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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1.

      半夜里郑泰醒得有些莫名其妙,跟灵异片里那些突然把双目瞪成牛铃状的演绎方式颇有几分相似。异常清醒得和天花板玩了几分钟大眼瞪小眼的游戏之后,他将这一意外插曲归咎于十五在阳台上闹得太欢。

      十五是郑泰刚养了没多久的小狗,满身油亮亮的黑毛,惟独脖子后面跳了一小撮不起眼的白色,看上去就像不小心溅了滴牛奶晕开其间似的。小家伙当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彻头彻尾的路边摊。

      天气已经渐渐回暖了,即便只穿着睡衣,也不会冻得人直哆嗦。郑泰走过去蹲在玻璃门前,扣起食指敲了敲玻璃。

      月色不够明亮,但十五窜过来的动静还是很容易分辨的。郑泰在脑海中将它们逐一分解成慢动作——努力的将爪子搭往高处,舌头伸出来,哼哧哼哧得坚持不了几秒就又趴回地板上——十足的小笨狗。

      最初那几天因为放心不下,郑泰便把十五的窝安在挨着自己床头的位置。可事实证明距离越近反而担心越胜,最后生物钟规律到每隔半小时就自动醒来查岗一次。待到黑眼圈怎么也遮不住了之后,他只得狠狠心咬咬牙将十五挪到了东阳台。

      本打算开门安抚安抚十五的郑泰突然觉得鼻腔里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十五,快去睡觉!”其实他一直弄不明白十五究竟能不能听明白自己的话,又或者是停留在察言观色层面上的理解——逢着自己语气稍微严厉一些的时候,它总是格外乖巧。

      听见十五呜咽着爬回窝里,郑泰坐回床沿。抬手将倒扣的闹钟扳过来又迅速恢复成底朝天的状态,时间刚过两点。他向来抵触夜光的东西,那种幽幽荧荧的感觉简直比鬼火还鬼火。就这么静默得坐了会儿,散得七零八落的睡意终于重新拼凑到一起。

      郑泰先把被子重新叠成棍子状,然后才又钻进去。与大多数人的习惯不同,只要掀开过的被子,他总要再整理一遍方可,跟强迫症似的。

      “等你将来娶了媳妇,到时候看你怎么办。”这是郑妈妈的原话。老人家说了一遍又一遍,效果嘛,挂零。不过鉴于时至今日郑泰依旧保持着孤家寡人的身份,他显然还没有必要太过纠结于“怎么办”的问题。

      十五仍然时不时叫两声,甚至还把藏了喇叭的玩具骨头咬得嘀嘀响。郑泰懒得再折腾,索性将头闷进被子里,睡意浓浓的咕哝了句,“明天一定把它扔得远远的。”——然而是连十五都知道的,只要用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得盯着郑泰坚持个三五十秒,那根骨头就还是自己的。

      总的来说,郑泰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因为见不得小狗蜷在铁笼子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就把它给买了回来——十五之所以是十五,其理由跟文学啊艺术啊什么的没有丝毫关系——郑泰递了张二十元纸票出去,找回来一张透明胶粘起的五元钞。

      后来好像做了个什么梦,醒来后郑泰已经记不清了,依稀觉着好像又是哪颗牙齿掉了弄得满嘴血淋淋的老一套。曾经好奇的去百度过此梦的征兆,后来发现可供参考的资料都大差不差郑泰便放弃了,人云亦云的东西,可信度估摸着高不到哪里去。

      洗漱后郑泰依着惯例到阳台上随意比划三两节广播体操,没有伴奏带,也不用自己喊口号。十五则扮演起忠实粉丝的角色,绕完了左脚绕右脚,幸好它足够机灵,才能在踢腿运动中免遭佛山无影脚。

      接下来要解决的便是十五的温饱问题。郑泰热了鸡汤,他自己闻着这味儿就已经够了,真难为它一看见砂锅还能以立扑的动作回应之。鸡汤是周末郑妈妈过来的时候特意炖给儿子增加营养的,郑泰第一天拆了鸡腿鸡翅佐以鲜美原汤,第二天烫了点山药泡了顿米饭,第三天撕了点鸡脯肉煮了锅面条,眼下是第四天,锅里剩下的就都成了十五的美味佳肴。

      至于郑泰自己,每每遇着家里断了存粮的状况,小区门外右转一百五十米处那家小吃铺的鸡蛋汤总是尚佳选择。只不过有些时候郑泰不得不一边撇着香油一边感叹着果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不要香油”,人家已经兑好热汤点过香油把瓷碗推到手边了。

      出门前接到郑安的电话,说是姐弟俩久未见面中午或者晚上有时间的话就在哪里哪里聚一聚吧。尽管直觉告诉他应该拒绝,但郑泰还是说了一个“好”字。郑安是郑泰叔叔的女儿,比他早出生两个月,从小她就喜欢拍着郑泰的脑袋听他喊自己姐姐。

      郑家这一代人里郑泰排行第四,上面还有一个叫郑平的堂哥和一个叫郑康的堂姐。用郑安的话说就是爷爷辈的人硬生生剥夺了他们的姓名权,“平安康泰”这么挨个儿排下来,简直没创意到了极点。所以郑安满了十八岁之后,伙同她的双胞胎妹妹一起,两个人分别将名字改为郑安安和郑康康,也算是自己做了一回青春的主。那时郑安也曾对郑泰进行过策反,郑泰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出一旦他改名为郑泰泰之后的笑果——连他的乳名都没敢把泰字叠起来用,而是沿袭了郑家人起名无能星人的风格,一大家子人一口一个“四子”便把他从小喊到大。

      回忆完往事郑泰也已经关好门落好锁,再用膝盖顶一下确认。站在楼梯间里的他依然不习惯对面紧闭的房门,从搬到这里开始直至一个多月前,他上班的时间和邻居遛鸟的时间始终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性。两人之间的交情正是始于每日同行的几分钟,从简单的交换彼此姓名,到天南地北的随性闲聊,连笼子里的八哥都能叫出郑泰的名字来。

      郑泰也曾试着教八哥念“楚冯頔”,或许是发音太难仿效,又或许是时间太过仓促,颠来倒去八哥也只学会了个一“冯”字而已。

      楚冯頔便是邻居的名字。

      郑泰试着去回忆当初楚冯頔是如何一边说一边在手心里比划出“頔”的写法——“由”字先封了口然后再划个十字出来,而頁字则绕得很潇洒,以至于自己回去翻了辞海才敢确认究竟是哪一个偏旁。那时候楚冯頔笑着说,怎么样,小伙子,不认识这个字吧,以前有个家伙……

      戛然而止的话题就像他戛然而止的生命一样。下班回来、手里还拎着晚餐的郑泰,被一个周身散发着成功人士气息的西装男堵在了自家门外。

      “郑泰?”

      “是。你是?”

      “你好,我是楚老师的律师,现在方便我们谈一谈吗?”

      郑泰从没问过楚冯頔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一直以为顶着满头花白头发的楚冯頔是个退了休的但精神比同龄人明显矍铄得多的老人,不曾想原来对方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于是心里面愈发的唏嘘了起来,但他能说的却只有“真是太突然了”这样的话罢了。

      在睡梦中毫无痛苦的逝去,究竟是大幸还是大不幸?律师显然没心情和郑泰就此展开一番深切探讨,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根据老师的遗嘱,你是他的遗赠继承人。”

      虽然大学里也学过点儿基础的法律常事,可相关的概念早已随着课本一起去了遥远的爪哇国。律师后来又说了什么,完完全全切换成有听但没懂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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