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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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想一想，小学升初中那时竟然也是要“考学”的。我们还真是身经百战了。
班里报考一中的孩子只有三人。其中一人常年在全年级中位居翘首，一人成绩时而落到百名开外、时而又猛窜入三甲之席，还有一人成绩倒是稳定得多了，只是从未名列前茅。而一中，就是传说中的“最好的学校”。
于是乎，后两位的家长在报考前几日便天天受老师召见，只盼能够说动两个不知死活的孩子回心转意。谁知前者的父母只对老师说了句“有几斤几两她自己心里有数”便不再回应老师的邀请。后者倒是被母亲虎口婆心的劝说了一气，可当妈的才说了几句，孩子先怒了。
“她水月寺整日逃学，都能报一中！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倒报不得了！”
母亲柔声说：“那孩子聪明的很，稍稍学习学习就挺出众了。你说你要是考不上，妈妈还得花钱送礼——”
女孩儿眉毛一挑，“你是说我笨咯？整天学也撵不上人家，再努力也考不上！花钱送礼才有学校愿意收留我！是不是？……妈，你不用再说了，我就要考一中！水月寺考哪儿我也考哪儿！”
当妈的闻言，脸上阴晴不定，拉起女儿的手，犹豫了一忽儿，霎时竟落下泪来，“卓儿，我的儿啊，你爹走的急，把你丢给我一个人……你可知道妈妈为你操了多少心？你就听妈的，……别…别误了自己的将来，啊？…………咱家也不富裕，哪儿有钱供你——”
啪！
本来当妈的一落泪，女儿也忍不住心软，跟着抽泣起来。谁知，哭着哭着，竟又说起钱来了。小姑娘猛然起身，甩开了母亲的手。母亲仰起脸，看见女儿脸上泪痕犹在却写满羞怒，全没了刚才的温柔，“说到底，你还是一点儿不相信我！你放心，就算考不上，也不用你拿钱给我读书！”
这被叫做卓儿的小丫头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出家门。
水月寺亦如常日，在院子里领着一大帮男孩儿女孩儿疯玩，完全没有备考的样子。猛然瞥见远远地，院门后面躲着个瘦挑标志的小姑娘，时不时的朝这边看看，面上还有泪迹。水月寺三步并作两步向大门口走去，那女孩儿见了急忙想躲，却被人紧跑两步从背后一把抓住。
“果然是卓儿！说，谁欺负你了？”卓儿没回答，只是紧着低头。“……难道？今天又有人向你求婚了？！”水月寺恍然大悟般的大声说道。院子里的一干人等立时都看了过来，还有人噢噢的附和。
“哪……哪有！”小姑娘被看得一下子羞红了脸，说话也结巴起来。
“那，你这么好看，还能有什么别的烦恼？”
后面又是一阵笑意。
“别闹了！……我，我是来还伞的。那天下大雨，你把伞借我……谢谢。”
“我们是一个班的，带到学校去不就好了。”水月寺一低头，又乐了，“卓儿，说是来还伞，伞呢？”
“什么？……呀！我，我忘了拿了。”
哈哈哈哈……几个５、６岁大小的顽皮孩子，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水月寺转过头，厉声说到：“不许笑！”小家伙立刻吐吐舌头，不笑了。
“你，”卓儿也乐了，“亏你叫‘水月寺’这么个温柔的姓名，一个女孩子，当这么一班……一班人的孩子王，像个小子似的……哎呀！”
卓儿身边忽然奔过一个身量相当的孩子，那人边跑边回头，冷不防与她撞在了一起。卓儿伸着的手刚好抓住水月寺才没摔倒，另一个却直冲冲的朝地面扑过去。水月寺本能般的踏出一步，猛地薅住了那人的衣服。大概是冲劲儿挺猛，那人还是将将跪到了地上，水月寺也被带倒了。
“对，对不起！”一张颇有点儿清秀的男孩子的脸映入了水月寺的眼帘，再看之下，神色竟慌张的很。向两人急急道了声歉后，他甚至没有把水月寺扶起来就再次飞奔而去了。
一群小孩儿呼啦一下都朝老大围了过来，“没事儿吧？”的问话纷纷而来。水月寺还坐在地上，望着那孩子离开的方向有些跑神，直到围过来的孩子把那方向也挡了个水泄不通……
“那个男生是谁？怎么那么慌张？”水月寺从地上跳起来，拍拍屁股问道。
“男生？”卓儿愣了愣，恍然笑道，“哪里是男生？是４班的付晴啊。我们还是一个年级的呢！这么有名的人，你跟她住一个院儿，我倒比你认识她了？”
付晴……原来这就是紧追易天鸥不放，成绩在年组稳居第二的付晴，传说因为从来不穿裙子被同桌误认为男孩儿好几年的付晴……说的也是，这么有名儿的人我竟然不认得呢……看来还是得天天上学啊。
那天，后来卓儿又和水月寺说了些话，但水月寺总是心不在焉的，恍若未闻。卓儿自觉的没趣儿，有点儿难过的说“我得回家学习了。”
水月寺支应了一声“好。”没再挽留。
转过周末，周一一早填了报考单，水月寺将全班的表格排好序，好交到老师手里。翻阅间忽然见到出易天鸥和自己外另一份报一中的单子，不单报考一中，而且只报了一中。“这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了？八成是叶郴那狂妄小子，就算有点儿把握也不能……”一边自言自语，水月寺一边抽出这份报考单打算去说说那混小子，谁知一抽之下居然傻了眼，单子上的照片赫然是个眉目娇柔可人的小姑娘，再看名字，正是“王卓”。再翻出叶郴的看了看，更傻了，八十七中，倒是和一中只隔了一条街，但排教学质量，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以他的成绩，拿来保底儿都嫌太低了！
水月寺拿着两份报考单，怒发冲冠的奔向二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二人不约而同的回了一句：“不用你管！”
放学之后，一个老师两个班长三个家长加上另两位当事人共四个学生，围着一张小书桌，三张报考单坐了很久。水月寺一会儿劝劝王卓，一会儿劝劝叶郴，易天鸥倒是一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除了王卓和叶郴的报考单，第三张出问题的报考单必然不是易天鸥的，而是水月寺的。而当下的水月寺仿佛自己和报考完全没有关系，只是劝另外二人。自然，也是无用。忽然，易天鸥看看神情决然的王卓，又看看一脸坦然的叶郴，再看看被另外二人始终注视着的水月寺，“哼”的冷笑了一声。
“不用劝了。”易天鸥针一样尖锐的看了看水月寺，“不劝动这个，那两个是不可能勒住的。”
“什么这个？”水月寺不解的问道。
“你！”易天鸥说完，背起书包，对老师说声，“我得回家吃饭了，再不走天就黑了。老师再见。”
那天的结果，终究遂了几个孩子的心愿，报考单没改动过，就那样呈了上去。
发榜那天，王卓在座位里哭了一整天，水月寺坐在她身边，不知说什么才好。
叶郴嬉皮笑脸的跑来，倒骑在水月寺前面的凳子上，咪着眼笑呵呵的道：“寺，你还记得不？我说过我要追赶的人是你。别看你考上了一中，论分数，哈哈，我还比你高一分哦！我可实现了自个儿的诺言咯！”卓儿闻言，又抽泣起来。
水月寺阴着脸站了起来，盯定叶郴的双眼半晌，一肚子的怒火忽然全变成了愁色，“你不是疯了吧？这是为什么呀！”
叶郴懒洋洋的翻了个身，仰在椅背儿上，避开对方的目光，轻声自言自语到：“这是为什么呢？”
水月寺站在又长又高的名单榜前，慢慢的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一班没有，二班没有，三班没有……一百多个名字在眼前数过去了，不但没有自己，竟连熟识的也没有一个……太阳从榜沿儿上面射下来，刺在额头上有点儿疼，水月寺往身前的人堆里挪了挪脚。那么，只能是在这四班无疑了。
她向四周环望了一圈，然后又像板子上看过去，……奔悦、陈佳、冯可…水月寺心中一顿…付晴……果然在呢，呵呵……后面的名字杳然变得无足轻重，一路飘到自己的名字……水月寺。对她来说，名单至此似乎已经结了，她长舒一口气，心里悄悄地升起一阵喜悦，慢慢的后退一步，享受般的转过身来。
“你好。”冷不防身前的一句问候，竟把水月寺吓了一跳。再一看，原来是易天鸥。说起来……水月寺又回过头去，顺着自己的名字往下一瞧，果然看见了易天鸥的名字。
“额……嗨。我们，在一个班。”
“是啊，真巧。”易天鸥只说了四个字，便立在原地微笑看着对方，再不说话了。
水月寺也是一时无话，微微有些尴尬的笑笑，指着身边的树随口说道，“夹竹桃，这树是。嗯，我想可能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它搬走了，这树不适合种在学校里，有毒。”
看看对方的脸色，水月寺发现自己可能把气氛搞得更僵了……小学时候，易天鸥在班里就是极不喜欢自己的，性格怪异又顽劣，还特能装，以她的话讲“能作的都给她作尽了，竟然还在老师面前装乖巧！”这话虽是水月寺暗中听到的，但无疑意味着面前这个笑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孩子早已经给自己定了性儿，今后指不定怎么挤兑自己了。
谁知道对方只是一瞬就恢复了笑容，继而说到“是吗，你懂的真多，我都不认得。”
看着对方脸上的变化，水月寺忽然觉得什么地方有点儿怪，忍不住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来。
“咱们去教室吧。”易天鸥说完，自己先向教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来看看水月寺，仿佛在说，“走吧？”
盛情难却，水月寺一面跟着她，一面在心里琢磨，“我什么时候和她这般熟络了呢？”
走进教室，水月寺一眼就认出了坐在窗口的付晴。因为还没有排座位，大家都是随意坐的，然而因为自己来的迟些，只有少数几个座位还空着，付晴身边则坐满了一圈儿女孩儿……呵，水月寺没来由的又在心中窃笑……不知道这些可怜的女孩儿一会儿知道她们围的帅小子是女孩儿会怎么想咯！捡了一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水月寺倚着墙又朝班里扫了一圈，忽然觉得自己明白易天鸥的态度缘何而来了。除了彼此，也许再算上付晴，在这教室里统统都是生面孔。相比之下，果然还是和自己相熟吧？正说着，望见不远处的易天鸥，正像大多数人一样缄默不语，而对方注意到自己后，再次微笑了一下。
“你们认识吗？那个冲你笑的女生？”身边的男孩儿突然开口问道。
“嗯，我们是小学同学。”
“真的啊，真厉害！我们学校就考上我一个。”
“啊，那还是你更厉害！”
“呵呵，我叫宁鹏，安宁的宁。”
“你好，我叫水月寺。”
“水月寺？！原来真的是人名啊！我刚才还以为写那板子的人脑子有病呢，写个寺院名字上去——啊哈哈……对不起……”男孩子嗓门大，这两句话又是惊讶之言，声调更是高了一倍，一下子屋子里的人都听个明白，大家都看将过来。
“没事儿。”水月寺也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回答，“你没说‘啊？我还以为这是个和尚呢！’我已经很高兴了。”
“那么说，你不是女和尚咯？”
哈哈哈哈……教室里一阵哄然大笑，水月寺也跟着笑了。
忽然间，门外走廊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紧接着教室门应声而开，一位瘦瘦高高、神情严肃的女老师大步流星的闯了进来。还没走到讲台前，手中的书册已经唰的飞上台子，待那书册尘埃落定，人刚刚好站定在了讲台后面。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气氛也一下子肃敬起来，学生们都目不转睛的盯着讲台上的人。只见她头发在脑后紧紧的挽成一个髻，双唇紧闭，更显出脸型瘦削。她缓缓扫视教室一周，同时手上已利落的翻开名册，接着微微颔首，只瞥了一眼就又抬起头来，终于说到：“人都来全了。”
“她怎么知道人来全了？”水月寺身后的男生小声嘀咕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老师犀利的目光已经直擦着水月寺的肩膀射在那男生的身上，吓得他赶紧坐直了身子，闭了嘴。
“我，李静，你们的班主任，你们的数学老师。”她停了一忽儿，仿佛要让每一个人都记住下面的话，“以后，在我的班里，上课要保持绝对安静！下课，也要保持安静！”
说到这儿，她放下手中的册子，开始在过道里踱步。学生们的目光便随着她在教室里兜来兜去，始终没有人敢出声。等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又说：“女生，一律不许留长发！”一边说，她一边用手指了指班里几个头发很长的女孩儿……她的手指掠过易天鸥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因为易天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头低下去，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小嘴儿也如自己一般抿着，好像在说“我的头发，你说了不算。”
老师也没有再说什么，回身又向教室前边走去。“男生！则通通也剪短！不许超过两寸！不许有刘海！像这样的，”她顺手搓了搓何晴的头发，“就全面不合格！”
何晴郁闷的仰起头，低声说：“老师，我是女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