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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在即揭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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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致使后来西凤鳞自作主张替他物色了一门亲事并且双方阿慈两厢情愿后,他仍被蒙在鼓里,西凤鳞待自己先满了意,才书信告之儿子,即墨飒风在接到母亲来函时,惊喜交迸。
第二日,他的信鸽被辗转到了碾廑手中,提笔一蘸,寥寥数语,鸽子携带她娟秀的字迹,跋山涉水前往谮黎铸剑山。
由此,他俩展开了长达四年的信笺生涯,你来我往,来来往往,笼统传信大约千余封有余。他所有的柔情蜜意、缠绵缱绻尽显其中。
因谮黎铸剑山全派皆是男人,而他平素行走江湖皆与杀戮同行,一心只愿告俊师伯所颁下的任务,凯旋即归,并不多做停留,纵有女流英豪芳心暗许,也不得其径。
这导致他的学艺生涯鲜涉风月,所谓知幕少艾,当他晓得有个姑娘的天涯尽头另一端,望穿秋水等着他有朝一日回去做她夫君,想一想便兴致勃勃美滋滋。
即墨飒风冥了半晌,觉得用一首词形容他很是贴切相衬。
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志。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真真切切,恰如其分。
当然,这阕折桂令也是他与碾廑暗通款曲的千篇之一。彼时提笔书词时,满心欢喜,得到的回信是碾廑后来的一句娇羞之赧“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
思及此,即墨飒风忍不住摸了摸胸膛,里面的衣兜里,收藏着这些年她与他互通旖旎的一字一句。
“宫主若肯高抬贵手,放碾廑出来与我一晤,我便死之瞑目了。”即墨飒风由衷发肯,顿了顿,忽然又一咬牙齿,苦着脸艰难的摇头否决:“不,还是算了,相见争如不见。既然我命不久矣,从未与她会过面,就不要会面了。否则有了留念,就舍不得,徒留更多遗憾……”他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喃喃着咕哝着,眼角莫名湿润。
很难想象,他那样豁达的人,竟也会流咸湿之泪。
林雾又迷惘了。在他凄凉的眼神中,她再次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她早已失去,却念兹在兹的人。
一个声音缥缈幽沉,忽远忽近的唤她。如影似幻,如梦似呓,不真实不切实不确实。
阿雾,倘若我们不曾相遇,是否生命中就不会留下遗憾?未企及过何为喧嚣,就无法理解何为寂寥,不知寂寥,便不会寂寥。无笑不笑,则无悲不悲;无欢不欢,则无殇不殇。没甜过,就不会苦;没笑过,就不知哭为何物。
向来无悲,从何以悲。自来无泪,情何以泪?
江山如画的婆娑河畔,他们相拥于岸,阿暖这样说。
当时她眺望烟波浩渺的江面连呸反驳。活着本是如此,厄祉并存,福祸与共。走在凄风苦雨中,悲苦长途同行,冷暖相濡以沫。
有生之年有过笑靥如花,有过追欢取乐,已是侥幸,我们应当知足。你看,眼前山水如画,萋萋蒹葭,绿波红花。假如你一辈子穷居一隅,涯顶孤老,不入凡尘俗世走一遭,又怎能见识如斯多娇繁华?
阿暖像静止的木雕,沉默很久,最终凉凉一叹。不是不知足,只是上苍给予的悲凉太沉厚,恩赐的福祉太轻薄;不幸太多,侥幸太少。
一辈子匆匆百年,三十年孑孓,三十年伶仃,三十年孤独,而具意义的喜怒哀乐,只余最后十年;这十年中,三年哀怒,三年沉寂,三年跋涉,最后的喜与乐,不过短暂的一年而已;这一年内,百日沉默,百日沉睡,六十日摄食,真正欢声笑语的时光,不过百日。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咧一咧嘴,鼓一鼓掌,睁眼闭眼,误会几次,理解几遭,包容几回,一须臾一弹指,似乎就没有了。
明明没荏苒蹉跎,明明没肆意挥霍,可就是这样短促。
而这短促的岁月里,大多数时辰与时光,都糟蹋在不想干的事物之上。如果没有这些不想干的事物,是不是生命可以活得更长久一点?是不是喜乐能更多一点?
我的路途格局狭隘,不过山穷水尽处一幢茅棚一间木庵,一壶樨醴一个人。世间千千万万人,都与我无关。你在,两个人说说笑笑,你不在,一个人……
他一滞无言,无法接下口去。就连他自己亦不晓得,若阿雾不在,他一个人何去何从。
林雾讶异的看着他,回顾往昔,阿暖一直都是沉默寡言,寂谧抑郁的,从未如此絮絮叨叨喋喋不休,是因为,是因为一轮红尘翻翻滚滚,心生感慨吗?
滔滔波澜东流去,江水如命。一泻不回头,一去不复返。
纵然千丈繁华万里多娇,一生只为一人折腰;即使苍涯孤独终老,也求一生平淡长岁安好。
俗世千态凡尘累,惟愿轮回不再懂。
记忆似海潮,磅礴呼啸而来。
林雾竭力回避突然浮光掠影的回忆,见即墨飒风兀自发愣,缓缓道来:“你料定是本宫不肯通融?如若我告诉你,此乃她自主情求,是她自己不愿见你,她有权利选择自由,只是特意回避,你信不信?”
这两句话清清楚楚,可即墨飒风听来却犹如天方夜谭一般。他先是呆了片刻,跟着忍俊不禁噗嗤一笑,往窗外一指:“宫主大人莫不是睡眼惺忪还没醒罢,小可一向广闻宫主大人劫富济贫,但碾廑身为媚琳山庄的千金名媛,家财万贯,既不困也不贫,可无需劳宫主大人施以援手。若宫主大人还是迷迷瞪瞪,不如趁着时辰早回寝殿补上一觉。”因忌惮婧姬羞愤成怒,后面还有一句“以免梦话连篇”他憋回腹中,没吐露出来。
就在数日之前,他在谮黎铸剑山十年一度的斗剑会上表现优越,“天波九剑”大功告成,终于获得自由,第一要务便是立即着手草书,八百里加急给远在故乡的碾廑报迅,说立马便可收拾包袱重临故土,数日后得到收到她回信,信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无以复加。
他自以情深,碾廑怎会不愿见他?婧姬此言于他听来,委实是无稽之谈。主动将其视为另类的措辞,找不到借口便用这条不算借口的借口做借口。
即墨飒风稍微琢磨,觉得自己有必要废话两句,佯装一咳:“宫主大人怕是口不择言,您若想不出一条合情合理的借口,鄙人不才,意愿代庖。”说着装模作样呈沉思状。
嗬,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呢。林雾嘴角讥笑,没于他拉东扯西,左手往天窗一指:“这间偏殿不宜久留,你且回,明日赴弄幽殿一趟,关于碾廑的所有事项,我会将所知所晓一五一十阐明于你,希望届时你仍能像眼下这般嬉皮笑脸。”嘲讽中做了个请的姿势。
即墨飒风忖量着她的话回了笼婵殿,一路跌跌撞撞,摔了三个跟斗,甚至有一次一个趔趄险些从屋顶上跌了下来。
只是少顷时光,他已无数次找了无数个理由否定婧姬最后那短短一句“希望届时你仍能嬉皮笑脸”。
如果说之前那句是莫名其妙,但这句便是如雷贯耳的挖苦,而凭什么挖苦?依靠的是真凭实据。
难道碾廑确实是主动找上她,藏身白月薰宫,只为了躲避他?
待他远离,林雾掩下天窗,走到那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囚徒身躯尺许处。即便嗅了这么多年,那股由腐肉散发而出的恶臭仍然熏得她头晕脑胀。
已经油尽灯枯,呈濒死的状态,再荼毒鞭策下去难免一命呜呼。
她并未可怜这个人,相反,她对他恨之入骨,他之所以变成这副体无完肤的形容全是败她所赐,但也可以说咎由自取,他觊觎了不该觊觎的东西,掳掠了不该掳掠的人。这是谋划失策所需承担的后果,他应该心存憬悟。
正是因为投鼠忌器、有所顾虑,她才容他苟活至今,她要从他口中撬出阿暖的下落。而全天下,多半也只有他明了阿暖身在何方,是死是活。
气若游丝中,他竭力抬头,浑浊无光的眼神在她脸上一扫而过,似乎想停留片刻,但仅仅只是一个抬眸,仿佛便已耗尽身体里所有力气,像不堪重负的柳枝般,复又软软的垂了下去。
林雾水波不兴盯着他,咬牙切齿:“不要以为到此为止了,要令人饱受煎熬且还能苟延残喘的法子有许多,你的痛苦不会因为躯干的羸弱而就此终结。”
她其实很厌恶自己这副深宫怨妇的模样,令人作呕,但无可奈何,她用过各种威逼利诱砒霜毒,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意欲逼迫他吐露阿暖行踪所在,可他冥顽不灵,始终缄口,让她无比挫败。
时至今日,她已黔驴技穷,再也想不出比从前那些挖肺掏肝、针砭醢肉、抽筋剖皮、甚至用固钉钳一寸寸敲碎他右腿更残酷的刑法。适才那一句,不过恫吓而已,让他时刻处于胆战心惊的紧张状态。
长吁短叹中,她还是情不自禁说了一句从前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忠言:“你若摒弃贪婪,将真相知道的告知于我,又何须忍受这许多苦头?”
许是她语气忒过平缓,被拘禁的人身子颤了两颤,像是悸动,意念有所松弛。
但林雾却没因此而有半分喜悦,每每她提及此言,这个人都会颤颤巍巍,早已习惯成自然。
被囚禁的人强撑力气虚弱的抬头,启了启唇,似乎欲言又止。
“如改变主意,妥协了,直接点头,如坚持一意孤行,顽固到底,便无需多做神态。”婧姬蹙眉,心中懊恼。这个人在十年前她刚逮住之时便已沦为哑巴,那时她义愤填膺,逼供无效,一怒之下便直接砸碎一只瓷罐、将碎片强行喂进他口中,声带被尖锐的瓦砾割断,永远丧失了发言之能。
等了半晌,被囚禁的人缓缓摇了摇头。
林雾霎时怒从心起,但历经十年漫长时光,所有的谩骂、污言秽语都应怼尽怼,能说的都说过了,此刻也无任何极具威胁力的措辞进行打击与威胁,她瞪着铜铃眼转过头去。
室内陈设驳杂,胪列着高矮不定的十多面屏架,上面五花八门摆了许多刑具,均是旧货,使用过后被丢弃一旁。东首紧闭的窗棂前悬了一副圆轴挂画,透纸水墨描绘的是一张男人肖像,麻衣披发,手中握着一条腾鞭,虺蛇绕颈猛龙过江般盘旋周遭,身姿挺拔,举手投足充沛着浑然空灵的气势。只五官忧郁,眉宇尽显落寞,像胸腔里积蓄了何许秘密,深邃而无处抒发,可又能矛盾清晰的看出他并非心所含悲,乃与生俱来,天生抑质。
而水墨勾勒间随着墨迹恣意散发的气韵与人物形象的塑造程度,可判断出绘画之人功底浅薄,于丹青一道只是浅尝辄止,十分粗陋。
林雾将壁画摘下,卷了起来。
这些天因即墨飒风给她带来的震撼,只顾着伤春悲秋,忘了当务之急的正经事,若非适才临死之际咨询留他活口而不杀的缘由,一时还没想到逮捕他来所为何事,看来是该到实施目的之期了。
弄幽殿一约,林雾在巳午交接之处端坐于菡萏钻晶王座上,底下匍匐着一人。
鹫翼是十四歃血碧翼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同时亦是第一名进入白月薰宫的女人。林雾身上的过往,她多多少少晓得一些蛛丝马迹,一知半解。
此时面对王座上的宫主,她微感困惑:“宫主,即墨公子既已窥伺我宫机密,为何不杀他灭口?”优柔寡断,这可不像宫主一贯作风。她沉思小晌,不经意瞥到林雾手边的画轴,恍然大悟,再不多口。
“不杀他自然有我的理由。”林雾柔媚的声音不疾不徐:“鹫翼,你去笼婵殿催促一下,让他快些过来。”即将斩获未婚妻的喜讯,竟如此磨磨蹭蹭,她有些怀疑即墨飒风是否在乎碾廑的死活。但只片刻,她就摈斥这项疑惑。是否在乎,她不是一窥即明吗?经历过情爱之书,自然明白情爱之谛。真真假假,分辨得很确实。
鹫翼应声告辞,待半柱香后再回来,肩头上黑压压的抗了一人,一个不省人事,湿漉漉醉醺醺的酒鬼。
林雾呆了片刻。
鹫翼像丢卸破包烂袱般将肩膀上的累赘往殿底一扔,恭敬禀报:“宫主,奴婢适才去笼婵殿,即墨公子并不在殿中,却因酗酒跌入了后苑鱼塘,幸亏池水不深,但身子浮肿,大概泡了有些时辰,酒意兀自未苏。”
待回过神来,林雾跃下王座,踱到趟在玉砖上如烂泥一般稀里糊涂的人身旁,运起半成内力踢了一脚。
虽说只半成,但以她此时此刻的内功修为,亦非同小可,这一脚踢下去,不偏不倚正好对准即墨飒风后背脊梁骨上大椎,灵台,中枢三穴。她力道用得恰到好处,只施锥痛刺激神海,于体无伤。
蹂趴趴软绵绵的人“啊哟”一声痛呼,正眼,捂着脑门与后背爬了起来,脚步未稳,先开始骂骂咧咧:“扰人清梦,缺德哉乎;大清早的扰人休眠,不可饶恕!”
“呵呵。”林雾朝窗外一望,托腮支颐,吐了开场白:“嗯,原才日上三竿,果然是一大清早,早得很呐。”
正痛苦万分揉着脑袋的人愣了一愣,再接再愣,然后偏头去瞟窗外,发现自己的这个大清早委实忒晚了些,脑袋里由醉酒带来的痛意也大有缓解。
“既无纳酒之量,何必大酗特酗。本宫记得,这桩事我好像也曾特意提点过你。”林雾面不改色心不跳,边转身回座边有一搭没一搭。
她的这句勉强算是重点的揶揄并未能挑起室内半分调侃味道,下首反而安静。她微有诧异,还没入座便又回过头去,只见即墨飒风一脸惨淡,像被洗劫也似。
额,这算哪门子情况?她还什么都没说,就哀莫大于心死了?
沉默导致气氛不太和谐,林雾觉得有必要调节一下。一清嗓子,继续挖苦:“你若当真想不开,要轻生何其容易?拣这么一方浅池,如何溺得死人?不若本宫替你另挑两方?”
这两句奚弄仍未起到理想效应,鹫翼在旁抿嘴嗤笑,即墨飒风却听而不闻,一本正经道:“宫主昨日有言,今早弄幽殿一行,必悉数告知真相,就请示下罢。”
“你一而再再而三犯我宫中忌讳,还想从我这里挖掘讯息,只怕有些艰巨。”这下换林雾吊胃口了,斜睨他,毒舌一笑:“原本本宫打算将整桩实情尽倾于你,但眼下你这些所作所为严重影响了本宫多管闲事的兴致,你便需替本宫效一效力,跑一跑腿,好生表现一番,挽回本宫丢失的好情绪,方才施教。”
即墨飒风胳膊一抱,揉着太阳穴:“这怕才是宫主大人煞费苦心擒我来的目的吧,怎地过了这许多时日方才提及?”
他一语成谶,林雾面色陡垮:“直言贾祸,言多必失,你还是不要自作聪明为妙。”
“遵命,小可不再多言便是,那就请宫主吩咐。”换在平素,他口头应承,心头必定腹诽两句。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表现得十分真挚,只因碾廑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总算切入主题,林雾收敛嘲谑,将座上画轴随手扔了给他,肃然道:“你需立即提笔起书,传下诏令,命你手下广大门徒替我寻觅这画中之人。大琰圣海乃江湖正派武林众所追捧的中流砥柱,号召力与影响力皆无出其右,且底下上千分舵,数万门众,要找个人想必仅是举手之劳,这并不为难罢。”白月薰宫人脉有限,对于大海捞针这桩事,还是无能为力。弁急迫切了这么多年,依然茫无头绪,只得依赖旁人臂助,但江湖派别宗教虽不计其数,但真正有效率的,还属权威巨擘较为靠谱。
其实,像如今这样杳无音迅方是最好的音迅。这些年上天入地的寻觅,一直劳而无功,她甚至不确定画中人是否还活着,可即便恐惧最后得到的结果是噩耗,亦固执的寻找。她渴望结果,同时也抗拒结果,她害怕得到的结果不是想要的结果,亦畏惧漫长的时光里毫无结果,矛盾又复杂。如果最后的结果没那么希冀,她会绝望,可若继续长年累月没结果,会使人癫狂。
即墨飒风没作回应,摊开画纸,但见宣纸上惟妙惟肖跃然一人,麻衣粗布,墨发瀑肩,正挥舞腾鞭似与人交战。画上面积有限,没能绘出他对阵何人,但画中人身姿矫捷,额前青丝掩面,只露出半张侧颜,可仅是半面眉眼,已异常飘逸俊美,而扬鞭抬臂之间,即墨飒风却看不明他所使招数隶属何门何派,亦揣不出接下来又将如何变招取式。
只一眼,他已窥出这人武学造诣之深,至少远胜于己。
更讽刺的是,他一见画上之人,便没来由生出妒忌歆羡之情,忍不住要连轴带纸焚了此画。
“他是你的什么人?”不愿再看,即墨飒风将画轴卷了起来。“宫主大费周章,仅仅就是为了寻觅此人?”
“你甭追根究底,只需照做即可。”林雾示意鹫翼预备笔墨:“拟函起牒吧,本宫遣人送往大琰圣海,稍后便领你去见碾廑。”
一听她最后那一句说得振振有词,即墨飒风立即精神奕奕,也不去理会画中人来历,接过鹫翼递来的笔墨,龙飞凤舞搔下几行大字,装入封笺,转交鹫翼,叮嘱了几句。
林雾口中的“稍后”指的是半刻钟时辰。
半刻钟后,他与林雾简装出行,匆匆离宫。
站在血海堤岸,即墨飒风瞠目结舌。
望着脚下地狱修罗般无疆无陲无际无垠的一片赤红,他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这……这水中莫非均是人血,这得杀多少人!”水面血腥刺鼻,他情不自禁探头往海底一觑,要瞧下面是否浸泡着血尸。
“终究身为大琰圣海嫡子,你自负见多识广,难不成还没见识过这些小儿科?”林雾对他的少见多怪嗤之以鼻。“不过区区弱水鳌背,何足道哉?”之所以这般血红,确非屠人填海,实因她白月薰宫将日常杀鸡宰羊的废水排泄至此了而已。是故在刺鼻的血腥气弥漫之后,还伴随了令人心旷神怡的腐臭,环保工作委实不太全面。
但这是见不得人的糗事,她自然不能公之于外。
“虽说这些年走过南闯过北,但局限于谮黎铸剑山万里之内,超出这个范畴的东南西北可就没去过了,只不过是名声以讹传讹传得忒远罢了。天下之懋无奇不有,我哪能尽知?何况弱水之名从来只存在于传说,谁又曾亲眼目睹?”
这不是眼下该关心的重点。惊讶过后,即墨飒风东张西望,开始疑惑:“这周遭皆无人迹,莫非你将碾廑囚在潭中岛屿之上?”话一出口,他立即摇头:“不对,弱水无法载物,这龙潭虎穴,如何摆渡?”拾起脚下一片不知是鸡是鸭还是鸦的尾羽抛入水中,果然顷刻间便无影无踪,无半息漂浮。
“此岸距彼岸不过百丈,且水中无一活物,委实算不上龙潭虎穴,你谬赞了。”林雾看了眼对面,手往前方一指:“其实这只是一面深潭,阻界隔离之用,乃我白月薰宫的天然屏障。水域那边,便是辽阔的苍茫大陆,所谓的江湖武林。”
即墨飒风微一点头,垫起足尖眺望远处,果然在水天一线之间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古木树梢,恍然大悟:“难怪无人知晓白月薰宫总坦基营所在,原来只因与世隔绝,谁人均无法踏足。”顿了顿,又问:“物极必反,弱水阻了外敌入侵之机,垄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倒是遁世隐居的佳妙之所。可如此一来,岂非也绝了己方踏陆之路,却不知宫中高手平素如何外出?”
林雾置若罔闻,没搭理他,走到右首边一堆凹凸不平的岩石墩旁,捯饬了片刻。
即墨飒风还没看出个所以然,猛闻耳后传来嗵的一声,跟着是物体摩擦发出的砉砉声,颇为古怪。他一惊回头,只见脚下沙滩上赫然出现了一口径宽逾丈的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