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华（新天下贰背景）》某蕾

5、章四·听雨

　　马蹄翻飞，天近昏沉，未几竟下起小雨，在三人无处可躲之时渐转为大雨倾盆。正是夏末的急雨，自此之后，天将渐冷，如湿衣的雨水般慢慢将夏残余的温度冲刷殆尽，最后，只剩一片冰凉。
　　十字路口，大雨侵蚀下妖魔盘踞之地的面目显得更加不堪，雨水让一切的生物变得焦躁。原本安宁的妖魔尸兵开始蠢蠢欲动，察觉行人渐近，有几只已先冲将过来，腐烂的声带发出嘶哑的叫声，口中有欲呕腥气。御锦三人正欲凝神迎战，忽见破空一柄飞剑划破如银的雨帘，正中最近那只尸兵。长剑透胸而过，却在转瞬化为无形。
　　……是剑气！莫非……御锦一惊，还未来得及出口，一道青色的影倏忽而至，银色的光华瞬间扩散、腾越````雨叶纷飞，甚至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四下尸兵已然被斩作数截。
　　好快的剑法！竟让人无法辨认剑锋的轨迹```一切发生得太过仓促，待到尘埃落定，几人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黑色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一袭青袍，虽为雨水浸透，却不掩俊雅之姿。
　　不等御锦开口，那人已先出声：你们是……冰心？

　　大雨的尽头有简易的营帐，虽不很坚实，却是风雨飘摇中遮蔽的港湾。
　　青袍的男子生了火，橘色温暖着周遭人的容颜。他缓缓地说：我察觉妖魔有异，又闻马蹄声，便以为是途经此地的商旅遭袭，不想却是你们。
　　御锦抱拳：阁下想来便是弈剑听雨阁弟子。
　　那人一顿。不错……在下鹰飞。几位是冰心弟子，寻至此处，不知何事？
　　弈剑听雨阁是剑技和法术双修的门派，其弟子自小开始接受弈剑之道的理念，承受无数的锻炼，在布下的各种棋局中挣扎求活。冷静的判断对手和自己的每一步动作，弈剑的弟子将弈剑之道贯穿于自己的整个生命，战斗中如是，为人处事亦然。如今以之来看，传言果然。
　　御锦正欲回答，忽见门帘一掀，一名相同衣着的男子猛然闯入，目视鹰飞，声音愠怒：鹰飞！你……收留了冰心的人？！
　　鹰飞眉头微蹙：辰璇……？你不是与清悠师兄去了中原？
　　被称为辰璇的男子怒色不减：此事容后再谈……随即目光转向御锦三人：这里不欢迎你们，滚出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旋复目光一凛，正欲上前，却被御锦拦住：阁下将话说明，我等自然会走。我等为客，阁下为主，主令客走客却不走，自是非客之道，但主若先出言不逊，也莫怪客不从主客之宜……！
　　辰璇，你……不等鹰飞的话说完，辰璇已然神色激动地说：说明！真可笑，竟还需要说明吗？好，要理由，我给你们。跟我走！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冲入帐外滂沱大雨中。

　　倾倒的焦木被大雨浸透，冲散了上面焚烧的气息，只剩班驳的黑色伤痕。无名的杂草蛮横地生长着，一经道旁繁密的剑心草仿佛早埋葬于荒芜。偶尔声响，是地上残剑尸骸的悲鸣，无主的剑魂四下游弋，然而精魂已去，一切早已尘埃满面，永远地失去了锋芒。
　　辰璇默默地站在一处残破的山门之下，雨水静静地冲刷着长木上累累的伤痕。水滴在他面上连成链，穿成线。顺他目光正视山门之上，视线落定的瞬间，心头顿时一阵急痛翻涌而出——
　　上书五字：弈、剑、听、雨、阁……！
　　暴雨倾盆，在无言之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
　　辰璇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是惨痛的笑容：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弈剑…！
　　悲伤是一点一滴从声音中渗出来的，最终汇集成恨的汪洋。寒光一闪，辰璇的剑出鞘，剑锋几乎割断了雨帘。冰心堂，你以为我弈剑何以衰败至斯？！他持剑一步步逼近，掌门失踪，妖魔趁虚而入，无数弟子倒戈……这一切，又是因何而起？！
　　旋复终于忍不住：听你的意思，莫不是你们门派覆灭，皆是我冰心之错？！你以为我们便不知门派被灭之痛为何物？！
　　辰璇大笑：痛！你们也知何为痛？！若果真知，就该让紫荆永远不要接近卓掌门，如今一切，只是你们咎由自取！！
　　旋复上前一步：弈剑的，你不要信口雌黄！
　　辰璇挑眉：我可有说错？你倒说我哪句所言为虚！
　　旋复怒道：我顾念彼此皆为幽都所累而无处可归之人，不要逼我在如今对抗妖魔之际向八大派同盟动手！
　　呸！说的好听，你们冰心便只会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么！
　　——辰璇，你够了！！
　　一声断喝，鹰飞准确捉住辰璇将一剑挥出的手腕，神色复杂。
　　我派覆灭，与冰心何干？是幽都入侵使我大荒到如此地步……他说的没有错，你莫不是要在如今的情势之下还要横生枝节吗…？！
　　挣脱不得，辰璇只得冷笑：鹰飞，真没想到，竟连你也是如此认为的么…？
　　鹰飞不语，辰璇便目视他的双眼，缓缓开口：当初初入大荒，是谁一心地牵挂着门派？是谁才离九黎分堂便迫不及待前往巴蜀只为见门派一眼……？待当真见到，千顷废墟，满目疮痍，那种直刺入心的痛，如今你竟可以说不恨了吗？！
　　——我当然恨！鹰飞猛然喊道，我当然恨……但是，我也知道，我们憎恨的对象，是妖魔！
　　``若非冰心，又何来妖魔入侵？！
　　鹰飞眉头紧蹙：辰璇，你想法太过偏执！
　　辰璇怒道：我偏执！我一心牵挂门派到头来竟是我偏执！若像你这样将仇人供为上宾才是正路，那我宁可走！！猛然用力，鹰飞猝不及防便被他挣脱。说什么都来不及，就只得这样看着他渐远的背影，雨水上湿润的足音直入心中。
　　未几，许久未有言语的旋复也亦愤然摔手，径直向相反的方向疾速走去。
　　旋复！妙才急唤一声，快步跟上。一时，身后只剩御锦、鹰飞两人，良久的沉默。
　　……多有得罪，还望多多包涵。鹰飞拱手，御锦摇头不语。一场争执，又说得出谁对谁错？究竟怎样才是如今局面最公正的裁决？
　　抬眼，只有繁密的雨线，浑浊了天地间一切的边缘。

　　`````放开我！让我走！还回这地方做什么，放开！让我走啊！！
　　旋复，别那么任性！御锦令道。
　　旋复依旧在帐口与死拉住自己的妙才作斗争。人家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可不好意思再在这惹人嫌！呸！妙才，放手！！你们不走，我走——！！
　　旋复！御锦声音严厉，难道你忘了我们来此是为了什么？！
　　旋复怒道：就为一本破书，要在这平白无故被人骂个狗血淋头？！凭什么非向他们低头不可，这条路走不通，我们换一条还不成么？！
　　……你可知如今我们必须珍惜每一个可能？掌门的毒似已扩散，我们经不起弈剑听雨阁的线索断了之后那漫长的等待你可知晓？！
　　旋复一时语塞，张了张口，终于放弃，只好别过头不去看他，赌气般地盯着帐外。妙才看出他已被说服，终于放开从方才起便一直死攥着的对方的手腕。
　　好了，旋复……只需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就够了……只是没想到，都道冰心与弈剑相交甚好，然而出九黎为掌门寻药后受到的第一次指责，竟是来自弈剑……
　　——派中确有少数弟子如辰璇那般将一切归咎于冰心，但请相信，那并非弈剑听雨阁的想法。
　　熟悉的声音。帐口，鹰飞掀帘而入，略一拱手，抱歉，在下已在帐外许久，苦于无立场面对你们故而至今才入，还望两派莫要因之有隙……
　　……本就有隙得很，说漂亮话顶个什么用……旋复低声说着，一旁妙才忙暗中推他，方有所收敛，双眼犹忿忿地白了鹰飞一眼。
　　鹰飞歉意地一笑：未来得及问几位前来此处所为何事，如需在下，必将竭尽所能。
　　御锦忙说：阁下言重了，在下冰心堂御锦，一旁是师弟妙才与旋复。如今来此，只是为寻一个人。
　　寻人……吗？鹰飞神色一暗，如今的听雨阁内…除却叛徒，已没有人了……
　　不……御锦摇摇头，我们要找的，是听雨阁外瀑布下草庐中的人。
　　鹰飞一惊，原来是他。随即望了望帘外，雨中出行，多有不便，不知可否等得放晴之时再动身？
　　御锦欠身：有劳了……随即略一沉吟，又说：帐外雨急，却不知…方才那位弈剑弟子……
　　鹰飞有略略笑意：你说辰璇？有劳关心，他没关系的。想来现正在丹青湖边闹别扭，不久自然会好的。
　　御锦略一沉吟，便亦微笑：那么，还是多谢了……

　　一旁，旋复将两人的对话看在眼里。有关彼此的退让，口头的关切，应有的应承````
　　……师兄的性子，我一辈子也学不来……
　　妙才听见身边略带懊恼的声音，不禁一笑：你若学来，就不是旋复了～
　　——更何况，你们两人的性格上，却也终究有着某些相似的地方……

　　巴蜀的雨，大而连绵，一下竟是一日，待到四野暗淡，卷帘，才见干净清澈的夜空。
　　入鼻的是清新而潮湿的泥土香，像是一块土地的新生，竟连妖魔的味道也几淡不可闻。
　　旋复深吸一口气，夜凉如水，暴雨之后，寒意正浓。微寒入侵身体，借口透气，却不愿再返帐中。不知何时起养成的习惯，不想再去正视他们的眼，一再地逃离，只为能够不当面见得他的怀疑。
　　可是，出帐的一刻他却茫然——他，已无处可去。
　　入夜的荒野并不甚安宁。信步而走，纵横的妖魔，摧毁了多少土地已无从计数，狰狞的夜色在这些大荒的入侵者的蠢动下显得越发的阴森，却也平添了许多哀愁。心思在不知觉中游移他方，待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竟一路行至丹青湖畔。
　　而一修长人影正持剑立于其边。
　　反射性地想转身回避，却猛然察觉有异——不是辰璇！这持剑姿势，这流动的气息……
　　叮地一声，飞针与长剑相撞，那人收剑缓缓转身，月色映出他一身的白袍。旋复金针在手，已然备战之势：……太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