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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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身披坚甲的大将军终于是守住了这座城。
沈揭回过头看了一眼。
寂寂孤城，浮云蔽日。横枪染血，残刀已断。
他掏出怀中的绣帕，鲜血已经把绣帕濡湿，那朵精致的绣花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心知拿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沈揭慢慢低头吻了吻帕子，牵出一抹笑。
一只箭突兀地划破天际。
高大的身躯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揭目光遥望京师的方向，那个叫做姚九华的姑娘，沈揭终是负了你。
弥留之际，他好像看见那个姑娘穿着火红的嫁衣，遥遥向他走来。
“九华，我回来了。”
一、
上京已经入深秋，秋风吹过有些荒芜的庭院，庭前尚未换下的竹帘被掀起一角，只见亭子里放了一张案几，上面摆了几卷书。
“宁可抱香枝上死，哪曾吹落北风中。”姚九华念着这句诗，心中一动，突然就滚下泪来，泪水打湿书页，晕开了墨色的字迹。
“夫人？”一旁的侍女担忧出声。
“无事。”姚九华缓缓的起身，喃喃道:“无事。”
庭院里菊花开满了花丛，金灿灿的一片，夺目极了。门窗上的大红喜字依然还是几月前那般好看，只是不知为何，望去有些苍凉。
这时，一名侍者慌张地跑来，“夫人，不好了，外面都说将军、将军战死了……”
哗啦一声响，书简散了一地。
九华绝望地想，这人间，再也没有那个叫做沈揭的男子了，也再也没有她的家了。
那天蒙蒙下着细雨，在孤寂高亢的唢呐声中，那闺名九华的女子，苍白着脸，没有泪。
肃白的灵幡，飞扬的纸钱，明黄跳跃的火舌。
沈揭，九华没有家了。
二、
说起两人的缘分啊，人人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
可是别人哪里有姚九华自己知道的清楚啊。
姚氏九华与沈家二公子沈揭门当户对，自小相识，就是话本里说的郎骑竹马，绕床青梅。姚九华的日子在长辈的疼爱以及和沈揭的打闹中度过的。如今想来，那时就算是拌嘴，也是甜蜜的。
两人相约一起去郊外赛马、打猎，姚九华的枣红马和沈揭的白马齐头并进你追我赶，两人的发丝在风中交缠着，回想起来像是一场热烈至极的梦。
姚九华十四岁生辰，两人一起去城外的寺庙中上香、礼佛。十六岁的沈揭撑起一把二十四竹骨的青色纸伞，仿佛遮住了九华的一世淋漓。
佛堂里檀香弥漫，让人安稳。姚九华至今保留着那串沈揭亲手串起佛珠，每一颗千叶菩提子已经被柔软的手摩挲得温润明亮，颗颗都寄托着九华虔诚的愿望——信女愿沈揭此生平安顺遂。
两人还一起漫步闹市，看过上元节的火树银花万和家灯火。
也会在春日宴上答不出酒令时一起偷偷溜走，在桃花盛开的地方，看千万朵的桃花争相怒放，云蒸霞蔚般绚烂，一阵风吹过，漫天乱红飞舞，落英满地，不知道迷了谁人的眼。哦，那时的沈揭还会折下一只桃花别在姚九华的发间，用少年郎喑哑的嗓音，唤她一句:“九华。”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两家水到渠成的定下了这门亲事，那时候，上京多少姑娘羡慕姚九华的好命啊，人人都说这是诗书里写的天定之和。
沈揭在姚家长辈睁只眼闭只眼的默许之下，翻墙来寻她，只问她一句:“欢喜否。”
那时姚九华羞得低了头，没有半分平日的爽利，只是学着上京里其他闺阁女子一样，送给了沈揭一方丝帕，上面绣着几朵精致的菊花。
三、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轻纱绰约，袅袅婷婷的歌女唱出靡丽而哀艳的曲调。秦淮河畔，纸醉金迷。
那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姚九华在画舫上醒来，听着隐隐绰绰的乐曲，泪水打湿鬓角的发。
何以飘零久，何以不成安。
她看着手中的木簪，红唇扯出一抹怀念的笑容。
“琢玉……沈揭，玉盖京华，姚氏九华，贞静淑懿……奉天之作，承地之和，顺君之意，从卿之愿。两姓联姻，一堂结缔，良缘永结，匹配同称。”婚书上的每一句话，九华都能够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还没有签上自己和沈揭的名字。
“看次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九华不敢奢望这样的一世情长，唯有手中的木钗——荆钗作聘，可笑沈揭那不解风月的性子，难为他在及笄之日拿出来哄她欢心——将自己的难言心思寄托。
九华将木钗插回发髻，铅华点染，对镜梳妆。
还是放不下啊。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叛国之罪，没有牵连九族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于是否真的叛国，谁又在意呢。
唯有的一丝希望太过薄弱，九华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住。
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逆光走来的郎君，如过去一般琳琅玉树。被拥入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清香入鼻，让九华忍不住落下泪来。
青年郎君的嗓音还褪去喑哑，却也初初显出雪松般的清冽，姚九华感到无比的安稳。
“九华，我带你回家。”
四、
沈揭在这三年里从了军，生里去死里来，在沙场立下大大小小无数战功，只为求得心上人的安稳。姚九华不敢想象她的郎君，短短三年就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其实，她也不是最初那个不识愁滋味的九华了，她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她以前不会图上鲜红蔻丹，不会挽出复杂的发髻，也不会用琴棋书画取悦他人。
九华刚刚到教坊时，其实是打算自尽的。但那日沈揭不知道求了多少关系，狼狈的找到她，“九华，沈揭求你，就算不为了我，也请好好活着。”
九华看懂了少年郎的眼神，也听懂了他未尽的言语。在故交的庇护下，好歹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若不是心底的那丝希望，九华万万坚持不了三年。
看着沈揭粗粝了不少的面庞，姚九华扯出微笑——自己都不记得多久有过真情实感的笑容了。
“九华，笑不出来，就不用笑了。”沈揭将九华揽入怀中，“沈揭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九华，莫哭。”
姚九华终于哭出声来，她放肆地哭着，像是把这三年来的委屈尽数发泄，泪水将脂粉晕开，狼狈至极。
姚九华走出教坊时，洗尽铅华，好像还是三年前那般眉眼青涩，看着外头的热闹街市，露出了一个纯粹而脆弱的笑容。
“沈揭，我很欢喜。”
五、
姚家平冤昭雪，可九华到底在教坊走了一遭，再大条的女子也不禁感到害怕，毕竟风言风语，人言可畏。就在这风口浪尖，沈揭带着聘礼大张旗鼓地上门求娶。依然是三年前那张纸张已经微微泛黄的婚书。
沈揭郑重道：“沈揭，申以同心之誓，相伴相随，不离不弃。”
九华看着手中的檀珠，回想起二人之间的点点滴滴，沉默许久，对上了沈揭期待的双眼：“寒霜严雪，未敢背离。”
沈揭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芒。
九华和沈揭终于在这一式三份的婚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行遒劲，一行清隽。
九华开始绣嫁衣，并且开始期待嫁衣穿在身上的样子。他们比三年前更加珍惜现在的日子。两人信纸传情，踏月寻香，对视间都缠绵着情意。
大概有情人难得长久，戏文里每每即将圆满的时候，都会横生波折。
边关被敌军连破六座城池，战事告急，沈揭领命出征。
姚九华只来得及匆匆见上沈揭一面，来没来得及说几句话，沈揭便披甲上马：“九华，等我回来。”
九华对着他喊道：“沈揭，婚期如故，我等你！”
沈揭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只是按了按胸口的绣帕，什么也没有说。
六、
本来约定的婚期，在八月初，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姚九华早早就开始净面梳妆，不顾旁人的劝阻，将那只钗子别入发髻。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凤冠绾发，同心髻永结同心，沈揭，九华今天就要嫁给你了，你欢喜否啊？
沈揭欢喜不欢喜，九华尚且不知，她只知道自己很开心，满满的欢喜好像要溢出来。
可是，这场婚仪，没有新郎啊。
九华在喜娘的搀扶下上了花轿，唢呐声起，热闹又欢庆。可是没有人喧哗，只是静静地观看婚仪，仿佛在观看一出默剧，甚至有人低声啜泣。
“……姚氏九华，修灼灼于其表，化蓁蓁于其里，宜家宜室……文祥天定。”
九华在司仪的高声诵读声中，对着北边的方向，遥遥相敬。
南北相隔，此去万里。军营里，沈揭胸前别了一朵大红的绒花，在将士们的注视下，对着南方，饮下一碗烈酒。沈揭遗憾不能念着却扇诗将九华手中掩面的扇子取下，用粗糙的双手描摹已经在心里想念过无数遍的容颜，不能听九华亲口唤一句“夫君”。
“礼成——今有佳偶，文定吉祥，诸晓高朋，闻告四方。”
在这同一时刻，两人的目光仿佛穿越山川河海，交汇在一起。
“今日结发，白首不离。卿卿，你欢喜否。”
红烛高照罗床，挑灯夜里看剑，漫漫长夜难眠。
只是，沈揭，你要早点回来啊。
七、
沈揭，身归，魂未归。
消息传来，其实人们都有了一种预料之中的宿命感。明知此去九死一生，可那沈家的小将军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
九华逼着自己不能伤身，故如此，尽管伤情，还是操持家务，主持丧仪，同时收拢沈家旧部，捡起了武艺。在这期间，姚九华连上十二道奏折，字字泣血，请命出征。
姚九华本就不是丰腴的身材，如今更加清减了，但是眉宇间的目光更加坚定执着。她不知翻遍多少兵书，请教了多少军中老将，制定了多少对敌计谋，最终打动了天子，命三军戴孝出征。
百姓们自发汇聚在一起，看着那个娇小的女子，巾帼如此，深情如此，只觉得敬佩。看着将士们肃容的气势，就平端相信这一次，一定会击退敌人。
初夏，姚九华终于披上了银甲，拿着沈揭留下的长枪，一如几月前的义无反顾。老仆含着泪送清瘦的女主人出了城。
“你们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我会带着沈揭那一份，一起活。我爱他，亦爱这家国百姓。”姚九华上了马，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留下一个执拗的背影。
沈揭，人间无你，我便去寻你。
尾声
几十年后。
白发的老妪精神矍铄，在旁人的搀扶下走进了屋子，看着外面的艳阳天，露出一个微笑。
沈揭，我老了，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