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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林羽和英子认识8年,在一起七年,结婚四年,离婚离了将近两年——是在四川老家离的婚,俩人悄悄地来去,除了英子在北京的父母知道,没敢惊动家里任何人。
      返回京城的列车上,餐车上吃饭时,英子愣怔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办离婚证那个大姐问我们为什么离婚的时候,我心里啷个想吗?”不等到林羽表示,英子自顾自接着说:“我在想,我恐怕比秦香莲还冤,连个声讨负心汉的机会都没有,我总不能对人说:‘法官大人哪,为小女子作主啊,我的男人在外面偷汉子’?”
      林羽听了英子的话,心里百不是滋味,唯有苦笑的份:“我哪里是负心汉了?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知道我始终对你好。”
      英子听了,连声冷笑道:“留着你这些好听的话跟你那些小朋友说去,我可再也消受不起……”——没等英子说完,林羽急忙岔开话题道:“好了好了妹儿,千错万错我的错还不行?呃,现在还是好好想想咱们那个生意咋个办吧。”
      “咋个办?凉拌!”英子没好气地回答。
      “我想我们无论如何得熬过去,都快两年时间了,眼看有点起色,在这个关键时候啷个说都得挺过去,要不然前功尽弃,可就真的输彻底了,10多万的债啊,还不把人一辈子消磨掉?”林羽说。
      “哪至于就一辈子了?”英子拿起一支烟,林羽顺手给点上,英子说,“有时候想,与其这样不死不活地拖着,不如干脆痛快点结束了算了,那些债——虽然你说全担了——我也不会袖手不管——两个人好好工作,也还不了两三年,以前的那些穷日子,我们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林羽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啊妹儿,以前我们都还年轻,反正也一穷二白,闯劲十足。现在我都32了,还能有多少机会?”
      “你都33了好不好?总想把自己往小了说。”英子挖苦说。林羽“嘿嘿”一笑,也给自己点上一支烟,说:“不是还没到33嘛,再说了,我年纪小了,你不更小?我们这个生意一旦完了,一大堆债且不说,再耽误几年,那时真老了,信心没了,人焉巴了,这辈子真的就完了!”
      英子叹了一口气:“这倒霉生意,当初怎么做上它的。”
      林羽瞅一会儿英子,吐出一口烟说:“当初?大半还不是为了你!”英子听在耳里,一口烟差点没呛着嗓子眼,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道:“你可千万别再说这话,我是再也担不起这个名了,你爸你妈已经为这意思恨不得把我掐了吃了,我冤不冤啊,你自己想想,我们在一起这些年,哪一件事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哪一件事我又做过主了?”
      “可那时我真是想对你有个交代啊,想着要自己能做一个公司,好歹是自己卖买,你也有了个依靠,不必再出去给人打工。当然,也盘算着我们就算离了,这辈子也还有事儿把我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不至于真的就像平常夫妻一样,离了婚就完全散了断了,哪知道会弄成现在这种情况?”林羽叹口气,说:“妹儿,真的很对不起你。”
      “算了算了,别说这些了,现在说对不起有屁用。”英子撂出一句粗话,心里又感到隐隐的痛,止不住要掉下泪来。她咬咬牙,望着窗外一字一顿地说:“还有,以后别再叫我妹儿,都离了婚还这么叫,还想不想让我再嫁人?”
      林羽笑道:“那以后叫你什么?总不成你再嫁人了还叫你‘丑丑’?” 英子脸一沉,没接这话茬。林羽对英子的称呼有好几种:人前叫“英子,”生气的时候叫“梁英,”灌迷魂汤的时候叫“妹儿,”亲热、搞怪的时候叫“丑丑”……
      林羽看出了英子的情绪,没敢继续贫嘴,俩个人一时沉默下来。
      时间已是午后,餐车里食客寥寥无几,初夏的阳光从窗帘透进来,舞起一束束尘埃,在列车轰隆隆的背景下,显出一种庸懒和倦怠。英子的神思有些恍惚,在光与尘埃与烟雾中,一切像一个仄仄的梦。造化弄人,英子与林羽在同一个小城生活了20多年互不相识,却在几千里外的北京城相识相知,怎么说也算得一对有缘人,不成想到头来终是一段孽缘。英子想起结婚的当天晚上,林羽以前送自己的一只玉镯,不迟不早,偏偏就在当晚整整齐齐碎成两半,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所有闹房的人都尴尬地不知所措,英子的心里“格登”一下,看自己的妈妈把碎玉收拾起来,强笑着离去,英子的心里充满了沮丧。
      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提这事,但英子知道,其实每个人都很在意玉碎了,英子的妈妈后来想尽办法把两块碎玉粘在一起,林羽后来去云南出差——正赶上英子正式提出离婚的时候——在昆明又为英子买了一块更好、更漂亮的玉镯——英子到现在还一直戴在手宛上,新玉镯晶莹剔透,引来英子要好的姐妹们赞叹不已,可是英子知道,这块玉再好也不是原来的玉,原来的玉,在结婚当晚,碎了。英子感到冥冥中的一种宿命。
      餐桌另一面,隆隆的车轮声中,林羽的思绪也回到了从前。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往返于老家和北京之间了,刚开始是自己一个人孤独地来去,后来有了英子结伴同行,以后,恐怕又得自己一个人了。人说十年一个轮回,打自己第一次离开家去北京,至今差不多整整十年。十年前,1994年冬天,林羽还是懵懂少年,拎着一个随身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头也不回就踏上去北京的路。至今,林羽对当时的情景记忆犹深:偌大的火车站前广场堆满了从四面八方聚集的人和行李,躺着、卧着、靠着、趴着、倚着……密密麻麻,水泄不通。一张张油晃晃的脸麻木、没有任何表情,尽管是冬天,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股各种臭味和方便面混合的奇怪的味道。
      从早到晚,在寒风中来回溜达十来个钟头,终于开始排队上车了,林羽夹在人流中,局促地前行。车上乱哄哄一片,一个脸颊春红、腮帮子鼓牡哪昵崤子,一看就是临时雇来的近郊农民,骑在椅背上,挥舞着手中的一截木棍,大声嚷嚷着,指挥着身下的人流按她的意思流动,那根棍子在她的咒骂声中,时不时落在某个人的背上。林羽走过她身边,棍子又举起来了,林羽狠狠地瞪她一眼,棍子终于没有落下?br/> 一路上几乎是站到北京的,实在困了,在人群中硬挤一个地方出来,坐在自己的小帆布包上打个盹。一路上,林羽始终在想那个挥舞着手中的木棍,肆意抽打别人的年轻女子,如果不是因为机缘巧合,她临时被抽中在春运期间协助维持秩序,她不过是一个最普通平凡的农村女子——就像被她喝斥的许多农村女子一样,勤恳、厚道、谦卑、胆小——然而就因为小小的权力在手,她就可以变了一个人似的,如此霸道蛮横?
      40多小时的行程,紧闭的车厢中,污浊的空气像无数道墙一样从四面八方向林羽压来,挤压着他的□□和灵魂。从那时起,林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风花雪月的做梦少年,自己只是车厢里重重叠叠民工中的一份子,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实现自己卑微的愿望,过上体面的、受尊重的生活。林羽曾暗暗发誓,即使一辈子不回家,也再不坐这样的车,遭受这样的轻侮了。
      一晃十年过去了,回顾这十年,林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算成功还是失败,感情自不必说,败得一塌糊涂,事业上呢?由当初一个餐馆洗碗的杂工、自己开小饭馆的小老板,再到后来靠手中的笔谋生,成为在圈内小有名气的广告创意人,直到现在和英子一起做起自己的公司——这改变不可谓不大。可是相比十年前身无分文,由零开始,自己现在不仅再一次居无定所,房子、车子什么都没有,还欠债无数,完全由负开始——这样看来,似乎又比十年前的处境还糟糕。每每想到这些,林羽心里就会被挫败和无助的情绪所笼罩。前路是一片黑沉沉的夜,他虽然始终把自己装扮得很强悍,可是心里并不知道,有一天自己和英子会不会被这夜彻底吞没。
      “在想什么呢?”英子瞅着林羽问。
      林羽回过神来,笑着回答:“想你呢。”话说出口,心里就有些后悔,自己始终改不了这轻佻的毛病。果然,英子不屑一顾:“少跟我装,你还能想我?在想你的小朋友吧!”林羽急忙声明道:“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哪有什么小朋友,就现在这情况,谁跟我啊。”
      英子鼻子里冷哼一声道:“现在就不必要藏着掖着了吧,反正已经离了,你是彻底自由了,就承认又有啥子关系?说真的,我还真想看看你那些小朋友呢。”
      “呵呵,你够无聊的妹儿。”
      “啥子叫无聊啊,别忘了他们抢了我老公,货真价实是我的情敌,我连看看情敌的样子都不行啊。”英子话锋一转,突然恢复了平日的温柔:“穑你说,你爱过我么?”林羽的心里涌起一股柔情,握住英子的手说:“你又来了妹儿,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我和你之间,才是最亲近的人了,还不够?”英子把林羽的手甩开,叹了口气,冷笑道:“我也真够失败的,和一个男人相?年,却始终没能让他爱上自己!”
      林羽知道,这种时候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等英子自己慢慢平静下来。他想英子总有完全平静下来的时候,重新找到自己情感上的归宿,也许到了那时候,自己内心的愧疚才会减轻?说到底,是自己对不起英子。
      爱过吗?林羽不知道,或者说他根本就没体验过什么是爱,他无从比较。他只知道自己喜欢英子,非常喜欢。英子高挑的个儿,体态轻盈,一头黑油油的(当然现在变成了酒红色的)长发,过去扎成粗大的辫子搭在胸前,现在瀑布般披在背后,眼波含水,笑意盈盈,远远走来如春风拂柳。基本上,林羽和英子共同的朋友们都毫不掩饰他们的好奇:林羽是怎么把英子骗上手的?这些损友们一致结论认定英子是一朵赏心悦目的鲜花,可惜插在了林羽这堆牛粪上。这让林羽哭笑不得,自己“怎么说当初也是学校里的才子加帅哥,多少纯情少女排着队地相思,哪至于在英子面前就成牛粪了?”——林羽每次在朋友们面前大声抗辩的时候,往往招来一顿更猛烈的贬损。
      英子的漂亮让林羽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然而林羽最喜欢的还是英子的大气、幽默——这在女孩子中是少见的,林羽还记得两个人刚刚在一起共同生活没多久——那时候生活还很苦,租住别人的一间小平房,连个洗衣机也没有,那天,英子泡了一大盆衣服一件件搓洗,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淋淋,林羽看不过去,过去边帮着洗边讨好地打趣说:“妹儿,等我们以后有钱了,我一定买个小妾回来侍候你,你就用不着这么累了。”英子听了,哈哈大笑,说:“那个小妾也真够命苦的,白天我尽情折磨她,晚上你尽情折磨她,”英子笑得花枝乱颤,突然又顿一顿,收了笑埋怨林羽道:“别尽招我笑,这样容易老的。”那一刻,林羽觉得英子简直称得上风情万种。
      如果不是因为内心始终藏着一个心魔,并且终于寻机释放出来,自己应该能和英子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吧?两年离婚拉锯战期间,林羽反反复复想过这个问题,结论是应该能够。或许自己偶尔会出轨——就算如英子所说,天生的坏男人,偶尔会在婚姻中走神,但自己最终肯定会守着英子,守着这份婚姻——实际上,如果不是英子始终坚持只能在她与林羽内心的心魔之间二选一的话,他乐得婚姻一直维持下去。8年相守,他和英子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深深地改变了对方。离婚前半年的分居时间,林羽觉得自己整个人又飘了起来,没有根,没有归宿。那半年中,林羽又回到了刚开始打开心魔、在南京出差时的状态,经常着了魔似的上网聊天,和各种各样的——老的少的、丑的俊的、上班的上学的、斯文的粗俗的、本地的外地的、自大的自卑的各色人等穷侃瞎贫,然后约着见面,然后上床——只不过对象换成了和自己同性的男人……可是□□的欢娱并不能填补内心的空虚,堕落中的钝痛更胜于短暂的快乐。林羽常常在一个人喝醉的夜晚想起英子,想起8年来共同走过的点点滴滴,忍不住潸然泪下,他的英子,他是再也回不去了,尽管在这个人流如蚁的城市、在这个世界上,唯有英子,和他心意相通。
      后来林羽终于想通了,他给不了英子幸福,不如放英子一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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