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卧孤雪》枕苍舞

18、沉默的翼龙 “七天后，

　　此刻，它正仰着头，专注地，向天长啸。

　　天意多少吃了一惊，啸声竟然它发出的，它看起来不过猫儿般大小，这么小的身体竟然可以发出这么浑厚远播数丈的啸声！

　　它一定是被囚禁了很久吧，所以才这么不开心，所以才会有那么寂寞苍凉的啸声。小小的它犯了什么错，竟然被残忍地用刑若此，被禁锢在这样一个人气不通的地方，每天只能对着晃荡的笼子还有拨不开的雾气生活。

　　天意提气跃上笼子旁一棵花树的枝杈，顺着枝杈，走到离笼子很近的地方，她这才看清了小东西的模样。

　　她登时倒吸了口冷气，嘴唇连连颤动了好几下，她没看错吧……

　　眼前，这个好不可怜的小东西竟似是一只……翼龙，而且还是生活在月光之城的奉月翼龙！

　　翼龙，她在雪师兄收藏的一些古书上有看到过，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在盘古开天辟地之时，尚未有六界之分，尚未有仙魔人之别时，就已存在的一种神兽。而翼龙一类当中，犹以月光之城的奉月翼龙血统最为优秀，灵力最为强大。

　　奉月翼龙有几个特征，身躯庞大，但不笨拙，英武俊秀；身体通体白色，似极浸浴着月光的白玉；一双翅膀，霸气过一切鸟类，轻摆间若有淡淡星光流淌；左翅上有个银色标记，月牙的形状。这几样，眼前的这小家伙都占全了，虽然他的身体已因风沙的摧残不再洁净如白玉，虽然他的翅膀因为身体被绑着铁锁，似乎折断了一样无精打采地软在两旁，虽然，它左翅上那个银色月牙状标记，已经因为主人自身的了无生气而变得暗淡无光，可是，这些都不妨碍她确定，它就是一只翼龙，奉月翼龙！传说中的上古神兽，现在即使在书中也只能零星找到只字记载的神奇一族！

　　拥有超强灵力的一只上古神兽怎么会被囚在这里！

　　看样子，它不过还是个孩子。这么小的身子，恐怕没有几岁，是谁这么残忍，要把这样一个幼年的神兽丢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关在这样一个狠毒的笼子里，受尽折磨，受尽摧残？

　　“痛么……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天意小心翼翼地问。神兽虽说是兽类，但因灵力非凡，都是很通灵的，应该听得懂她在讲什么吧。

　　啸声忽儿就停了。

　　小翼龙慢慢转过了头，看向了天意。

　　天意身子一震，胸腔里猛地就钻出一股子刺痛。那样的眼神无论望到谁，都是要被震撼的吧。天意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不过一回眸，就流露出了万千情感，警惕、戒备、愤怒、怨、恨……而这些凌厉的情感中却掺杂着一股柔软得异乎强烈的哀伤，就那一抹哀伤，足以俘虏任何此刻看着它的人，包括天意，她甚至忘却了，它那些凌厉那些不友善，只是被这一抹哀伤击中，那样的哀伤，谁看了都忍不住要心疼。

　　“你来这里做什么？”好听柔软的声音，却似带了一丝怒意。

　　未等天意接话，但见雾气瞬间大胜，翻腾着顷刻又遮满了这片树林。一袭紫衫闪电般划过，她腰身忽地就被人整个揽去，不等她反抗，人已随着那紫衫飞速地飞离了那片树林，等她全然反应过来，人已经身在湖水旁。

　　“你竟然懂得破解迷雾林。”那人放开她，意味莫名地看着她。

　　天意当然知道来人是那个讨厌的梦魔奚夜，没有人拥有那样奇异的嗓音，也没有人可以像他这般如同鬼魅，总是神出鬼没。

　　“你不知道的多了。”天意没好气地答。她真是倒了天大的霉，遇见了这家伙。被困在这样一个地方，怎么逃也不逃不出去不说，还被他一个一个揭开了那么多她宁愿永远都不知道的事情。刚刚遇见了传说中的神兽，刚要高兴下，谁知道事情刚进行到关键，又被他硬生生破坏掉。

　　“以后，最好不要乱跑，刚才那片林子，不要再去了。否则……我会不高兴的。”奚夜的声音虽然仍是他平素的柔软，却明显地带着凌厉之意。

　　天意的心一颤，自她来到这里，他还没有跟她用过这样生硬的语气说话，他向来自认为是天底下最懂得怜香惜玉的男子，对女孩子的呵护温柔，无人能及。如今居然冷了脸对她，看来他真的很紧张那小翼龙的事情。如此一来，她倒是愈发要好奇了……

　　“哦。”天意应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不满。这里是他的地盘，她明摆着和他唱对台，对她来说并没什么好处。

　　“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奚夜笑了，真是很难得见她如此乖顺。

　　“不听话又能怎样？我修为低微，又打不过你堂堂梦魔。”这话听起来似有些玩笑之意，却也是再老实不过的实话。若能打过他，谁还要在这看他可恶的脸，受尽他的气。

　　“呵呵……”奚夜忽然俯下身来，凑到天意耳侧，轻吹了口暖气，“天意姑娘，我对你真是越来越不能自拔了，怎么办？我发现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天意一笑，转头对上他的眸，道：“哦？奚夜大人到现在才爱上天意么？大人不是说，进入这紫幽幻境的女子就都是大人的女人，会尽心尽意去爱每一个么？天意进来已经不少时日了呢，大人如今才爱上，是不是有些迟了？”

　　天意到底是天意，天生直爽的性子，刻意压抑情绪到底不是她擅长的，不过扮了片刻的乖顺，这话说着说着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挑衅之意。

　　奚夜连续轻笑数声，笑眯眯道：“天意姑娘，你这个样子太可爱了。”

　　天意感觉自己的眉毛都快燃烧起来了，她终于忍不住，瞪住奚夜道：“喂！以后不准再用‘可爱’这个恶心的字眼！”

　　“哈哈哈……”一改轻笑，奚夜竟然完全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

　　“哼。”天意郁闷地别过头。

　　奚夜扳过她的头来，逼她看着自己，笑呵呵道：“天意姑娘，你自己也说了，进入紫幽幻境就是我的女人。那么，看来我的决定做得没错了。”

　　天意当下身子一绷，看着他那欠抽的神情，她有种可怕的预感。

　　奚夜轻轻笑着，抬起修长的手指，看样子竟似是要抚摸她的面颊。

　　天意一惊，猛一转头，同时身子急剧后退，刹那间，闪出去数尺远。

　　奚夜的手落了个空，微挑眉毛，慢慢收回僵在空中的手，低低笑笑，只道：“有趣，有趣，原来有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是这么刺激的一件事。”

　　天意皱皱眉毛，她真是讨厌死了他这副嘴脸。有什么好得意的呀，真以为他是天下第一呀，把雪师兄往他面前一摆，保管让他羞得再也不想出门。

　　奚夜一步一步走近天意，紫色的发掠过他的面颊，迎风轻舞，紫色的衣微微摆动，刚好衬出他虽稍显刚硬不足却风流俊逸有余的身形。

　　“七天后，月圆之夜，就让我们完成入魔之礼吧。”奚夜秀气的面容上好似都发了光。

　　天意惊得寒意直冒，道：“你要引我堕入魔道！”

　　奚夜看她一眼，微微挑眉，道：“只有在那些迂腐的凡人眼里，入我魔道，才会被称为‘堕’字。我族与仙类，同样拥有强大法力，同样有着不同寻常的血统，为什么那些凡人，成仙就用‘升’字，成魔就偏偏要用个‘堕’？”

　　天意轻哼了一声，道：“因为仙类多是为黎民谋福祉，而你们魔类只会利用力量破坏这些福祉。”

　　奚夜笑了，道：“天意姑娘，你年纪太轻，涉世未深，还根本什么都不懂。”

　　天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反驳之声却明显地都写在了脸上。

　　奚夜道：“将来你就会知道，自己今天说这番话有多么可笑，无论哪一界，哪一族，都是有好有坏。不是是仙就一定好，是魔就一定很坏。”

　　天意身子一颤，这话对她不是没有触动的，神仙是不是都是好的，她不知道，至少魔应该不都是坏的，面前这个虽然有些讨厌，但她承认，他还称不上坏，不然，这些日子，在这个地方，她也不会生活得这么安然，若他用强，她根本无力反抗。另外……脑袋里不由自主又浮现出当夜月下昆仑之巅绝尘峰上那抹银发黑衣的影子，那个统领离恨天外的魔界住在永生殿的魔君孤飒，那家伙，看起来似乎也不像有多坏……

　　奚夜忽然欠身凑近天意，空气里瞬时飘来魅惑的气息，天意躲开一步，奚夜紧追上去，邪恶的笑了笑，道：“我很期待月圆的到来。”

　　天意瞪他一眼。

　　奚夜仍旧笑着，好似根本没看到天意的愤怒厌恶，“天意姑娘，知道么？你是唯一一个我动了念头要引她成魔的女子。你该看得出，这幻境中其他女子都还是人类，等她们到了阳寿该尽的时候，就会死去。然而对你，我却似乎做不到那么无情了呢，我发现想到要看不到你，竟然会有些害怕。所以，原谅我。我只能这样做，才能让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天意懒懒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原来，人有多么骄人的容貌也没用，如果个性讨厌，就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这个梦魔，这个自恋狂，绝绝对对是她十七年人生中所遇见的最令她讨厌的人！

　　“七天，月圆之夜。”那厮还在背后得意地提醒。

　　天意真想盖起耳朵来。

　　“不要想着逃跑，以你的能力，想走出紫幽幻境，根本不可能。”

　　“奚夜的女人都是最幸福的女人，你早晚会知道并且承认的。”

　　天意怒了，转身，“闭嘴！”

　　第十三章 逃

　　乖乖地听奚夜的话，不再去迷雾林，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就可能，怎奈那是天意？碰到一只罕见的神兽，还是一只被囚住的可怜的幼年神兽，让天意不去管不去问，除非把天意好管闲事的血液给换掉。

　　事实上，天意非但没有按照答应奚夜的话去做，甚至，就在当天晚上，她就迫不及待地赶去了迷雾林。

　　她是在夜深的时候去的，她知道那个时间奚夜都是同那些女子玩在一起，他会很“尽心尽力”，没空来管她，她相对安全。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她待在迷雾林有一个多时辰，都没有被奚夜发现。

　　令她沮丧的是，那日的小翼龙，却实在太过安静。她在旁边待了那么久，它甚至连看都未看她一眼。自始至终，它都孤独地趴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若不是看到它翅膀犹染着星光，她几乎忍不住要怀疑，它是不是已承受不住这痛苦，已经死掉，永远地就要这样安睡下去。

　　如此，她连续去了六日，每日都如第一日一样，二者只是默默地相对，直到她离去。

　　转眼，到了十五。

　　晚上，便是月圆。

　　奚夜几乎每日都会提醒她的日子。

　　今夜，如果她还没有办法逃出这里，那么，她就将被他引渡成魔。

　　一大早，天意就看见奚夜笑眯眯地来了她的住处。

　　天意瞥他一眼，不愿与他讲话，托着腮，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雾。这些雾都是他的幻术吧，以她的力量，根本无法驱散。唉……这些雾是她逃离这里最大的障碍。

　　“意儿。”这些日子，奚夜擅自更改了称呼，天意懒得同他纠缠，也就没理。

　　天意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额前的发被风吹起，乱乱地遮到了眸上。

　　奚夜轻轻走去她身边，与她并肩，也看了看窗外，不禁皱了皱眉，又没飞鸟又没俊鹰的，有什么可看的？看到她脸上的发乱了，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想帮她理好。

　　天意反应极快，伸手挡开他的手，自己理了理，将那些乱掉的发丝掖到了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