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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人 易水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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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悠悠,直走位于禄州的禄邙山下禄川府,经南安、镇北两座王府,流入苍海。随着朝代更迭,经过两位声名显赫的王爷府邸的易水河渐渐成为官商外行的必经水路。而就在两座王府中心,交通最为畅达、经济也最是繁荣的,莫过于联通杏林谷与易水的城镇——杏林镇了。
杏林镇上最大最好的客栈,是如意楼。这里早先是个绣坊,名叫如意坊,已有百年历史,却因经营不善,偌大家业也渐渐败落,生意人见此地繁华,来往熙攘,心知有利可图,便将这块地高价购了下来,将如意坊更名为如意楼,做起了酒家生意。果不其然,因了来往客商频繁,加之原先如意坊的名声,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便生意红火,每日迎来送往,贵客不断。
夏至之日,天亮的极早,小二听了如意楼老板娘的叮嘱,晨光初上便打开了店门,方打着呵欠转身,却听一阵打马声由远及近,来者似乎十分着急,一阵紧过一阵的抽着马鞭,啪啪有声,那马吃痛,跑的自然极快,仿如踏风一般,腾起蹄下黄土飞扬。
想必,又是一位心浮气躁的江湖中人罢。小二拿抹布往桌上胡乱抹去,一边想着。然而毕竟事不关己,也并不着心,只顾将桌椅抹净。
正专心致志的与一张红木桌周旋着,突听门口传来一把脆生生的嗓子:“这位小哥,打扰则个。”
小二惊得一回头,见门口逆光站着一名女子,晨风微冷,吹得她两条裙带飞扬,然而光线所到之处,容貌却看不分明,衣饰颜色,也是暗淡素雅的一团。只觉气质高华,令人不敢怠慢。
那小二在如意楼跑堂已很有些时日,也就培养了几分好眼力,心知有贵客到,忙颠颠走到近前,满脸堆笑:“姑娘这是说哪儿的话,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就是。”
说着,职业性的朝女子打量过去,然而饶是阅人经历丰富,小二也不由惊讶:只见这女子生一张瓜子脸,眉下两弯月牙眸子凝着淡淡春水,唇边伴一颗红痣,即便不言不语,也似带着三分盈盈浅笑,竟是个极少见的美人胚子。
倒是那女人,想必见惯了男人对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当即挑眉一笑,“也没什么,就是向你打听个事——这镇子上最豪华的去处是哪里?”
小二一怔,心知这女子定是外方来的,竟不知如意楼的大名,不禁颇有得色的挺了挺胸:“说起杏林镇,谁人不知我们如意楼?姑娘来得巧,这里正是镇上最好的去处。”
“是么?”那女子从容的脸上,立刻露出焦虑而欣喜之色,“那么,小哥可知是否有一位身穿玄衣、气度不凡的男人入住此间?”
敢情,是来寻人的?小二的热情登时退了大半,懒散散的道:“哎哟,我们如意楼每日客人这么多,小人哪里能一一记得?”
“怎么不记得?”女子着急起来,指手画脚的比出个模样来,“大概有这么高、这么瘦,看上去总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以为自己是皇帝老儿?”小二斜着眼接下她的话,“凡是我们如意楼的客人,大概都是这般模样,姑娘这么找法,怕是翻遍了整个镇子,也找不出来。”
女子脸色一变,喃喃的:“是么……看来,真是天意了。”
于是黯黯然转头欲去,却又被小二唤住,见他犹豫着道:“身穿玄衣、器宇轩昂的人,别说,还真有一个——”
“噢!”女子重又紧张起来,“小哥快想想,拜托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紧要事!”
“大约半个月前吧……”小二慢吞吞的开口,又被她打断,“那是哪一天?”
“大概就是初五那天吧,因为天气热得很,我也记得格外清楚。”见女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也就有了讲故事的心,小二兴致勃勃的道,“那天,有个穿玄色缎子的男人——大概就是你说的那个——后头还跟了个女人,小俩口似的,亲得很。那女人长得,啧啧,能掐出水来似的,真够味……”
女子听他言辞间流于市井粗俗,忙插嘴道:“那男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可有什么特征?”
“这……都过了半个多月了,我哪里还记得清?”小二很有些为难,然而触及女子焦虑的眼波,只得再三回想,终于想起个细节来,“有了!那位爷腰上系着个荷包,我曾见他从荷包里往外掏银子来着。那个荷包倒是特别,足有个烧饼那么大,上面绣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说是花,又不像话,说是虫,倒有几分似……”他兀自说着,却没注意到那女子的神色,先是欣喜,接着便蹙起眉,听他说着,渐已冷眉冷眼,却隐忍着不作声,听他滔滔不绝,“要我说,那位爷生的倒真是俊,却带着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还珍惜的紧,我们掌柜的好奇要看一眼,谁知道连摸都不肯给摸一下——”
“说够了么?”女子脸上,细微的喜色一闪而过,接着冷冷道,“请小二哥捡些重要的说。”
“是、是,”小二见她面如寒霜,心道这女子八成是来寻情郎的,恐怕自己触了她的霉头,忙道,“是小的太粗俗,污了姑娘的耳朵,该死该死。咳,他说要住个两天两夜的,要了一间上房——”说到此处,还不忘小心的瞥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才继续说道,“那位爷可是大方,出手就是一锭银子,剩下的,都打赏给了小的们,让我们好好照顾跟着他的女人。唉,可怜那姑娘年轻轻的,竟是个得了痨病的,我们打杂的,也知道个怜香惜玉的道理,对她也挺照顾着。哪知道……”
顿了顿,面目突有些不自然起来。那女人心中着急,便催说:“怎么?”
小二道:“说来,也是我的不是,可我哪知道那姑娘竟是个沾不得热水的主……她刚进房间,便求我给她送些热水洗洗尘,我收了人家的银子,当然要尽力给人家办事……没成想刚下楼,就见那位爷抱着她冲下楼来,嚷着要找郎中——唉,我看那姑娘满身的血,连衣服都染透了,可是吓了一跳,好几天,都没缓过神来呢。”
“找郎中?”女人惊讶的喊出来,“他说要找郎中么?”
“是啊,喊得可急呢,看来,是真紧张那位姑娘……唉,可怜见这么重的病,八成没救了。”
女子听罢,心知小二口中人便是自己所寻的男子,洛离魂。然而满心惊异,更甚于当初寻人的焦急——原来这女子姓薛名倚剑,正是当今南武林盟主薛右谨的女儿。此番出谷寻找神医洛离魂,则是为他父亲洛恒医病。
薛倚剑先天不足,甫一出世便被薛右谨送到挚友洛恒处调养,而洛离魂,便是洛恒的长子,亦是杏林谷中传杏堂医术的传人。
洛离魂医术高明,性格却潇洒不羁,颇不似医者沉稳多思。他十一岁试坐堂,手下一张张方子开出去,个个药到病除,不久便有神童美誉,也因此益发狂傲。他与父亲洛恒讨论医理,更多时候,却是为一张方子中的某一味药是否妥当争吵不休,终于有日忍无可忍,要求与父亲南北坐堂,互较高下。洛恒见儿子胆大包天,敢与自己分庭抗礼,哪里肯干,二话不说将他赶了出去,要他“历练个三五年再回来”。洛离魂倒是毫不在乎,却惹得青梅竹马的薛倚剑好一通伤心。
原来薛倚剑自幼受洛离魂照顾,诊脉抓药,皆由这位“魂哥哥”亲力亲为,因此两人之间,日益亲密。然而洛离魂临走之际,不知为何,竟不愿亲见薛倚剑一面,只托她身边丫鬟道了一声珍重。
薛倚剑原本缠绵病榻,闻此消息更是大病一场,连续几日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洛恒对这个侄女倒是分外疼爱,无计可施下只得派人将洛离魂追回。洛离魂这次倒是回来的极快,见薛倚剑为他消得憔悴,心中不忍,不加解衣的照顾了几天几夜,总算是养回了她一点精神。
薛倚剑一睁眼,见床边睡着朝思暮想的人,还未张嘴呼唤,泪珠已滚滚而落。
待她病愈,又是两月。洛离魂见薛倚剑面色红润,显然很有些好转,心中高兴,便教她些浅显的内功心法以养病体。不知是否天分使然,薛倚剑的功力竟是日进千里,其父薛右谨得知后,很是高兴,连说“吾女有分,不负薛家名矣。”,还亲自到杏林谷里,指点了女儿几招“舞仙音”,又授她几门剑法刀诀,嘱托她好好练习,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薛倚剑对自家功夫爱不释手,一时之间,对洛离魂,竟也不是那么上心了。洛离魂再度出谷,反倒是薛倚剑闭门不出,只送了一个自己绣的锦绣荷包了事。洛离魂收她一个怪模怪样的硕大荷包,心中颇有不甘,返回薛倚剑的流丹阁,探头向窗里一望,不由失笑——只见昔日缠人的倚剑妹妹正按着一本《天霸刀法》兀自耍的不亦乐乎,刀风霍霍,直如豪情万丈的大侠一般,虽满头是汗,却浑然不觉,早已没有半分“病美人”的弱态。
他心中大石一落,方自在的杳然而去。
不知是否真应了“祸不单行”这句古语,洛离魂出谷不到半月,洛恒便病如山倒。
洛恒原本便是谷中最权威的大夫,手下虽也收了几个颇有道行的徒弟,却终究不可像对长子那般倾囊相授,因此虽个个医术高明,对自己师父的病却也束手无策,思来想去,也只得把洛离魂再度召回。
然,派人寻了大半个中原,洛离魂的踪迹竟没半点消息。薛倚剑待洛恒如同亲父,眼看他病入膏肓,朝不保夕,心头自是十万分的着急,便趁了个机会,骑上早已备好的马,出谷去寻洛离魂。
她知道洛离魂行踪不定,何况已走了近半月,原打算由几处距禄州较远的州县找起,然而毕竟有前几人的经验在先,思虑之下,当即决定由远及近,先从杏林谷外杏林镇问起。她一路走来,到了如意楼前,听了小二一番描述,心知是洛离魂无疑,然而魂哥哥的医术,她心中最是有数,哪再去寻郎中的道理?心中又再度惊疑不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