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桥》安岱青

1、第 1 章 清晨七点，

　　清晨七点，秋莹缩在自己座位上，手里摆弄着手机，耳边框框当当，是火车行走在铁轨上的声音。
　　秋莹休息的并不好，昨天夜里，旁边座位的阿姨呼噜打得震天响，整节车厢里的人都能听到。坐对面的小姑娘可能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大的呼噜声，一脸惊诧，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秋莹和她对视，笑笑，无奈地耸耸肩。
　　手机里，秋莹在和刘赟聊天，让他来的时候带件长袖。火车上冷气开的太足，把秋莹冻得不轻。
　　那边还在一个劲地嘲讽她，你傻逼吧，大夏天的，穿什么长袖，你上个学，把脑子也给丢了吧？！
　　秋莹在聊天界面吐槽，车里空调开太低，冻死人了，旁边还有人打呼噜，比潘大爷打的还响，我可算是长见识了！
　　聊天界面久久没有回复，秋莹看了眼时间，摁灭手机攥在手里。扭头看向了窗外，天早已大亮，却迟迟不见太阳。
　　灰蒙蒙的云层挂在天上，使得光线并不是很亮，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田地，中间偶尔错落着一两间房子。
　　风压弯了远处的杨树，继而又在苞米苗间肆虐，秋莹看了会窗外，挂在空中的乌云越来越重，一道紫光突然闪了一下。
　　秋莹收回眼神，重新打开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好像要下雨，记得带伞。
　　别桥街西头，刘赟家里乱成一片。
　　刘赟惦记着去火车站接秋莹，刚把刘萱收拾好，打算提前送她去学校，豆大的雨便从天而降。
　　昨天没来得及装袋的小麦堆在一起，这会儿遭了殃。
　　“萱萱，来帮忙盖麦子。”刘赟皱着眉头，暗骂了一句，手上急匆匆把一旁的防水布撑开，让萱萱扯着一角，边盖还边冲着隔壁大喊：“王叔，下雨了。”
　　墙角拿了砖头把四个角压住，交代刘萱待在家里，冒着雨推开了隔壁的大门。
　　王叔自己一个人手忙脚乱的，雨布只盖了一半，刘赟赶忙抓着另一边，三两下就盖好了。
　　在檐台下躲了会雨，王叔拉着他，指了指屋里的挂钟，从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刘赟看他比划了一会，心中明了他的意思，凑近王叔的耳朵，大声说：“莹莹今天回来，我等会就去接她！”
　　王叔抓着刘赟的胳膊，一个劲儿地点头。
　　告别王叔，刘赟推开自家大门，萱萱老老实实地在客厅坐着，手里拿着一副拼图，磨损有些严重。
　　听到开门声，萱萱眼睛一亮，立马放下了手中的小玩意儿，起身一蹦一跳地跑到哥哥跟前，抱住大腿，仰头对哥哥说：“哥哥，还去上学吗？”
　　刘赟两手扶着萱萱，腾出一只手轻轻弹了一下萱萱脑门，回答：“去，别一天到晚想着玩。”
　　萱萱刚刚还笑意盈盈的小脸立马耷拉了下来，两只小手松开，背到了后面，小嘴儿撅起来。
　　“别哼哼了，去把你的雨衣穿上，我开咱家三轮把你送学校门口。”刘赟说完，走到屋里，翻出车钥匙，之后又大步流星冒雨走出去。
　　电三轮放在车棚里，刘赟坐上去，插上钥匙，往右一拧，随后将三轮开了出去。
　　在大门口等了一会，有点嫌萱萱速度慢，正准备下去催促，萱萱便从屋里小跑着过来了，手里还拿了把雨伞。
　　雨衣是粉色的，有些旧了，系脖子的是两条黑色的布条，看着甚是滑稽。
　　萱萱穿着雨衣一扭一扭地跑过来，模样像个粉熊，刘赟看着这头粉熊，眉毛往上一挑，问道：“你从哪翻出来的破雨衣，上次给你买的新的呢？”
　　“我找不到啦，就翻出来这一件。”萱萱穿着雨衣，走到三轮后面，双手扒拉住车尾，右脚踩着栏杆，双手往上一撑，稳稳当当地踩在了三轮上。
　　刘赟等萱萱坐好，发动车子，朝别桥小学开去。
　　雨还在喧嚣，却趋于平稳。
　　萱萱撑开手中的伞，跪坐在座位上面，将伞偏向前面开车的哥哥。
　　“不用给我打，你自己坐好。”
　　萱萱没听，继续撑着手中的伞，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看着前方。
　　“姐姐是不是今天回来？”萱萱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刘赟嗯了一声，继续往前开。
　　街上的小学离家里特别近，平常走路五分钟就到了。学校门口这会儿显得有些拥挤，都是开着车来送孩子的家长。
　　刘赟找了个地方把三轮停好，下车，接过萱萱递过来的伞，之后两条手臂夹着萱萱的咯吱窝，把她提了下来。
　　待萱萱站稳，刘赟整理了一下她的小雨衣，并嘱咐道：“好好上课，中午放学回家吃饭。”
　　萱萱点了点头，迈着晃晃悠悠的脚步走向了学校。
　　刘赟在一旁看着她走进了校园，才重新坐上车，朝着店里开过去。
　　往常的这会儿，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下了雨，人就少了许多。
　　汪莉姗此时正坐在店里，昏昏欲睡。
　　等到刘赟走进店里，汪莉姗的头都快栽到了桌子上，刘赟走过去敲了敲桌子，说：“妈，困了就回家睡。”
　　“啊……”汪莉姗听到了声响，清醒了几分，只不过眼皮底下仍是一片乌青。她抬手抚了抚鬓间的碎发，清了清嗓子，咽了下唾沫，说：“没事，我再看一会，等过了这阵我就回去。”
　　“行。”刘赟知道劝不动她，也不废口沫，走到小店紧里边儿，拿起搭在椅子上的黑色外套就往外走。
　　“哎，干嘛去啊你？”汪莉姗叫住了儿子。
　　“秋莹今天回来，我去接她。”刘赟边走边回答。
　　“那你开车注意安全啊。”
　　刘赟点头，走到外面，把外套塞进车座下面，拧了一下钥匙，冲进了雨幕中。
　　八点一刻，一辆火车静悄悄地停在了和兴火车站，两分钟后，列车门关闭，一节节车厢驶过站台，直到剩下火车尾，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地平线。
　　和兴站是小站，几乎没什么人下车。
　　出站口就仅仅是一个砖红色锈迹斑斑的铁门，大门紧闭着。
　　工作人员一边提溜着钥匙，一边打哈欠，漫不经心地走过来，将大铁门旁边的小门打开。
　　也不看车票，催促着刚下车的人，等秋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后，身后的工作人员将小门毫不留情地关上。
　　一阵轰响过后，归于平静。
　　秋莹站在台阶上往下望，一眼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三轮，正对着出站口，特别显眼。
　　不过三轮旁边并没有什么人，秋莹四处寻找着记忆里的身影，双手抱臂，指尖一片冰凉。
　　地面一片潮湿，空气里散发着黏腻的水泥地气味，天空漫不经心飘着小雨，似有似无。
　　“秋莹，这里。”刘赟站在右边的檐台下招手，手里还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秋莹一出来，他就看到她了。
　　秋莹闻声望去，他穿着白色的T恤，黑色的休闲短裤垂在膝盖上面一点，脚底还踩着十块钱一双的拖鞋，发丝还滴着水。
　　“家里下雨了？”秋莹拖着行李走向他，接过他递过来的外套，把胳膊给套上，松松地套在身上，说：“你怎么也不打个伞，就这么淋着吗？”
　　刘赟一手接过她的行李箱，一手习惯性向她头上按去，将秋莹平整的头发揉乱。
　　“哎，手拿开。”秋莹闪躲不及，中了他的魔爪，顿时有些恼怒，眉头微皱，说话的声音带着嗔怒，“别老碰我头发，长不高的。”
　　“呵……”刘赟嘴角上扬，把手移开，眼中带笑，“你都几岁了，不长个了。”
　　“二十三蹿三蹿，知道吗！”秋莹拿家乡话顶了一句，嘴巴嘟起来，明显的不高兴。
　　“知道了知道了，别墨迹了，回家了。”刘赟一手推着行李，一手推着秋莹，向前走去。
　　破旧的楼房在向后走，低低的水坑被溅起水花，火车站的影子消失在身后，直至彻底看不见。秋莹跪坐在车后的横座上，手里撑着伞，伞下两个人挨得很近。
　　离开县区，周身便是大片的土地，公路两旁是挺拔的白杨树，风吹得沙沙作响。秋莹被风吹得有些头疼，手往后一捞，将外套的帽子戴上了。
　　秋莹眼眸一垂，就看到刘赟的耳朵，耳廓形状精致，形容不出那是一种什么颜色，只觉得清冷，伸手触碰上去，果然一片冰凉。
　　“卧槽，你干嘛？！”刘赟身子瑟缩了一下，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到了，赶紧踩下右边的刹车。
　　秋莹的身子被惯性往前甩，横栏抵住胸腔，有些闷疼，下巴磕在前面那位的肩膀上，自知是自己理亏，也不敢说话，转过身老老实实地坐在位置上，宛如一个刚上学的小学生，乖巧得很。
　　见着秋莹这么老实的样子，刘赟心里就是有气也无可奈何，索性接下来的路，秋莹都老老实实的，没有再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这场雨统共也没下多长时间。秋莹伸出一只手，没有感觉到有雨丝，将伞歪了歪，探出头去感受，良久，伞被收起来，放在了一旁。
　　两个人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打算在哪找工作？”刘赟开口问。
　　秋莹侧过身，小臂搭在背靠的横梁上，下巴枕在手背上，答：“在家里吧，打算在柏城找一个，已经投了不少简历了。”
　　“怎么不留在那边，那边待遇不比柏城好。”风吹过刘赟的耳边，将头发往后带，露出了那凉白的耳朵。
　　秋莹出神地盯着他耳垂，看旁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半晌，才别别扭扭哼哼几句，“嗯，就……想回来了，离家近一点。”
　　刘赟一直注视着前方，有些出神，不远处的鸣笛声拉回了思绪，轻笑一声，没再接话。
　　“那你呢，想做什么？想离开这儿吗？”秋莹问。
　　“我还能去哪，不就待在这里呗。”
　　“那你打算干嘛，要去当老师吗？”
　　“我不会当老师的，你别想了。”
　　“那你想干嘛，你去当老师多合适啊，就在咱们小学，说不定还能教着萱萱，多好啊。”
　　“别想，不合适。”刘赟微撇了下头，拿余光瞟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幻想，又接着说道：“我也不可能远走的，先呆在家里看店吧。”
　　雨水融入土壤，云层遮住太阳，杨树凑在一起在低语，湛蓝与青绿交接的地平线是触碰不到的远方。秋莹思绪飘向远方，记忆里刘赟仿佛也说过这句话，秋莹，我不能离开这儿。
　　秋莹低笑了一声，眉目都温柔了几分，半开玩笑说道：“以后你可就是我们街上最靓的小店老板了！”
　　刘赟嘴角一扯，没理她，自顾自开着车。
　　一阵风过，树上的积水哗啦啦流下，云层被吹散，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射在大地上，驱赶走了心中的阴霾，雨过天晴，未来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