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无止》宋亥里

17、第17章 阿花

　　两个月后，距离凡界边陲小城织城十来里的小山坡上，远远走近了一玄一白两个身影，正是钟无和白渺。

　　钟山距离人间算不得太远，若是使用灵力御风而行，也不过两三天的脚程，而这段路却生生被白渺走了将近三个月。

　　这一路他拉着钟无游山玩水走走停停，每到一个地方都会问钟无对这个地方有没有印象，得到的无一例外是否定的答案。对此白渺既不觉看意外也不会有什么失望，总归他也没有真的着急让钟于恢何记忆。

　　他与钟无的第一次见面就在钟山，从前种种他从不知情，因此钟无有无从前的记忆于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他不断的问钟无，不过是为了借此试探出钟无真正的身份。
　　但两个月过去，他什么也没试探出来，白渺对钟无依旧是一无所知。

　　越靠近凡世，白渺行事趁是谨慎，能不动用灵力就尽量不动用灵力。除了担心一不小心碰到凡人吓到对方，还有更深的一层原因。

　　当年女娲造人后，三界分五族，其余四族各自占地划领，唯凡人力量薄弱夹在其中战战兢兢。坏又坏在女娲留给凡人的地界十分优渥，资源充沛，又十分适宜居住。自此人间之地便成为各族眼馋的肥肉。

　　神族占得三清天清修，对此并无兴趣，但其余三族却如同不知靥足的野兽般疯狂侵略此地，待女娲想念起她的孩子而回头看时，整个人间已沦为炼狱。群魔乱舞，妖怪横行，人族被蚕食得只剩极小一部分，夹杂在其中苟延残喘痛苦不堪。女娲心痛至极，不忍再看人类遭受如此践踏，于是耗费灵力在人间下了一个禁制。

　　所谓禁制，说白了就是一道由女娲神力筑建的咒术结界，此结界可保人类不受其余四组侵害。但凡除人族外的其余四族进入这里，皆不可杀生，不可伤人，不可动用术法。若在此插手凡人命数，直接或间接缩短其寿命，功德自会狠掉一层，若是在此使用术法，便会遭到术法的反噬。

　　妖魔之辈本无功德可言，但他们忌惮术法造成的反噬伤害，在人间行事自然收敛很多，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主动伤害凡人。

　　但如同白渺此类，好惨不惨地既要担忧自己身上那层薄如蝉翼的功德，又操心灵力带来的反噬。因此他甫一踏入凡事地界，每一步便走得谨之慎之，格外小心，格外辛苦，格外缓慢。
　　钟无一路走在他一臂远的身侧，老神在在地研究路过的每一棵树，欣赏每一处风景。配合着他的步调走得十分轻松闲适，偶尔承受一下来自白渺幽怨的眼神。

　　他二人并排走过小山坡，织城低矮的城楼逐渐显现出来，钟无遥遥看到青灰的石墙，许是察觉到这就是白渺的目的地，难得的问了一句：“这是何处？”
　　“凡人的地界。”白渺跟在他身后，喘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嘀咕道：“可算是到了。”

　　织城是人间的边界之城，再往外走便是其他生灵的地界，仙山魔窟什么都有。

　　白渺自桑不访领了天君的私令后便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自然也知道桑不访压着那女妖，最后路过的地界就是这座织城，白渺觉得，大概率他正是在这里捉住的妖怪。

　　此事不难讲通，妖怪虽在人间束手束脚，但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同时这里气息混杂，也是极佳的躲藏之地。

　　两万年前妖王战败，带着全族隐居某处，从此天地间再难寻到妖怪的踪迹。可见妖王驭下甚严，明令禁止万妖出境，那女妖既然偷跑出来，必然要躲藏着以免被发现。
　　谁能想到她躲过了同族，却没躲过猎狗一般的桑不访呢？

　　白渺向前走了两步，突然脚步一顿，神情莫测，扭头对钟无道：“我大概有些飘了，被烛阴那样友好对待一通，现在还有些恍惚，以至于出现了幻听，总听见有人喊我主子……”
　　钟无道：“有没有幻听再论，你不妨先看看脚下？”

　　白渺依言低头一看，却见他脚边团着一坨黄白相间的毛茸茸的庞然大物，不由惊得向后猛退一步。

　　“这是什么？”钟无皱眉瞧着：“看模样像是只虎，却比寻常的虎体型大许多，……是彘？”
　　“不，不不……”白渺惊吓过后，向前两步半蹲着身子盯着地上的“彘”，虽不能接受，但它确实是……

　　“这就是虎，只不过是体型比较……”白渺斟酌片刻，觉得也不好用“比较”二字形容它：“体型过大的虎，这是我曾经养的灵虎，阿花。”

　　阿花挤在白渺脚边，看得细了，才发现它一直试图用被遮在自己肥肉下的短胖的虎爪抓白渺的衣角，听见白渺说话终于抬起脑袋，额上的王字已经被撑得变了形。

　　白渺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痛心疾首道：“阿花……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主子！”

　　阿花见白渺认出自己，兴奋地向前一扑，白渺这些天全靠体力赶路筋疲力尽，被这么大个庞然大物一扑，登时站立不稳，眼前一黑便被扑倒在地。
　　白渺心里长叹一声：“造业啊……”

　　白渺三百年前曾在玉京山的山脚下捡了只幼虎，那幼虎的母亲也是有些道行的灵虎，只是一心修炼，醉心修炼到对自己的幼崽不闻不问，白渺每回下山，都总能看到瘦瘦弱弱的一只幼虎可怜兮兮的趴在洞口，于是他便习惯下山时手里提些吃食扔在洞口，免得这只小幼崽哪天被他不理事的母亲遗忘饿死。

　　那只母灵虎虽醉心修炼，但资质平平，修炼总是不得窍，修了几百年依旧灵力浅薄，甚至连化成人形都无法。奈何她虽本事不如何，却很喜欢找人切磋，以显示自己修得的成果。
　　切磋便罢，她还很容易钻牛角尖，一旦输了就闷头回洞里继续修炼，然后隔一段时间再去切磋。

　　阿花还没断奶时，他老娘便跑去隔壁山头找人切磋，没想到那一场切磋对方一时失手，并无点到为止，要了母灵虎的性命。

　　白渺晚间听闻小山精们谈及此事，匆匆下山，那日月光明朗，照得洞口景色一览无余，也不知是不是母子连心，那只幼崽平日虽瘦瘦弱弱皱皱巴巴，但却总是很安静乖巧，今日却是趴在洞口不住的嗷嗷大叫，白渺去时小幼虎的嗓子都喊哑了。

　　白渺携风而来，远远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走到洞前俯身捞起这只幼虎，往自己怀里一揣，宽大的外袍牢牢裹着它，为他挡去夜间寒气。

　　他抚着幼虎脑袋上稀疏的几根毛发，叹道：“你母亲修炼多年，今日却败在一只修炼几十年的兔子精手上，可见你一族于修炼方面并没有什么天赋，从今以后你还是乖乖跟着我罢。”他说完，伸手封了幼虎身上的灵穴，那只幼崽窝在他怀中，许是寻到了温暖之地，脑袋在白渺怀里蹭了蹭不一会就睡着了。

　　白渺带幼虎回了玉京山，给它取名阿花，去哪里都带着它，时间一久，众山精都晓得玉京山六师兄身边有个颇为得宠的老虎。

　　阿花逐渐长大，白渺平日里从不拘着它，偌大的山头任由阿花撒欢，有一回阿花与平日一般溜下山，却正巧遇上山下的一些难惹的山精，那些小山精嫉妒阿花得白渺的宠，仗着自己有些年的修为，围着阿花将它揍得鼻青脸肿，笑嘻嘻地蹦跳着跑开了。
　　阿花又委屈又气愤地回山，跑到白渺跟前哭诉，央他教自己修炼，以报自己今日的围殴之仇。

　　白渺啃着一只雪白的梨子，手里翻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旧籍，闻言头也没抬。
　　“你想报仇我帮你揍回去就好，修行太枯燥了，修那玩意儿作甚。”

　　阿花一眨眼睛，“啪嗒”掉下来两滴眼泪，委屈道：“可是旁的师兄姐的灵宠都有灵力，都可陪着它们的主人一同修行，只有我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老虎，既不能陪你修行，带出去也伤了你的面子。”
　　白渺好笑道：“我何时在意过面子？更何况我也没觉得有失面子，你这样挺好的，比它们可爱多了。”

　　阿花不肯走，坚持趴在白渺脚边滚来滚去地试图打动他，它一直觉得自己绝不是普通的虎，不然为何别的虎不通人性，它却通？别的虎不懂人言，他却懂。
　　他觉得，一定是自己身上某窍不通，只缺白渺一个提点，只要白渺稍稍提点它一下，它定然是一只威风凛凛灵力雄厚的虎。

　　白渺被它求得烦了，放下书无奈道：“你当真这么想修行？”
　　阿花努力点点头。

　　白渺皱眉：“你可想好，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或许你的付出与回报得不到平衡，届时你也不怨？依旧能静下心修行？”
　　阿花一心想白渺答应它，又努力点头。

　　“好吧。”白渺随手扯了一张手稿，将沾满了汁水的手指擦了擦，团成个球扔掉。屈起食指在阿花脑门一弹，语气中带着些宠溺：“我去知会师父一声，你不是识得字么？今后玉京山的藏书阁你自可来去自如，跟着上面你们虎族的修行记载慢慢去摸索吧。”

　　阿花被白渺弹的有些呆愣，懵道：“主子，你不提点提点我吗？”
　　白渺道：“你刚入门，正是法门初形之时，我们一族的修炼方式与你不适用，你需自行摸索，待到中期瓶颈期我自会提点你。”

　　玉京山的修行方式一贯是这样，初期萦华什么也不会教给徒弟，灵力的凝聚，招式的出法都需要徒弟自己去摸索，顶多教给他们一些心法口诀，因此玉京山每一个徒弟的功法都不尽相同，各有各的特点。

　　阿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终于抹掉眼泪，安安静静地伏在白渺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