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类商圈》百世镜

32、第 32 章

　　且不管林景作为人类的年龄是多少，他还没有经过渡劫，在妖界就只是个未成年的小崽子。可建木那是自天地初分就诞生了的，怎么会是一个……
　　宫玄麟思考了一会儿，说：“小景，我记得你说你有个爷爷来着对吧？”
　　林景点点头，说：“对，不过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宫玄麟想了想，抬手给涂山月、轩辕玉和貔貅掐了个传音诀，让他们赶紧到老灵芝店里来。涂山月哪里敢耽搁，赶忙锁了自家和林景的店门，前来和大佬们相会。轩辕玉和貔貅很快也都到了，老灵芝原本还算宽敞的一楼瞬间变得拥挤了起来，椅子也不够坐了，老灵芝不得不从仓库里又弄了几把椅子出来。
　　等众人都坐好了，宫玄麟安抚性地拍了拍林景的背，说：“在座的各位都是能信得过的，能不能跟我们讲讲，每当雷雨天气时，你的噩梦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林景实际上并不太想说，但看今天徐家那意思应该是已经觉察到了他的身份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懂，也确实该为自己找一个庇护。比起那个用栽赃陷害的方式逼迫老灵芝就范的徐家人，他还是更愿意相信与他朝夕相处这么多天了的宫玄麟。
　　于是他点点头，开始讲述自己在梦中的所见所闻。
　　那是一棵高大到看不见尽头的紫色大树，树干足有五人合抱那么粗，树冠遮天蔽日，哪怕是白天躺在树下，也完全不用担心刺目的阳光会打扰了树下的人的睡眠。
　　倏忽天地变色，狂风大作，隐隐可见不远处的天空中电光闪闪，雷声微动。
　　雷云逐渐聚集，大树周围所有的动物都在飞速逃窜，有一些跑得慢的，书上还会伸出枝条轻轻送他们一把。等到树冠的范围内已经没有任何生物了，天上的雷云开始降下手腕粗的闪电，直直排在了大树身上！
　　大树不堪重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第二道雷也跟着劈了下来，这一道雷过后，大树直接开始燃烧，一条条枝干纷纷坠落，上面还燃烧着火苗，天火无法被扑灭，大树浑身颤抖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原有的部分被焚烧殆尽。
　　剧烈的疼痛自树根席卷而来，为了保护自己仅剩的部分，紫色大树硬生生将自己深入底下的根拔了出来，那种疼痛不亚于削皮挫骨、剜肉剔心。
　　最后一条根断在土里的瞬间，那些掉落下来的枝条瞬间化作飞灰，土地里的残根也都消失不见，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景脸色苍白，双手颤抖着被宫玄麟揽在怀中，慢慢地安慰着。
　　在场众人的脸色也十分的难看。
　　当年的事情他们都是被拦在了九重天上的，等他们下去的时候，建木已经彻底的从这片土地上失去了行踪。他们只能从地面上仅剩的一点点被火焚烧过的痕迹猜测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们原以为建木是被天火烧伤，却没想到建木为了保住自己最后一点希望，居然会自断根基。
　　建木作为上古神木，地下的根系绵延何止十数里，一朝断去，其中的痛苦又有谁人可知？
　　宫玄麟和白泽等人对视一眼，轻轻拍了拍林景，说：“小景，关于当年的事情，你可愿意听听我们所了解到的一些东西？”
　　林景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沙哑，任谁都无法将他与那棵粗壮齐天的树关联到一起。
　　“你们要说的，是建木为什么被天雷击中的事，对吗？”
　　宫玄麟点点头，悄悄把椅子挪得离林景更近了一些，把他的头轻轻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林景此时也许是因为要面对当年的真相了，也许是建木的传承终于要醒了，林景此刻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悲伤。
　　他轻轻伸出手去抓住了宫玄麟的衣袖，说：“说吧。”
　　宫玄麟示意白泽可以开始了，白泽微微点头，说道：“建木是连接九重天与人间的唯一通道……”
　　建木是连接九重天与人间的唯一通道，这个唯一就是纯粹字面上的意思，任何非生来就在天上的人或者物，想要来往天地之间，建木是唯一的通路。哪怕是后天通过自身努力修炼成仙的人类或者妖物，想要来往也必须走建木这条路。
　　但这件事情也有弊端，建木只能作为一个通道存在着，可他并不能对通过自己上到天上去的人进行筛选。换句话说，只要是知道了建木所在的位置，不管是否经历过九重雷劫，任何人都可以借此一步登天。
　　因此，天道隐匿了建木的身份，只有知道建木的确切所在地的人，才能够在那片看似空旷的土地上见到建木粗壮的身影。而与此同时，他们也被天道警告着，万万不能对任何其他人透露建木所在的位置，否则必遭天谴。
　　修行之人最顾忌的就是因果报应，因此几千上万年来，建木都能够好好地站在那里，从来没有谁试图透露过他的位置。
　　可二百年前，异变陡生。
　　“那天，我一直都觉得心神不定，貔貅他们也异常烦躁，一直在打架。”白泽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在躁动，甚至连弱水都久违地泛起了波澜。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九重天上开始产生剧烈的震荡，所有修士和妖修都被风云裹挟着丢了下去。”
　　随后，天道开始怒吼。
　　它被区区人类所欺骗了，一群修为不过尔尔的人，居然也妄图立于天际，这是人类对于天道的公然蔑视。
　　于是它迁怒于同样修行的修士与妖修，迁怒于他们的子孙后代，甚至迁怒于它亲手制造出来的孩子——建木。
　　白泽继续说：“我当时觉察到了天道的意图，刚想要下去救建木的时候，就发现天地之间的大门被天道彻底封死了，我们在天上被困住了整整一天一夜，只能隐约感知到外面绝对不太平。等我们出去的时候，原本建木所在的地方就只剩下一片灰烬了。”
　　轩辕玉接着说：“我们原本以为建木是彻底死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林景也大概想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他的“爷爷”只怕就是当年的建木，而他就是建木宁愿断根也要拼尽全力保存下来的唯一一根枝芽。
　　林景几乎可以想象得出自己的爷爷是如何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守了自己两百年，然后看着他终于长大、化形、成人。若非最后实在撑不住了，他应该也绝对不会让自己再到妖怪聚居地来的。
　　老灵芝的店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这些事情只有当年的这些神兽们知道大概经过，涂山月和老灵芝都只是听说了个大概，只知道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和人类有关，再加上林景所描述的梦境……
　　涂山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觉一阵绞痛。
　　扪心自问，在建木刚刚消失的那些年里，几乎每一个人类修士和妖修都在一边寻找建木一边唾骂他的玩忽职守。他们只觉得是建木在原处呆够了，不想再做这个承接天地的梯子了，而那些被扔下来的人们都是因为建木触怒了天道，才被如此对待的。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建木失踪的二十年后，神兽们裹挟风雨而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彻底划清了妖修与人类的关系，断绝了从前一直互帮互助型的资源共享，下令各大家族迅速召回自己在人类修行门派进行学习的孩子。随后，他们一手建立东西南北四处大型妖怪聚居地，开始管理妖怪们在人间的生活起居。
　　每个家族中的大妖怪们从这番几乎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的动作中嗅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果然，聚居地建立之后，四大神□□给他们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肃清家族内关于建木的不实传言，如有违者，他们将依照妖族聚居地现行律法进行处决。
　　当时的涂山月还只是青丘一只无忧无虑的狐狸，如今他却已经将家族命运扛在了肩上，作为北方的青丘代表留在这里，照顾那些前来历练的小狐狸们。幸而到了今天，大家提起建木的反应都是惋惜，而不是当初的一味指责。在这方面，涂山月的教育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林景慢慢坐直了身子，对着在场的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林景眉眼弯弯，嘴角边上一个小小的酒窝盛满了蜜，“谢谢你们为了我、为了我的爷爷所做的一切，真的很感谢你们。”
　　宫玄麟嘴角也微微上扬，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林景有些苦恼的抓了抓头发，说：“唉，感觉我还有好多关于妖族的知识需要补啊，怎么办啊？我的花店也离不开人照顾，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的，以后还要养活我自己，得多挣点钱啊！”
　　在场众人都如释重负一般笑了出来，宫玄麟当场打下包票：“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白泽也笑着说：“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把花店照顾好，一笔账都不会记错的！”
　　涂山月也抢着说：“还有我！有我在，肯定给你介绍好多大客户！”
　　老灵芝捋了捋胡子，说：“我还得从你这里大批量收购灵草呢，谁有我这个客户大？”
　　爱凑热闹的貔貅急了：“哎哎哎，你们这都是暂时的，我跟老麒麟我们送的那副画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有我们在，林小景就不可能穷好吗！”
　　宫玄麟冷笑一声，说：“根本就不需要你，我在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貔貅勃然大怒：“嘿你个臭王八！”
　　宫玄麟捋袖子：“想打架是不是哈士奇？”
　　屋子里闹成一团，看着快要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神兽，老灵芝捂着胸口喊，让他们小心自己的药瓶子，剩下几个人都赶紧帮着拉架，只剩下林景在一边笑弯了腰。
　　多年以前，他们应该也是这样，在建木身边玩耍打闹的吧。
　　恍惚之间，林景看见自己身上伸展出了无数嫩绿的枝条，轻柔地抚摸过每一个人的脸庞，就像在梦境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爷爷，谢谢您为我留下了他们，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