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喜雨》Miss2

15、第十五章 心空如歌 春雨眼里没

　　春雨抬头，目光绕过苏家兄妹向后看，果然不远处的走来一道熟悉的人影。几日不见，静春哥哥还是好看的不像凡人。
　　步履生风，挺拔的身姿依旧着常穿的月白色袍子；眉目如画眼神澄澈，举手之间带着淡淡的檀香，看到春雨一行人，微笑着挥了挥手，既带着少年气的热情，又一举一动都是优雅。盯着眼前的人，春雨再次没出息的看呆了。
　　苏诚走近，先顺手揉了下自家妹妹的头发，引来苏真真护着发髻的一阵躲闪。而后低下腰盯着春雨的脸看了半晌：“还疼吗？”
　　红脸的春雨又愣了愣：“不……不疼了，洛神医的药很好用。”
　　“那就好。”苏诚放心的弯了弯眼角“我那日去拜访老师了，后来才听真真说你来了。”
　　“娘亲带我去致谢的，女儿节那天多谢你了。”
　　“可不许再客气了！我们既是好友，你叫我一声哥哥，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苏谚摇摇头，“识趣儿”的牵着苏真真缓缓的先行，苏真真回头苏诚，当机立断的一把拉住小蓉“来来来，你也跟我们先进去！”
　　进林中前，还不忘朝自家二哥比个“加油”的嘴型，笑的格外揶揄。

　　宴会还早，苏诚也不急着入场，反倒带着春雨逛起了竹林边的小路。
　　“……对了，静春哥哥，你当时为什么办这个宴会啊？”
　　“你还记得我提过的会做家常菜品的祖母吗？”苏诚笑了笑：“自幼时起，父亲任过许多官职，需得各处辗转，母亲便也习惯了跟随父亲同往。我们兄弟二人和真真便被留在京州祖母身边。”
　　“嗯，我记得你说，祖母是很有趣的老人家呢。”
　　“我祖母姓宋名昭，后来有人评说女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此言便是由祖母开始的。她出身西梁伯淮王府，嫁人前曾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琴。”
　　“那为什么……”
　　“你想说为何你没听过她？想问为何嫁人前才是？”
　　“嗯……我自幼学琴，也曾听师长提起过许多琴乐名家，但对祖母的名字却没印象……祖母她婚嫁后便不奏琴了吗？”
　　“你没听过也很正常。祖父少时西巡耀州两关战场，相识后与祖母情投意合，对祖父祖母来说是祖母到京州嫁与苏家有情人，实则乃是叛出西梁。她是西梁景文帝的嫡亲表妹，曾封号淑昭郡主。”
　　“昭琴柳舞？”春雨很震惊“书上说……”
　　“盛州杨氏编撰的《实世文史》记载：‘西梁景文六年秋，淑昭郡主病逝，文帝殿上恸哭、百官堂前哀悼、柳舞长街扶柩，葬于西梁皇陵，世间再无昭琴。’西梁闻名天下的昭琴噤声，东梁苏家迎娶了嫡妻。”
　　“可大梁的皇家本就牵绊颇深，大梁子民皆知此事，为何要以此虚言作史？”
　　“东西梁本就是大梁分裂而成的，故祖母也算是当时东梁辽安先帝的表妹。可正因如此，西梁皇帝才更气愤失望吧。祖母一生都认为自己于西梁有愧，思乡思亲也不能回。”
　　“既是两关战场，当时两朝关系紧张，景文帝为全皇室荣信编造出郡主假死的故事尚能理解。”
　　“西梁帝原本以为祖母是受到胁迫，曾派出密探相救，却在京州被祖母拒绝了。景文帝与祖母感情深厚，且两关战事已久，民不聊生，无奈之下认可了祖母的婚事，欲要苏家前往西梁国都孟州，以‘和亲’之由求娶郡主。”
　　“可是从前我们从未听过西梁送来过郡主……”
　　“可是先帝并未这么想。”静春幽幽叹了口气“先帝以为，西梁故意送来一位极富盛名的郡主勾引朝廷重臣，乃是有所图谋，故而计划将此事昭告天下，搓西梁锐气。祖母得知此事，虽不忍家国受辱，却也不舍得离开夫君，所以求苏家人帮忙去信西梁，亲手谋划了郡主已死的谎言，承诺永不再现身人前。”
　　“可是，先帝达不成目的，不会惩罚苏家吗？”
　　“先帝自然勃然大怒，最后下令将祖母禁足苏家——祖父早逝，她在京州生活了三十六年，直到故去也未曾出府。祖母在府内不见外客，终日躬亲做饭，教养子孙，唯一乐趣便是与我们奏琴论乐。在她老人家离世后，兄长与我才开办这一场乐宴，希望以音慰其在天之灵。”
　　“原来如此。真想见一见祖母的风采呀。”
　　“你来演奏也是一样的，本来你的性子与祖母还真有些相像。祖母早说过：‘风采还待后人来。’所以，这宴才需每位朋友在参宴时演奏一曲，共论乐事。”
　　“我？我还没在京州演奏过琴呢，城中闺秀都叫我村姑来着，你怎么能拿自家祖母和我一个乡野丫头比呢，淑昭郡主的改写的《淑昭琴谱》可是天下弹琴人的经书。”
　　“怎么今日突然会谦虚了？”静春笑着俯身向春雨头上簪了一根玉簪，春雨不解的伸手上去扶，又被静春微凉的手挡住：“你小时候就能在云城的万花庆典奏琴了，宴会不过是小局面，你不用担心。”
　　“这是什么？”此处没有铜镜，春雨嘟了嘴指着发髻问道。
　　“上次你的玉簪碎了，刚好看到这支墨兰玉簪雕工精美，品相上乘与你相合。”
　　听是玉簪，春雨更要伸手取下来：“玉簪？别了吧……静春哥哥买的应该很贵？……我也没有回礼可以送你啊……”
　　“戴着吧，从前见你种菜种的不错，若要回礼，你也种一盆墨兰给我吧。”
　　“不行，兰草很好种的，这样我不是占了哥哥的便宜吗？”
　　“戴着吧，很好看。你亲手种的墨兰，对我来说也很贵重。”
　　春雨望着苏诚坦荡诚恳的眼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前面就到主场了——”静春指了下前方：“马上开宴，我还要去左间寻一下大哥，你进去了就去找真真带你，我们一会儿再见。”
　　“好，静春哥哥一会儿见！”
　　日头西斜，橙红色的光照在竹林里，静春哥哥的背影果然是这京州里最温暖的。

　　宴会果然没几个小姐。真真带着春雨一起，除了相看两厌的定阳侯府丁月霜，就只有两位年纪稍长的姑娘，是来李家的两位小姐。许是因为静春哥哥在，丁月霜也未再生事。小宴以茶会友，各位客人依次演奏自己擅长的乐器曲目。
　　春雨自幼喜欢弹琴，天赋极佳。因早先邀请时苏诚就讲明了宴上需轮番奏乐，娘亲觉得是个合适的露脸机会，最近几日都看着她练曲，不停的念叨让她“一曲动一动天下”。虽然被唠叨的有些烦，但她对自己的琴艺还是稍有期待。
　　台上丁月霜阮奏的如泣如诉，眼神时不时瞄着春雨。苏真真正排在春雨前头，准备奏一曲琵琶，此刻也不多调弦，只顾着和春雨咬耳朵。
　　“春雨姐姐，你才刚来就被那个臭丫头盯上了……我最讨厌她了，仗势欺人！弹个琴搞得跟个怨妇一般，你可千万千万别认输啊……”
　　“让她看几眼也没什么，不过我还真是倒霉，每次出门都得罪人。”
　　“嘿嘿，你刚来，对京州这些无聊的人来说新鲜呗~对了，刚才忘了问，姐姐你准备的是什么曲子？”
　　“是云城的一首民间小曲儿，叫《云散》 ，你呢？”
　　“云散……光看名字就觉得美好开阔！我其实没多少能耐，大哥昨夜帮我补了课，我就弹最简单暑日小调儿，正好应景。”
　　“不要妄自菲薄，你本就生的软糯可爱，小调儿柔和又生动，大哥选给你的曲子正合适……不过《云散》倒不是很美好，据说是一首古时传下来的战曲，是我爹爹最爱的一首，可惜只传下来半部。”
　　“是刘大人为你选的曲子吗？这些年乐宴都是以文会友的，怎么会选了战曲？”
　　“是我自己选的，最近心态不平和，还有事没办完，所以强烈点好。”
　　“什么事？”
　　“还不就是前几日被欺负……”春雨还没说完，丁家小姐已在赞誉声中下了台。真真深呼一口气：“我去了！”
　　苏真真的小调弹得中规中矩又愉快，台上还不忘笑着跟春雨招呼。苏大公子上台介绍了新客，这一曲邀请春雨上□□奏。

　　为了便于今日弹琴，刘夫人特将春雨的衣袖收成窄口。此刻素衣的美人随意坐在台上，玉手轻抬露出一截皓腕，眉目沉静，眼神灵秀，将原本六分的少女衬出九成的气质。静春在台下轻轻点头，台上的姑娘抿唇一笑，低头弹琴。
　　风起萧瑟，白云散尽，天下兴亡，百姓困苦。琴音冷冽又豪迈，一时道尽战事凄凉。众人各自沉浸在琴曲里，或悲伤或忧虑或壮志凌云……琴音却在最后一小节时戛然而止，东梁乐者最忌讳弦断。
　　小蓉见状立刻上台用帕子按住春雨流血的手指，眼泪汪汪的问自家小姐有没有事。春雨任她包住自己的手，皱着眉小声问道：“小蓉，这琴弦是怎么回事？”
　　小蓉回过头，却见琴弦端口整齐，再细查其他几根未短之弦也有将断之势。
　　“小姐，小蓉查过时琴弦无恙……”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碎语断弦不详，后座几位宾客不满的看向台上。
　　宴至入夜，月色朦胧。苏静春依旧保持和善的笑容从容上台，静坐在春雨身边，仿着《云散》的调子轻声和唱着最后一节，曲调轻哼，人们仿佛看见了边关战事历久结束的喟叹。
　　春雨眼里没有乐曲的幻想，亦忘记众人。月光下眯着眼的少年轻轻唱和来解围，她的心似乎骤然一空，歌声结束，仍未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