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2 那是他的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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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杀人的人，被称为英雄，生活里杀人的人，被称为凶手，死刑时杀人的人，被称为职业。人命到底算什么？”女孩子的声音问，一把冷冷清清的嗓音，还带着盖不住的稚嫩。
“任何地方、任何时间，杀人都是不对的。剥夺生命的罪，都得有人去背负。”男人的声音，低沉稳定，压得严肃，“战场上，偿还这罪的是整个国家。生活里，偿还的是杀人的人。死刑的时候，背负这罪的，便是法律。”声音顿了顿，伴着悠长的呼吸，耐心地等着眼前的人理解。
过了许久，又接到：“你要知道，人的生命至高无上，不因场景而转移，不以意志而变更。”那声音绷着，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什么金科玉律。
“……是么？”女孩子问，稚气的清冷，没什么起伏的语调。
“是啊。”男人叹息。
女孩子思索了很久，问：“人命，珍贵么？”她的问句语气很平，只有语尾扬起来一点，透出些残酷的好奇。
“是啊。”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谆谆善诱，耐心得像把着孩子的手教她走路的父亲，“……以后你要是再问这个问题……”
“……”女孩子固执地没有发问，等着他说下去。
“我便杀了你。”悠长的呼吸猝然而断，男人的声音冰寒。
百里陌骤然睁开眼，呆呆地望着满目的黑沉。天还没亮。
男人的声音仿佛还在她的耳边，她却一瞬间由梦回到了现实。年幼时的对答，封在记忆的深处，忽然被翻出来，倏然抖开在她面前，带着旧物特有的味道。
她闭上眼，一遍遍回想那段对话，回想男人的声音，疯魔了一般。
她侧过身，慢慢蜷缩起来，微微颤抖。
那个徘徊在世界之外的幽魂啊，忽然跌了下来，开始坠向这尘世。
*** *** ***
秦旭嘴里叼着片面包，一边扣外套的扣子，一边开门，踩着时间去上班。
一推门，看见百里陌靠在门边的墙上，听到开门的动静，眼神淡淡地扫过来。
“啊……”秦旭茫然地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疑心自己还在做梦，幸而身体动作快过大脑，一把接住了掉下来的面包。
“我跟你去警局。”百里陌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秦旭又“啊”了一声，和百里陌对视了片刻，在她的眼神下终于清醒过来，拍了一下脑门，转头又进了屋。半分钟后拎着半袋面包出来，塞到百里陌手中：“没吃早饭吧，凑活吃点。”
昨天晚上，百里陌问完那句话，就没有再开口。她像完全沉到了别的世界里，对眼前的一切无知无觉。是徐景明的情绪透到了她心里，还是那情绪映出了她的内心？秦旭不知道。他下意识地有几分担心，却又无可奈何。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百里陌会过来找他。
秦旭心下复杂。他前天才想要把百里陌当作亲人来保护，可今天，听到她说去警局的时候，他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
他不依赖于任何人，却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不足，而百里陌恰到好处地填补了那些不足——她好像是战无不胜的刀锋。秦旭恶狠狠地咒骂自己，可他仍然找不到出路。判断精准决策果断如他，却被这么个虚幻的“长辈情”圈了进去。
在这个完全不搭界的情境里，秦旭忽然明白了“世间安得双全法”的无奈挣扎。
这两厢抉择织成了一团乱麻，一层层地缠绕着他，让他失去了判断，看不清前路。
秦旭沉默了一路，向来漫不经心地带着笑的脸沉下来，有几分阴郁。
到办公室里面，他靠在桌子边，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看着百里陌翻桌上摊着的资料，把王康辉和方钦的两个部分挑出来，和陆海洲的相关搜查和询问报告一起搁到手边，低着头开始翻。
她的侧脸精致，衬着苍白的皮肤，纤细而脆弱，但又透着冷感，淡漠把那点脆弱的意味压下去，显出凌厉。那凌厉映在他视线里，意外地抚平了他的情绪，好像她所向披靡，没什么阻挡是不可以劈开的。
秦旭咽了几下唾沫，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百里，我私心里……不希望你继续牵扯进来……”秦旭抓着头发，叹了口气，“可也是我把你拖进来的。”他坦坦荡荡，说自己的矛盾。他终于正视那点矛盾，没什么大不了的，摊开到她面前，然后去砍断它。
他说得简单，可是那后面多少的百转千回。
他想挡在她面前，像他保护每一个普通民众，像每一个普通民众保护自己的家人。管她是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只想把她护住在安全的地方，让她过普普通通的日子，不必再去面对那些血雨腥风。作为父兄一样，祈愿她的平安喜乐。
可是，他和她，到底都不是普通民众。重重纠缠盘绕的案情上面，压着不知何时会走到下一次案发点的时间，盖着等待被立起的公义。他们熟悉却永远无法习惯的无奈和无力面前，她的才能像是悬崖上的蛛丝。作为警察，誓言为正义交付一切，咬牙也要拖她入泥沼。
无可奈何是真，两边反复徘徊博弈也是真。多少矛盾。
秦旭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思忖、纠结，甚至惊慌，一边是案情，一边是她，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再云淡风轻。
因为在意，生出了迷惘惶惑，生出犹豫、揣度、衡量，和挣扎。把什么淡然冷定都扫个干净，非逼你去面对去思量，去痛苦去煎熬，亲手去丢弃去埋葬，用赤着的脚底去踩出来一条鲜血淋漓的路，把心剖开看看里面最温热的地方究竟放着什么。
总有些东西，矛盾又刻骨，柔软又残酷。
“你是什么？”百里陌问。
秦旭怔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咬牙：“我是警察。”所以，到底还是带着她来了这里，甚至心底滋生出隐约的期许。
百里陌点头，不以为意：“所以，利用我就好了。”
秦旭在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里，忽然想起来，她从来不是什么普通的孩子，也从来不是需要她保护的人。不需要他拖着入泥沼——她自己踏进去，无忧无惧。秦旭的那些忧怖，一下子显得莫名又多心。
他有些释然，又因为这释然而生出了更深的彷徨。
好像这场装了两个多月的、关于“慈爱关怀”的独角戏，终于该落幕了。他们从舞台前面退回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是战士，她是战士手里的刀。刀是用来斩出去的，不管会不会折断，战士绝不会在阵前犹豫。
他带她回来的初衷，不就在这里么？那点关切，摆在这初衷前面，虚假得好像自我满足。
可是他想，就算是假戏，做久了也变成了真的。况且，他的那些牵记和忧虑，从心底最柔软的一块拉扯出来，哪一个不是真的呢？
人和人多少奇怪，有人相识多年，仍是泛泛，有人匆匆一眼，就落到了心上。
而他因这“落到心上”而挣扎，两个多月里，带她去吃饭，拉她看案情，他好像在父兄和持刀人的角色切换自如，把矛盾死死按在了游刃有余下面。可那矛盾的尖刺还在，压到他面前，逼迫着他站定自己的立场。
他想他到底不是她的父兄。
秦旭稍稍低头，对上她平静了然的目光，在那目光是不加掩饰的尖锐而锋利，不留情面地把他的复杂心绪都剖开来。可是他又从那里面读到了微薄的理解甚至是安抚。
他心里忽然有什么轰然倒塌，阳光从牢笼的废墟里照进来。
去他妈的。他想。
他终于知道，不是抉择作为父兄或者警察——他既是父兄，也是警察。带着她踏上这条路，不再逃避或愧疚，可也要用尽全力在路上披荆斩棘，护她周全。那是他的刀，可也是他的女儿，他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