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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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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扇
阳城的人都知道,城南的云镜是个不好惹的地痞无赖。
“到底如何不好惹呢?”坐在城门前茶摊旁的红衣公子问道。
添茶的小二打开了话匣子般接口道:“你知道陆知府么?就是十年前阳城的父母官,就是被云镜给害死的。原因么?就因为陆家的小公子陆清阁抢了她一块糖果。”
红衣公子的眉头只微微凝了一下,随即便面若春风的笑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执着一把白面折扇,他又疑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哈,不知道了吧。陆小公子不过抢了她一颗糖果,这云镜竟然当晚便趁着夜深人静,放火烧了陆小公子的卧房,陆知府为了救陆小公子,也冲进了火海里。”那小二讲到此处,不忍的叹了口气,又道:“小小年纪便如此歹毒,长大了越发张狂,就仗着当今圣上的一道免死金牌。可惜陆小公子和陆知府连骨灰都没能留下。”
红衣公子身旁的茶客也忍不住接口道:“这个云镜究竟是何来历?害了人竟还有免死金牌?”
“可不是嘛,陆小公子和陆知府皆丧命于他手,圣上却怜悯他年幼失怙,念他是无心之过,只带去京城关押了几年,便又赐了一道免死金牌放回来了,真是奇怪。”
茶客又问道:“那云镜便不愧悔?”
小二正待接话,红衣公子却已起身,道了一声结账,于是小二便殷切的算了钱去送别他。
离了茶摊,红衣公子并没有骑马,只是闲闲的摇着那把白面折扇,缓步进了城门。
刚入了城,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争吵,红衣公子走上前去,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央,一袭月白锦袍的明朗少年正漫不经心的把玩衣袖,那双手白净而瘦弱,有点像个姑娘。
另一个半大的少年愤怒道:“云镜,你凭什么抢我的东西!”
那个叫云镜的锦袍少年不屑的哼了一声,道:“你的?那你倒是说说这个银锁出自哪家银匠,又是何时到你手中的。”
听了此话,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心虚,少年的脸微微有些泛红,争辩道:“这是我出生时阿娘为我打的长命锁,如今她已经不在了,我怎么会记得它出自哪家银匠之手。”
这半大的少年和云镜一样,很小就没了父母,靠街头乞讨为生,可怜的很。围观的人一向不喜欢云镜,这时便有人站出来说:“云镜,你不要作恶太多。”
云镜挑眉看了那人一眼,从袖中摸出那个长命锁,银白的链子在阳光下反射出稀碎的光,长命锁的锁面刻着栩栩如生的麒麟花纹,下面坠着三粒润泽的白玉,若是仔细去看,三粒白玉的正面还清清楚楚地刻着细若蚊蝇的陆清阁三字,精致非常。
云镜将长命锁晃了晃,道:“这明明是陆清阁的长命锁,怎么就成你的了?”
围观的人皆怔了一怔,可不是么?十年前他们还曾见过这个长命锁,锁是当时阳城最有名气的银匠打的,这上面的三个字还是雅善雕刻的陆知府亲自刻上去的,整个阳城独此一只。
莹白的玉在光下微微泛着冷意,红衣公子仔细瞧着,眼里微微有些动容。
“你害了陆知府一家,怎么还敢留着陆小公子的东西,便不怕做噩梦么?”围观的群众纷纷愤怒起来。
云镜却只是勾唇一笑,面容粲然,说:“陆清阁抢了我的糖果,还不许我留他一只长命锁么?”
说罢,也不管后面的谩骂声,大摇大摆的走了。
红衣公子也合了折扇跟上去,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云镜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他,眉眼间不大高兴,问:“你是谁?”
红衣公子眼里含了笑意,向她走近两步,用折扇敲了敲她的肩膀,眉眼间带着些她说不出的情意,道:“我是陆云。”
云镜皱了皱眉,道:“不管你是谁,别再跟着我。”
陆云点头:“好。”
云镜望着陆云远去的背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第二日,阳城大街,云镜咬了一只糖葫芦正大摇大摆的走着,迎面便碰上了陆云。
红衣热烈,在灼灼阳光下便显得格外刺眼。云镜不大喜欢红色。于是她皱皱眉,转身要走时却被人拉住了衣袖:“哥哥~”
稚嫩的童声响起,云镜低头,胖乎乎的小男孩正渴望地盯着她手里的糖葫芦。于是云镜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两把,把最后一颗山楂塞进嘴里,无视小男孩泪眼汪汪的样子,问道:“小天,你阿姐呢?”
小天舔了舔嘴角,有些委屈,道:“阿姐她病了,我想吃糖葫芦,就自己跑出来了。”
云镜拎起他的衣领,一面往前走一面教训他:“下次再敢偷跑出来,我就把你丢到山里喂狼吃。”
小天吓的哇一声哭了出来。
陆云神色复杂的看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跟过去时,云镜回头了,问他:“喂,你带银子了吗?”
陆云从衣袖里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云镜接过,又从自己衣袖里摸出几枚铜钱出来拦住了一旁走动的卖糖葫芦的小贩。
于是片刻以后,小天一手拿了一只糖葫芦,一面哭一面咬。
云镜望着陆云,有些头疼,说:“你今日要是无事,就随着我回去一趟,我好还你银子,若是忙,就改日约个时间。”
陆云打开手中的折扇摇了摇,说:“今日无事。”
“咦,陆哥哥你怎么拿我云哥哥的折扇呀?”满脸糖渍的小天含糊不清的说。
云镜怔了怔,看了一眼他的折扇,神色间有些迷茫。陆云看了,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小天的肩膀:“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小天奥了一声,陆云看着他贪吃的样子,笑了一笑,忽然就忍不住想拿扇子敲一敲他的头。
扇子还未落下就被一只瘦弱冷白的手给拦下了,云镜看出了他的意图,不大喜欢:“小孩子的头不能乱碰。”
陆云便笑了笑,收了手,说:“抱歉,小天太可爱了,忍不住。”
小天又抬头,不满地看着云镜道:“你骗人,你就经常喜欢拿扇子敲我。”说完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云镜的神色,有些心虚,便又补充道:“不过云哥哥敲的一点也不疼。”
云镜凉凉的瞥了小天一眼,说:“糖葫芦吃多了会变笨,我看你以后还是不要吃了。”
小天的嘴角瘪了瘪,对一旁的陆云说:“陆哥哥,你快跟云哥哥说说,糖葫芦吃了不会变笨。”
陆云弯唇笑了笑,伸手将小天抱到怀里,说:“我住在府衙附近的平安巷,你要是想吃糖葫芦,下次去那儿的陆府找我。”
小天得了甜头,高兴得用幼小的胳膊环住陆云的脖子,说:“陆哥哥真好。”
云镜切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不过一会儿便到了一个干净的小院子里,门前种了几株并不名贵的花草,看起来很舒服。
云镜推开院门进去,站在屋外喊:“阿秋,我进来了。”
屋里传来几声咳嗽,接着少女孱弱的声音响起来:“云镜,进来吧。”
进了屋,陆云便把小天放下了。云镜坐到阿秋床边,握住她有些发冷的手,问:“看大夫了么?”
阿秋又咳了两声,说:“看过了。”她看到了陆云,便疑惑道:“这位是?”
“陆云,路上碰到的。”云镜向她解释。
阿秋扯着唇角笑了笑,向小天招了招手,仔细的拿帕子擦了擦他的唇角,宠溺道:“又吃糖葫芦了?”
小天这才甜甜的笑着说:“陆哥哥说,以后想吃可以去找他。”
云镜伸手在小天头上又揉了几把,直至把他的头发彻底揉乱才住了手,说道:“哼,小鬼。”
小天摸了摸自己乱成鸡窝的头发,委屈巴巴的看着陆云,告状道:“陆哥哥,我的头发。”
陆云没忍住,便勾唇轻笑,颇为开怀的说:“你去拿梳子过来。”
不一会儿小天便拿了梳子过来,陆云将他抱到椅子上,开始拿着梳子帮他梳头发。过了片刻,小天的头发便重新梳好了,陆云还从袖口里摸出一根带着银铃铛的红丝带给他绑头发。
云镜看着喜滋滋的小天,没忍住又想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下手时却被人拦住了。她望着那只轻轻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楞了一下,楞完便有些恼,急忙将那只手甩开。
“头发揉乱了,他还要哭。”仿佛没看出云镜的不自在,陆云笑着说。
这下云镜不好说什么了,便不再看他,转而对阿秋说:“待会儿我去煮粥给你给你们喝。”
阿秋脸上有些欲言又止。小天却大声喊道:“我不要喝云哥哥煮的粥,上次喝了我肚子疼了一天。”小天一面说,一面揉肚子,神色很是痛苦。
云镜尴尬的笑笑,说:“这次不会了,我保证。”
小天却一溜烟跑到陆云面前,扯着他的袖子道:“陆哥哥,你快劝劝云哥哥呀,我不想喝他煮的粥。”
于是陆云望了一眼云镜,斟酌着开口:“其实我也会煮粥,要不今日你暂且歇歇。”
生怕云镜再说些什么,阿秋也笑着说:“那就麻烦陆公子了。”
云镜有些伤心,枉她请了小天那么多次糖葫芦,竟一点面子不给她留。
陆云的白米粥煮的很好,软糯香甜,连一向体弱的阿秋也喝了半碗。
喝过粥,云镜便自告奋勇的要去洗碗,陆云也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
阿秋见状不禁弯唇笑了笑,待陆云和云镜走后,她将小天唤到身旁,问:“你喜欢陆哥哥吗?”
“喜欢。”小天兴奋的说。
“那你云哥哥呢?”
“嗯~”小天犹豫了一瞬,说:“云哥哥只要不揉我的头发,我就喜欢他。”
于是阿秋点了点他的额头,道:“今日的糖葫芦是谁给你买的?”
“云哥哥。”
“小天,云哥哥给你买了糖葫芦,还给了我们这间院子,阿姐若是走了,你以后要听他的话。”
“阿姐你要去哪里?”小天有些着急。
“阿姐可能要出一趟远门,你乖乖等我好不好。”阿秋眼里有些不忍,却还是笑着询问他。
小天点点头,说:“回来的时候会带糖葫芦么?”
阿秋点点头,道:“会。”
“那我要好多好多糖葫芦。”
“糖葫芦吃多了可是会变笨的。”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的云镜进来了,陆云也跟在她身后。
小天一看到陆云,便高兴的跑过去,控诉说:“云哥哥骗人。”
于是陆云便弯腰将他抱起来,笑着说:“陆哥哥带你去院子里玩陀螺好不好?”
“好。”
看着小天走了以后,云镜才开口问:“你跟小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镜,大夫说,我可能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阿秋眼里有泪光浮现,看得云镜有些难过,于是她握住阿秋冰凉的手,沉默半晌,说:“我会照顾好小天。”
于是阿秋伸手抱了一下她,说:“云镜,你也不要再等陆小公子了,我看眼前的这个陆公子便很好。”
云镜轻轻叹了一口气,似迷茫又似无助般的开口道:“阿秋,我总觉得,陆清阁他还活着。”
阿秋咳了两声,说:“如果陆小公子真活着,只希望他快些来找你才好。”
云镜看着阿秋的面色不太好,便又帮她掖了掖被角,说:“你先睡吧,我出去找小天玩。”
院子里,小天一个人玩的正开心,陆云则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看着。
随手拉了一个凳子,云镜坐到了陆云旁边。听到声音,陆云转头看了看她,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小天为什么一直喊你哥哥?”
云镜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说:“为什么整个阳城只有你和阿秋能看出我是个姑娘呢?”
陆云仔细盯着她的眉眼看了一会儿,眼里渐渐浮出些笑意,说:“为什么不像一般姑娘那样呢?”
云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说:“不喜欢。”
她从小就不喜欢女子的装束,经历了陆家的那场大火以后,她就更不喜欢了。
为什么会不喜欢呢?大约是因为从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母亲并不喜欢女孩吧。
云镜从衣袖里将那锭银子摸出来又递给陆云,说:“今日应该用不到了。”
陆云却没有接,只说:“给阿秋留下吧,你住哪儿?我回头去找你拿银子。”
听到陆云这样说,云镜便点了点头,她今日借银子也是因为担心阿秋的病。
“我住在府衙,你若是需要银子,可以去找李嘉要。”云镜道。
陆云微微皱了眉,道:“现任知府的公子?”
云镜点点头,她的银子都被她爹交给了知府管,为的就是及时知道她去了哪儿,但是知府事务繁忙,便将这件事仔细的托付给了自己儿子。
“你明日自己去取吧,他不会为难你的,阿秋不太好,我要留下来照顾她。”云镜望了一眼不远处正玩的开心的小天,莫名有些烦闷。
陆云点点头,问:“需要我帮忙吗?”
云镜摇了摇头,于是陆云也不再说话。夕阳很亮,云镜的月白锦袍映衬着陆云的红衣,有一种异常的和谐。
阿秋越来越不好了,眼看着她一天天的衰弱下去,一向活泼好动的小天也每天只守在她的病床前,连糖葫芦也不能将他诱走了。
陆云从那日离开后,便许久不曾来,云镜其实很理解,但她心里却忽然很希望能有个人来陪陪她,随便谁都好。
终于有一日,阿秋恹恹的告诉她:“云镜,我累了,坚持不下去了,小天就交给你了。”
经过这些日子,小天也渐渐明白了些什么,他问:“阿姐,你要出远门了么?”
阿秋点点头,笑着说:“阿姐回来时给你带许多糖葫芦,好不好?”
小天却摇摇头,说:“阿姐,我再也不吃糖葫芦了,你就不要出远门了,好不好?”
阿秋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想了想,说:“小天,阿姐有要紧事,一定要出远门。”
小天听了,急得哭了起来,他说:“阿姐,你是不是骗我,你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阿秋这次却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恹恹的说:“你要听云哥哥的话,这样阿姐才开心。”
云镜看着阿秋明显倦怠的眉眼,开口说:“阿秋,我会照顾好小天的。”
阿秋点了点头,说:“云镜,我好久没好好睡过觉了,我想睡了。”
一旁的小天还在呜呜咽咽地哭着,云镜握了握她逐渐有些冰凉的手指,说:“睡吧。”
于是阿秋微笑着点点头,她说:“阿镜,谢谢你。”
云镜望着她,眉眼弯弯如初见。阿秋便轻轻合上了眼睫。
小天哭的更大声了,云镜没有劝,只是在小天哭累了的时候,将他抱到了床上。
晚上,月亮弯弯的挂在树梢上。
小天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夜色冰凉如水。云镜走过去,说:“你醒啦?”
小天点点头,红着眼眶抬头问她:“阿姐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云镜怔了一下,随即坐到他旁边的台阶上,说:“是。”
“每次我一哭,阿姐就什么都答应我了,为什么这次她就不肯了呢?”小天的声音里带着委屈。
云镜摸了摸他的头,说:“小天,你阿姐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她不会回来,但也不会再离开了。”
“哪一颗是阿姐呢?”
“你自己找找,不过我想,一定是最好看的那颗。”云镜望着星星,语气温柔。
小天找了半夜,直找到两眼昏昏。
云镜将小天放到屋里,自己出了房门。
月光洒在台阶上,有些冷。陆云的红衣便显得格外清晰,他听到房门的声响,回头看向云镜,脸上浮出一个歉意的笑,说:“抱歉,我来晚了。”
云镜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下,想勉力扯出一个笑,说一句无妨,却发现不是那么容易,便作罢了。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半晌,云镜感到一只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接着,她的额头便抵在了一个微微带着凉意的肩膀上面。
“别难过。”月光下,陆云这样告诉她。
陆云感到怀中少女微微呆了一下,片刻后,有温热的液体隔着微凉的衣衫浸入他的皮肤,她的泪珠温热而苦涩,一如他曾试图体会的那样。
云镜哭的时候总是无声的,她不喜欢嚎啕大哭,他从初见她时就知道这一点。
“我在意的人总是会离开。”云镜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和困惑。
揽着她的那只手微微僵了一下,继而陆云的声音响在头顶,似若有若无的呢喃:“以后都不会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待云镜哭够了,她才发现陆云肩膀上的衣服已经快要拧出水来了,尴尬之余,她还有些过意不去。
云镜动了动,想要将身体移开时,陆云的揽着她的那只手忽然紧了紧,云镜一僵,顿时有些无措。
陆云却仍旧揽着她,低低地开口:“阿镜,对不住。”
他的声音听起来压抑而隐忍,云镜有些茫然,算起来,这是她和陆云的第三次见面,她,她觉得他们两个的举动其实有些逾距。
于是她想了想,斟酌着开口:“你的衣服湿了,枕着不大舒服。”
云镜听到头顶传来一阵低笑,然后陆云便轻轻放开了她。
树梢上的月亮弯弯的,带着些暖意,像云镜微笑着的眉眼。
陆云看了一会儿月亮,转头问“你和阿秋,什么时候认识的?”
云镜偏头想了一会儿,仿佛是在仔细回忆,说:“大概四五年前的样子,那个时候,还没有小天,她还是府丞的千金,穿着靛青色的绸裙,随意用银簪绾了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眼里仿佛有星光。”
“后来呢?”陆云问道。
“后来啊,后来府丞因贪墨被查了,被处死了。她阿娘因为生小天的时候难产去世,便只剩下她和小天了。那段时间我有事回家了,再回来的时候,就只看到病殃殃的她和小天。再后来,他们勉强在这里安家了。”
“这里既然不是你的家,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呢?”不知是不是云镜的错觉,陆云的声线有些不稳。
她便抬头望了望天空,眼里逐渐泛起泪光,说:“我在等一个人。”
陆云没有再说话,但眼眶却微微有些泛红。
月光洒了满地,这样的场景像极了十年前的那晚。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是陆清阁。
第二日,云镜是被一阵粥香唤醒的,她出去的时候,看到小天正和陆云一起喝粥。阳光软软的照在小天的头发上,院里几株花开了,云镜有些恍然。
陆云看到她,招呼道:“来喝粥吧。”
云镜端着白瓷碗,用勺子搅了搅,道:“我要回府衙一趟,小天能不能先跟你待着?”
陆云正在喂小天的动作僵了一下,说:“阿秋的事,我安排好了,你不必再回府衙了。”
云镜有些惊讶,却又仿佛有些明白。于是她点点头,说:“多谢。”
她答应了阿秋要照顾小天,但小天却不那么好安排,至少她爹是不会允准她这样做的。
为阿秋立了碑,云镜望着早已哭累了躺在陆云怀里的小天,开口:“小天他,能不能先住你府上?我那里需要再安排安排。”
陆云点点头,道:“好。”
云镜和陆云一起走到府衙前,云镜止住了脚步,道:“就到这儿吧,明天见。”
“好。”陆云应了她,却没有立刻走。
云镜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从衣袖里摸出来了那把长命锁,郑重地为小天戴上,阳光照下来,云镜鬓边的碎发微微扬起,她说:“这把锁其实是很灵的。”
陆云在她身后望着,眼里有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府衙。
云镜刚进了内院,一身玄色官服的李嘉便迎了上来,他望着她,问:“陛下让微臣问问公主打算何时回去,今年元月齐国便要来迎亲了“阿秋走了。”云镜神色有些疲惫。
李嘉微微愣住,安慰她:“公主已经尽力了。”他还记得,云镜为了给阿秋求一条活路,在朝阳殿跪了一夜,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奥,是:“府丞贪墨,但罪不及妻儿,云镜求爹放过她们。”
李嘉那个时候是这件案子的主审官员,他在一旁看到皇帝发了怒,折子被推了一地,说:“关中大旱,这样的银子也敢贪,朕怎么能轻饶?”
后来还是放过了府丞的家人,原因么?云镜跪了一夜求得了一丝希望,但真正的转机,还是因为有一个山西的陆姓富商带头募捐银子,将亏空堵住了。
“李嘉,你知道的,府丞本无罪。”云镜冰凉的嗓音响起,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李嘉的脸色有些不好,他说:“多说无益。”
云镜点点头,声音很有些嘲讽:“李家比起陆家,聪明的不是一星半点。”
“都是为了大周罢了。”李嘉仿佛听不出云镜的嘲讽,亦或是听懂了。
云镜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声音也有些无力:“是啊,都是为了大周。”
她的目光越过李嘉的脸,仿佛又看到了陆家的那场大火。
那天,陆清阁过生辰,她却将厨房桌子上他爱吃的仅有的一盘松仁糖尽数藏了起来。陆清阁生了气,非要从她手里抢一块过来。
即使云镜不肯,陆清阁最终还是抢了她一块松仁糖。
她因为好胜心强,想晚上去吓他一吓。那天晚上的月亮本来是很亮的,但云镜还是拿了一盏油灯照路。
她只是因为个子太低,看不清屋内的情况,才举着油灯,向上跳了跳。她的本意并不是想烧他的屋子,因此油灯倒下来将窗棂燃出火苗时,云镜便大声喊了起来。
但陆清阁的窗棂下放的是他的书籍,因此火势很快蔓延起来了。
陆知府冲进火里之前,曾拜了她一拜,他说:“臣难忘公主今日之举。”
后来,陆清阁和陆知府便死在了这场大火里。云镜每每想到陆知府的那句话,简直犹如万箭穿心一般难过。
云镜记得自己回京城时,她的阿爹说:“阿镜,你无须自责,陆知府他贪墨过多,早已死罪难逃,你不过是帮爹提前一天处决了他。”
大周朝有很多公主,却唯有云镜唤皇帝为阿爹。
陆清阁死了吗?
十年前的云镜十分相信,但五年前的云镜动摇了。
人人都知道府丞贪墨,陆知府贪墨,但只有云镜才知道,他们都是为国库亏空丧命的棋子。真正让国库亏空的,是大周的皇族。
云镜脸上布满了泪痕,十年前的她,对不起陆清阁。三年前的她,又欠了阿秋。
李嘉望着脸色苍白的云镜,微微叹了口气,说:“公主今日还是先歇息吧。”
云镜却询问他:“小云镜却询问他:“小天,能不能跟着你住在府衙?”
李嘉点点头,道:“公主旨意,不敢不从。”
于是云镜点点头,说:“那我后日便回京城。”
“公主不再等人了?”李嘉知道她等了许久了。
“不必等了。”云镜这样说,神色恹恹的,像是疲惫到了极点。
第二日,云镜站到了陆府门前,着一身月白长裙,用一根白玉簪绾了一个发髻。
陆云还是一袭红衣,抱着小天走出来。
小天揉了揉眼睛,仔细认了许久,才说:“云哥哥?”
云镜微笑着点点头,将他从陆云手里接过来放到地上,说:“以后我就是你云姐姐。”
小天迷茫的看着她。
晨风微起,云镜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陆云见了,伸手帮她理好。云镜楞了一下,他笑着说:“还是这样打扮好看。”
说罢,从衣袖里掏出一根红线编成的手链,手链下面还缀了两只花纹精美的小铃铛。他将手链递过去,说:“给你。”
云镜没有接,她抬头看了看天,轻轻叹了口气,似喜似悲道:“我要回京成亲了。”
一旁的小天不解,道:“你成了亲,还会回来看我吗?”
“我去成亲的地方和这里隔的很远,不能再回来看你了。”云镜摸了摸小天的头。
眼看小天又要哭出来了,她说:“你以后和李嘉哥哥一起住,好不好?”
小天摇摇头,说:“阿姐走了,你也要走,是因为我总是不听话吗?”
云镜有些难过。
“不是因为你。”陆云接了话,语气温和。
他又转身看向她,说:“不能再等等我么?”
云镜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那场大火,对不起。”
“我们没有怪过你。”陆云回答她。
云镜仰起头,将眼里的泪光忍回去。她说:“今天阳光真刺眼。”
陆云也抬头看看天,说:“阿镜,对不住。”
最后小天还是跟了陆云,云镜很放心。
云镜回京的那日,风很大,车帘被卷起,她看到一袭红衣的公子站在城门口,他摇一把折扇,扇上隐约画的是个美人。
她忽然记起,很多年前,她母亲在阿爹出巡的路上去世了,她不肯回京,阿爹便把她扔到了阳城知府家里。
知府的儿子很调皮,带着她摸鱼找虾,带着她爬树,在她想念母亲时还能递上一方手帕。
有一日她说:“我要走了,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想了想,说:“咱们把对方的样子画到扇子上,走哪儿都带着,以后长大了再去找对方。”
后来他们没来得及画,便有了那场大火。
云镜的眼眶忽然有些热,原来,他和她一样,都在等对方。
城门口的陆云摇一把折扇,扇上的美人是他新画上去的,他目送着云镜的马车走远,目光坚定的开口:“这次我一定会陪着你。”
陆云去了京城,在云镜到达京城的第二日,他便站在了皇帝的书房里。
“你要求娶云镜?”皇帝微微眯了眼,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是。”陆云的声音平和而坚定。
“你可知云镜已经和齐国的世子定了亲。”
“臣知道,但臣也相信,只要臣诚心待公主,陛下定会重新考虑公主的婚事。”
“你的诚心在哪里?”皇帝反问,眼中微微带着好笑。
“若陆云能求得公主,陆氏财产可尽数充归国库。”陆云的语气很平静,皇帝的瞳孔却眯了眯。
陆氏富可敌国,若真是收归国库,大周还能再撑两年,皇帝有些心动。
但也终归是有些心动罢了。半晌,他叹口气,道:“陆家小公子卧房下面的暗道,是朕让人毁了的。”
陆云微微笑起来,道:“我爹也常常感念陛下的不杀之恩。”
“陆氏的财富固然令朕心动,但朕是阿镜的父亲,不会为了这短短的两年就牺牲她的。”皇帝这样说。
“阿镜若是听到您这样说,一定会很震动。”陆云说。
“大周这些年,连年天灾,国库又早就被阿镜的那几个哥哥给掏空了。朕撑不了几天了,让阿镜远嫁齐国,大周再如何,也不关她的事了。”皇帝很疲累,语气里都带着困倦。
“陆云恳求陛下给臣一次机会,齐国世子能做到的,陆云也一定做到。”陆云跪了下去,语气真诚而坚定。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眼里微微有些松动,便走下去将他拉起来,指着一旁的台阶,说:“坐下吧,朕跟你讲讲阿镜。”
陆云便和皇帝坐在了台阶上。
“就从朕第一次注意到她开始讲吧。”皇帝的目光有些慈爱,他继续道:“阿镜的母亲是个很普通的人,朕甚至都不太知道她具体的名字是什么。但她和阿镜似乎过得很不好,阿镜常常眼馋宫人们手里的糖葫芦。有一次阿镜跪在朝阳殿的门前,一声声的喊着,阿爹,阿爹。”
“我听到声音出去时,阿镜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她拽着我的衣袖,说,阿爹,你能不能给我些银子,我想吃糖葫芦。”皇帝讲到这里笑了一下,道:“全天下来找我要银子的,阿镜是唯一一个。她喊我阿爹,而不是父皇,我的心一下就软了。”
陆云笑了笑,说:“这是阿镜会做的事。”
“是啊,她从来不喊我父皇。但我却欢喜的很,有一次我生病,喝药的时候,阿镜拿来了一只黑糊糊的东西,我问她是什么,她说,这是糖葫芦,她自己做的。我虽然哭笑不得,但心里却体会到了一个父亲的欢喜。”
“后来出巡的时候,阿镜的母亲去世了,阿镜哭了许久,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回宫里了。我将她暂时托付给了你爹,却没想到发生了那件事情。陆家大火以后,阿镜消沉了很久,等她察觉到了你们可能还活着,便去阳城等你。后来府丞的事情,又让她愧疚不已。”
“阿镜嫁去齐国,此生她便不会再生波澜了,你懂吗?”皇帝的眼里满是慈爱。
陆云却摇了摇头,道:“齐国未必能保她一生无虞。阿镜等了我许久,我立过誓,再也不会令她一个人了。”
皇帝沉默了一瞬,说:“若是他日大周覆灭,你还愿意护她这个亡国公主吗?”
陆云点点头,迎着皇帝的目光,说:“愿意。”
陆氏的所有财产被捐入国库,一时间,民间争相赞扬。大周皇宫内,云镜公主突发恶疾,不治而亡,齐国世子前来吊唁,大周皇帝悲痛不已,三日未曾上朝。
一个山间茶馆里,小二讲到云镜公主突发恶疾,齐国和周国的联姻便结束了,更惊奇的是,陆氏的财产尽数送入了国库,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竟有这么多的事情发生。
一旁茶桌边的小男孩说:“陆哥哥,你扇子上的这个美人是云姐姐吗?”
陆云勾了勾唇角,看了看一旁坐着发呆的云镜,眼里盈满笑意:“是啊。”
云镜有些愁绪,她说:“咱们走了,阿爹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陆云伸手覆在她肩上,说:“阿镜,天下的事,怎能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呢?不若尽人事,听天命。”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去山里见我阿爹吧,他想见你许久了。”
云镜点点头,道:“看完阿爹呢?”
陆云听到她说阿爹,不禁勾了勾唇,说:“陶朱公曾三散家财,不若咱们就重新开始做生意,一起帮你阿爹。”
云镜点点头,眼里满是安心,半晌,她问:“三年前的山西陆姓富商,是你。”
陆云勾唇轻笑,道:“本来那个时候就想找你的,阴差阳错之下,错失了机会。”
于是云镜有史以来第一次主动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陆云想了想,他奔波十几天去整理账册,才没能在阿秋走的时候陪着她。
三年前之所以避而不见,是因为他还没有能力带她走。
十年前没能亲口说一句再见,他很遗憾。
还有……
他勾唇笑了笑,说:“没了。”
是啊,苦尽甘来,她无须再回味那些痛苦。
山里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小天拽着她的袖子,道:“云姐姐,你快帮我扇扇风,我好热呀。”
于是她打开折扇扇风,一旁的茶客看了,惊叹道:“好美的画!”
可不是么?一弯月牙下,闭着眼睛的白裙少女倚在红衣公子肩上,红衣公子则侧头望着她,眼神缱绻,情意仿佛要穿过画面铺陈到人眼前那般浓烈。
美人美景,一壶清茶,映着山间的绿色,胜过世间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