训后面那帮差生就不硬气了啊。”
“……”步锦程默默无言地看着她，她现在怕的就是这个。
北城一中年级第一步锦程，从小到大履历光辉，省三好学生、省班级优秀干部……从来没有让人拿捏到短处，走到哪里腰板儿都板直，谁曾想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步锦程不知怎么忽然就想起了陆风嘴边挂着的笑，还有那意味不明的眼神。
她有些如鲠在喉。
“这会儿咱们还是先吃饭吧。”李梦星顿了顿，然后安慰她道：“我看陆风也不像那么大嘴巴的人，放学之后找他一趟，跟他好好说道说道，兴许他就答应保密了。”
陆风是转校生，平时为人直爽，再加上长得过帅气，因此班里的女生对他似乎有天然的好感。
就连李梦星也不例外。
“陆风这人品行不错的，你好好跟他说，他铁定能答应。”李梦星补充道。
步锦程轻哼道：“整天不学无术，上课睡觉，下课就知道插科打诨，看他那个轻浮样子就不像什么好人。”
别人都喜欢陆风长相帅气，唯有步锦程觉得他长着一副小白脸的样子，笑起来轻浮得很。
李梦星有些欲言又止地劝道，“你不要对他偏见这么深嘛，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找他聊聊啊——”
“今天食堂阿姨做了红烧排骨，去晚了就赶不上了，咱们还是快点吧。”李梦星肚子有些饿，突然想起了今天食堂的菜色。
“行吧。”步锦程听见红烧排骨，才有些意动。
从洋灰抹的楼梯上下来，食堂外面槐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儿，步锦程整齐的头帘上都染上了汗珠。
进食堂的时候里面人潮涌流，她们两个好容易才排上了队，眼看着还剩下最后一份红烧排骨，步锦程眼里也带了一丝笑意。
“啊啊啊我们排到了！”站在她身后的李梦星双手搭在她肩上，一脸的兴奋。
厨房里的红烧排骨很抢手，后面来的同学往往吃不上这么一份排骨，李梦星和步锦程只要打到一份尝尝鲜也不错。步锦程端着饭盘转身找座位，稍有不慎却撞到了正往里走的同学，她还没来得及说声道歉，就看到那人好像一汪清泉的桃花眼。
他勾唇一笑，整个餐厅都静默下来，就连步锦程也不禁愣了一下。
整个食堂人声鼎沸，他所站的地方好像有独一阵的清爽。
思绪回笼，她又一次想起了今天上午的语文课，也是这样的笑——步锦程面红耳赤地道了歉，然后拉起李梦星就往外走。
“哎哎哎，锦程你走这么快干嘛！”李梦星招呼道。
“快吃饭，一会儿回去还得做题呢。”步锦程面带窘迫，但仍然口不对心。
后面和陆风一起过来吃饭的小胖看着情形就有些摸不着头脑，“咱班长急匆匆地这是干嘛呢？”
“兴许是做贼心虚吧。”陆风一双桃花眼里带着丝笑意，不过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这音色辨识度很高，有点想嗡鸣的清泉水，前面步锦程还没跑远，听见这话脊背就僵硬了一下。
陆风这厮绝对会把这件事给说出去的。
旁边小胖听见八卦，绿豆眼儿直接亮了起来，他不停地追问道：“班长干啥了，干啥做贼心虚了？”
……
傍晚时分，暮色微沉。
步锦程特意等在车棚旁边，车棚里尽是蚊子，没一会儿她的手臂上就起了一个小红疙瘩。
她撩了撩齐耳短发，然后畏畏缩缩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见白衬衫牛仔裤少年背着半旧的斜挎包过来，步锦程就露出来个头轻声喊他：“陆风，陆风！”
陆风本来听见声音，推车子的手就慢了下来，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躲在车棚后面的人，似乎有些哭笑不得：“班长，你在这儿请蚊子吃饭呢？”
“啧，你过来你过来。”步锦程小手摆得飞快。
陆风看了看四下无人，嘴边噙着笑跟着步锦程走到了车棚后面。
“班长——”陆风顿了顿，然后故意问道：“找我有事儿？”
步锦程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没跟差生有过这种交流，于是还端着点好学生的架子。“恩，是有点事儿。”
依稀能听见周围蛐蛐的叫声，陆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就今天上午那事儿你能别说出去吗？”
步锦程声音跟蚊子咬似的，一连串下来竟然让陆风听不太清。
“你说什么？”陆风问道。
步锦程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大了点声，“就是、今天上午那事儿、你别说出去。”
陆风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本来就无意为难一个女生，于是爽朗一笑：“放心吧，我不说。”
步锦程略微松了一口气，然后才不自在道：“那什么，谢谢你。”
“怎么谢啊？”陆风突然凑得极近，一张俊逸的脸上带了些坏笑。
风里好像夹在着些干净的洗衣粉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