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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火 光 窗外万籁俱 ...

  •   窗外万籁俱寂 。雨水以神秘的姿态在夜色中出没不定,风声透明,带着微微的凉意。她蹲坐在一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椅子上,点燃烛台上一支残留的红烛,明亮的焰火微微跳着,她轻声阅读那些奇妙的文字。烛火忽然被迎窗而来的夜风抚灭,室内一片黑暗。少女轻声跃地,像只猫一般隐没于阴影之中。
      片刻,她从室外走来,手里拿了一盒白色外壳的火柴。渐渐向端放烛台的木桌走近,她从盒中抽出一根火柴,在盒子的侧面轻轻一擦,一团光焰骤然而现,点亮了烛台上的红烛。关上窗户,室内再次明亮起来。于是她又蹲坐在了木椅上,读的是一本中英合译的《圣经》,姿态奇特而专注。她一向有在夜里读书的习惯,认为这样可以免受外世的干扰,能更好地沉溺其中,并且喜好在古老的烛台上插一支红烛,点亮后用以照明,然后蹲坐在木椅上,在书中进行一场华丽的夜间飞行。
      时间逐渐流逝。在微微发蓝的黎明,她终于感知到了双腿的酸痛,于是合上了书。躺到床上,闭上双眼,开始进入酣畅的睡眠,全身舒适安然,仿佛沉入了阴暗却宁静的深海。
      电话将她吵醒时已接近晌午,她睡意朦胧地接起电话,电话那边传来祖母苍老却威严的声音,音离,快些过来吃午饭,大家都在等你。今天有人在家里住下,顺便过来认识一下。
      唔。她木然地应了一声,挂下话筒,睡意全无,趿着木屐到了卫生间去洗漱。穿上鞋,她慢慢走下楼去。车上只有她和司机两个人,打开车窗,沿路种种都在眼前一闪而过,享受着微风吹来时的清爽凉意,她淡然的脸上不自觉地浮上一抹笑容。
      进去时是表姐李心雨开的门,她的手上依旧抱着那只视若珍宝的波斯猫,白毛蓝眼,带着一种娇生惯养的任性。音离向来厌恶动物,因此对这只猫也无好感。音离,跟我来呀。一如既往的娇笑轻嗔,不等她与众人问好,李心雨便拽她上楼,拉往一个隐蔽的房间。
      巨大的落地白帘被穿窗而来的风吹得轻轻浮摆,在棕色的木地板上摇曳出模糊的倒影,光线明亮。李心雨在整洁的床铺边坐下,安静地抱着那只猫,她看向音离,你知道祖母家今天要来一个人吧。她倚墙而立,轻轻点头,和李家有什么关系么?
      你听说过李明玉吧?她是祖母的三女儿。听说前些年去了日本,和一个已有孩子的中年男人结了婚,那男人不久却就死了,于是她带着那个男人的孩子回了这里来,只是前不久她却被查出了患有胃癌,如今已经过世了。她说完这些,微笑着走过来牵起音离的手向外走去,音离,今天那个要来祖母家长住的人就是那个日本男人与一个妓女所出的少年呢。
      晌午后的阳光清亮明媚。饭后,祖母将一个清瘦的陌生少年领到众人面前,于是忽然间之前的谈笑风生便戛然而止,她示意少年与她一同坐在一个沙发上。片刻的停顿后,她才缓缓道,这就是明玉的继子了——银木森良,他以后要在家中长住,希望能相互照顾一下。简单地说明后,便起身走开,仿佛只是在参观一个博物馆,走马观花,看完便走。却无人对她这般的行为感到惊奇——作为李氏国际企业的最高管理者,她为人一向冷淡理智,只有对着因父母早亡而自幼独立生活的音离才会有一些特别的疼爱。
      空气有一瞬间的滞留。音离见生闷无趣,于是起身与众人告别。比起这个表面和谐热闹背地中却勾心斗角的李家,她更迷恋于独自一人生活的家,尽管那里更加的无趣。音离。刚要上楼回房的祖母叫住她,今晚你在这住下。口气不容置疑。是。她木然,仿佛一尊千年雕像。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苍穹被渲染上华丽的色调,晚霞绵延至天际,开阔壮丽。黄昏总是美好得这般不真实。庭园中蔷薇开得正好,浸染在黄昏夕阳之下,散发出血一般绝美的光晕,令人炫目。房中空无一人。音离。音离。身后有人轻轻唤她,声线温柔得令人恍惚。她闻声转过头来,看到白日里祖母介绍的少年。他微有羞涩,我这样称呼你行吗?当然。她优雅地点头,你叫银木森良?嗯。他露出一个清俊的笑容,那笑却蔓延不到眼里去。
      微微泛蓝的深色眼瞳望向窗外不知名处,她笑笑,脸上神色遥远,你都这样幸运了,虽然从来未见过生母,也与父亲生活过一段时日,还有三姨的疼爱。这些对于人的一生应该有着重要的意义吧,漫漫路途上曾经有人关心过你,到以后你老去时,这些回忆大概也是一种温暖。我却从来都不记得父母的面容,可能是记忆模糊了,又或许我从来就没见过他们,就连照片都不存在,好像我天生就是一个弃儿。只有他们在上海留给我的遗产和那些亲戚让我相信他们其实是真实存在过的。她的语气带有一些悲凉。
      在中国时,我常常想起小时候在伊豆的日子。那里一到春天,就有大片的樱花绽放争妍,花团锦簇,视线所到之处都是温柔的粉白色,有风起时,那些花纷纷在风中坠落,美到极至,就像梦一样。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的花期,但是美得让人梦魂萦绕。我的父亲就是在那里认识,母亲的。她是一个舞姬,那个时候父亲事业失意。就像你想的,后来他们有了我。他微微惆怅地垂下眼帘,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她,父亲也从不对我说起。我经常会想像她的样子,但是每次的想法总会被我推翻。我从来想像不出她真实的样子。后来,父亲就娶了李姨,她很温柔也很漂亮,我还想过或许母亲就是这样。但我还是不能想出她的样子,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像李姨这样爱我,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你的母亲还活着,她的心里也一定是有爱的————对你的爱。就算她不知道你在哪里,但在心中也一定是爱你的,她会在很多时候想起多年前她曾有过一个孩子。因为她是你的母亲,每一个母亲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她平静地说着,转过身来,深邃眼瞳直视森良,语气坚定,你要坚信不疑。
      谢谢你。他的眼中是世俗所未沾染的清澈,你的父母也一定还爱着你。
      天色渐晚,夕阳的璀璨光华刹那间隐没于泛起钴蓝的夜幕中。人烟阜盛,华灯初上。晚宴上烛火闪耀,一片豪家气派。每次众人小聚,祖母总会摆一场奢侈的宴会,看上去虽然令寻常人家嫉妒羡慕,但其中的辛酸与复杂只有宴中人才知其味。李家虽豪华富有,然而背地中的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却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阴暗,就如同成功背后是无数的失败,掌声与鲜花背后是无尽的酸楚和汗水,而这所谓的光明背后,也只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而已。     
      夜空深邃无边,点点零碎的星光隐没于天际的夜幕中,孤寂蔓延。晚宴过后,音离便上楼回房。楼下热闹如斯,楼上却一片清寂,但她从不愿意面对那些虚伪的繁华。楼上黑暗的房中蔓延着清冷幽然的低吟浅唱,陌生的希伯来语仿佛古老的歌谣,带来最原始的温暖与慰藉。
      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迷失于幻觉一般的音乐中,徘徊在半梦半醒的睡眠边缘,头脑放松,感到回归母体一般的温暖。门外忽然传来猫的尖利叫声,打破了这恍若隔世的宁静。继而一个尖锐的叫骂声在走廊里响起,些许寂静后,她从深梦中醒来,走出门外————
      声音在那一刹那间坠入深渊,世界无声。走廊中灯光昏暗,影子被无限倍地放大拉长,走廊的尽头遥远得仿佛天涯海角,永无止境。血色如魅影一般在寂静中铺天盖地地汹涌而来,来不及躲闪。她看见清绝的少年静躺于冰凉的大理石上,身下是整片妖异野治的蔷薇,开出一朵朵艳丽的血色花朵,无声怒放。
      那一刻她只觉心中是无限的酸楚,几乎就要潸然泪下。但她却并不是为了这少年而感到悲伤,她只是无端地觉得眼前的这个场景,与多年前的那一片血海是这样的相似,脚下的血与记忆中的颜色一样的妖艳,一样的让人感到空虚和绝望。她渐渐走近地上的身影,悄声蹲下。昏迷中的少年在一片朦胧模糊的血色中,恍惚间看到一张清丽的面容,像是黎明到来前的唯一曙光————于是他那么深深地将那张脸看到了心里。
      世人说人生起起伏伏,很多时候你在奔波忙碌中就做完了一场人生的梦,幻觉如影随形,而证明你曾在这世上存在过的证据便是你的记忆。他想,假如有一天他再也看不到了这大千世界,那么他将记住的,便是她的面容————作为他曾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证据。
      清晨,空气清澈。满室的白色笼罩在了清亮柔和的阳光中,光线明媚。他从沉梦中渐醒过来,只觉头痛欲裂,浑身酸痛不已,四周一片沉重的黑暗。可是他明明却那么清晰地捕捉到了阳光的气息。视觉与感官形成一种矛盾的不安与冲突。他躺在柔软的白色床铺上,面容苍白消瘦,眼神惘然暗淡。
      门在不经意间悄然开启,木门吱呀响动,有轻微的脚步声。森良。昏暝中有人轻轻唤他。嗯。他弱声应答,想要挣扎起身。不要动。就在他浑身无力,感觉难以支撑时,一双冰凉却让人感到安心的手从后面扶住了他的身体。躺下。少女轻声命令,口气不容置疑。
      他点头,又下躺。闭上眼,身旁少女的气息缓缓将他笼罩。那是阳光的味道,与一种不知名的温暖感觉混杂升华,使她始终带着一种高贵疏然的出众气质,让人心生景仰。他在这样的气息中安静恬睡,渐渐沉入到了梦的深处。醒时已是夕阳落红之时,他的眼前却仍是一片黑暗,不见晚霞绵延万里的璀璨,也无以观仰夕晖的光芒万丈与壮观。他躺于医院里冰冷的白色病床上。你醒了。未出声,她已开口,声线清冷而熟悉,这里是医院。我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语气中带了犹疑。
      忘记了么,她轻声自言着,继而淡声道,那天你被李心雨从三楼上推下,头部撞地,眼神经受到影响,视网膜破碎脱落,眼睛已经失明,身上伤口一共十六处,小腿残废。她从容地说着现实的残忍,声音听来如此淡定。
      绝望顿时如同地狱彼岸的曼陀罗花,怒放于所有存在着的黑暗,鲜红欲滴,绽放出生命的层层诡异,在黑暗中颠沛流离,于绝望中流离失所,死亡在心的万劫不复里变得如此鲜活,罪与孽,刹那间流入滚滚红尘。他一瞬间呆了。
      人在现实面前终究是显得苍白无力。
      一阵腥甜涌上喉间,那血鲜红得寒冷,在一片惨白中格外刺眼。终于,她再也不能冷静地面对这些。慌乱中,心中一片的苍凉悲怆。
      而他在那时竟是感到了解脱一般的轻松。终于要走了,终于要离开了,离开这罪恶的人世,从此再不用为生存而勾心斗角,再不用在另一个地狱里挣扎,而他的魂魄将飞向那高远的苍穹,时光将变得美好与自由。于是那时,他将微笑着观望这千愁百转的滚滚红尘,看遍喜怒嗔怪,看遍生死离别,看遍人世间一切的悲欢离合。就算要独守千年的孤独,他也将与那数亿万年前就独自存在的星光一同寂寞下去。然而他终究飞不出天涯海角去,因为她和父亲一样成为了他的束缚。因而他不能到达远方。
      正午。明晃晃的灼阳刺眼得让人眩晕,照尽这世间的一切苍白。他在一片明亮中醒了过来,却依然全身无力。在意识到了自己还存在于这世上时,他在心中怅叹起来,果然,是因为那个世界里没有她和父亲的存在,所以,他才无法到达么?想到此处,他失落的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欢喜————携汝度红尘,与君长相眠。倘若这一生真能与她共生共死,那么,就算是要他付出所有的一切,也一样心甘情愿。
      花妍芬芳蝶翩舞,生死缠绕痴连绵。
      他们的命运被一条长线所缠绕,因而无论怎样都摆脱不了所谓的宿命,就算是彼此分离告别,最后却还是会在茫茫人海中相遇相守。因为他们注定要在一起,这一场梦,没有人可以改变。命运是这样的不可违背,它在芸芸众生中游戏一场,然后又回到最高的地方去,嘲世人爱狂,笑世人情痴。后来一直过去了很多年,当他每次想起以往时,总觉得在医院与她所度过的那几个月是他一生中最为宁静美好的岁月,尽管他要与之所负出的代价是一个健全的身体,以及日后漫长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黑夜与孤寂。
      半年后。李家。
      窗外投入明媚的阳光,洒在一张张并未整理的白纸上,那些几乎空白的纸张上偶尔散落着零星半点的只言片语,却也不过是他在绝望时的呢喃梦呓。房间的那头的轮椅上坐着一个残废的少年,阴暗中神情一片惘然。这样的空间俨然分化成了两极,一半光明,一半黑暗,如此清晰明显,几乎让人措手不及。于是他在与虚无的对抗中,突然又想起了半个月前的那件事情。
      那天的天气很好,暖阳高照。他半躺在窗边的白色床位上,有明媚却并不灼眼的阳光投射进来。他在等她。片刻之后,敲门声果然响了。之后一个声音响起,却并不是她清冷而熟悉的声线。是祖母的声音。
      森良。现在你的身体状况如何?却也不过是漠然的亲情罢了。
      谢谢祖母关心,很好。同样拘谨而生疏的回答。
      那么就好,森良。她突然很奇怪地转过身来,我已经询问过了医生,五天后你就可以出院。昨天音离收到了复旦的录取通知书,她已经去了上海。她停顿下来,注视着森良的神情,你们没有告别。不过她让我告诉你这件事情,就算是间接告别。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同样也没有任何的表情起伏。良久,他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干涩的字,谢谢您的转告。很好,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出病房,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
      窗外有洁白的栀子在盛开,花香旋入风中悄然飘进房里,一阵芬芳将他从梦魇般的回忆中唤醒。门外响起女仆轻轻的敲门声,礼貌而机械。他应了一声,摇着轮椅向门边过去。
      春去秋来,夏逝冬临。一直过去了很多年,岁月掩盖了记忆,时光淡化了往事,可是有一种感情却永远刻骨铭心,它是你身上的印记,人生的伤痕,不能忘却,当你在寂寞与孤独的边缘徘徊游荡时,它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于是你便寻向所志,沿那条蜿蜒蔓延的曲径,直抵内心的深处。那样的感情就算经过轮回,一样不会在时光的洪流中湮灭。它会一生缠绕你,陪伴你,直到你追随死亡,长眠于地下。花前月下只是梦中的美好,海誓山盟不过是过眼烟云,爱情只是两个人的事情,只要他们心意相通,那么无论经过怎样的沧海桑田,也会找到对方。生活永远变化无测,你从不会知道未来将发生什么,如果你拥有过这些,那么请珍惜,它一定会是你一生中最为美好的痕迹之一。
      尘埃随着时间的脚步前行。一直过去了四年。
      过年的上海异常的繁华,外滩上人烟阜盛。深色的夜空里绽放着璀璨的烟花,美得让人眩目,转瞬即逝。音离却黯然垂首,想要离去。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浮光掠影般看见了记忆中的那张脸。一样的苍白消瘦,一样的温暖柔和。她深深的凝望过去,却不敢走过去。她大概害怕那是一场如梦般的生命幻觉,片刻之后就会烟消云散。但是她最终不能自抑,还是走了过去。
      “你是叫银木森良吧?”
      “嗯。”男子熟悉地浅笑,“我们终于再见了。”
      伴随着新年的钟声缓缓响起,圣洁而庄严。一个新的美好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烟火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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