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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寒溪 ...

  •   1.
      圣诞的喜庆还没消散,新的寒潮就悄无声息的侵袭而来,窗外飘了整夜的细雪。从凝滞着涣散了光泽的点点陨星上脱落的雪,掩着销声的风痕飘零,直到接触早就融化了的冰晶,粘连着、散散的搭在路旁几株冬青树墨绿的叶子上,层层叠叠,严丝合缝的。星辰瓦解的绒羽覆盖整片灰色的天空,犹如温度与时间共舞的终末华尔兹,曲终场散,黎明将至,冬青团状的树冠也就同周围褪色的一切被渲染成了舒缓的白。
      阳光赋予了时间以今天的含义,这样就算是更迭了一天,感觉佐以辩护,变化予以证明,赞扬那充斥着欢乐和纯净的冰雪精灵,带给所有有感受的生灵季节更替的感触和经历初雪的欢欣。
      假设阳光赋予时间以意义的假想,感觉变为欺骗,变化则是伪证,指证这一场为了某个目的而精心创造的骗局,迷茫懵懂的旁观者,也都是昨天延续下来的遗老,被习惯所欺骗,在遐想中完善,合乎情理的故事也就那么的理所应当。
      就像在父母都知道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也要在圣诞夜处心积虑的装扮一番,在孩子的床头放上或精致或珍重,可能并不值钱却能带来快乐的礼物。编织一个众人皆知的梦,用所有纯真都接触不到的谎言。
      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孩子得到了礼物,大人得到了幸福,商店得到了利润,工人得到了休息,仇恨暂时搁置,紧迫得以喘息。大家都在享受着,赞美着圣诞带来的欢乐:“啊,多美好的圣诞节。”
      对于需要这样一个契机的人们而言,这一天是不是圣诞完全无所谓,是不是谎言也都无所谓,它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带来了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由利益聚集起来的群体也最容易因利益散去。
      关易就是被圣诞夜损害了利益的人。
      圣诞节有什么好的,对自己而言,也只是普通的一天,寒冷的一天,满课的一天,庸碌的一天,这一天与其他时间没什么不同,完全不值得庆贺,虽然谈不上开心,但是至少不快乐,我不快乐,圣诞节有什么好的。
      楼上的音乐一直响到凌晨,楼下的麻将声也振聋发聩,楼上隔着自己的一层大骂楼下扰民,两家在楼道里掐架,最后被邻居劝分,一句圣诞节别生气了事,快快乐乐回自己房子里各忙各事。关易夹在中间,静候上下毗邻相继安稳,却发现自己早就了无睡意。
      肚子咕噜噜的响着肠鸣音,对于不经常熬夜的人而言,凌晨的夜晚是困顿的,也是饥肠辘辘的。
      静谧不足以形容失眠的夜晚,寒冷凝结了风声,缩在被子里就只能听到电视冰箱里面电流的嗡嗡声和不时传来的墙板间的噼啪声。
      起床倒一杯热茶,踱步打开窗户,点点雪花飘曳在睡衣棉袖上,这份寒冷是凝滞的,像是在遵守一份无端的契约,在窗棂戛然而止。
      “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过外国的节日。”关易关上窗户喃喃自语。
      雪落茶凉,灯灭钟殇。邻里陷入沉睡,星月摇拽尾迹,从名为昨天的时空里留下的,只有关易自己。
      黎明的天没有泛起鱼肚白,只是从黑灰逐渐褪色,只是从地平线出现了一抹淡淡的赭紫,就明了了白天与黑夜的界限。
      “啊......”
      “疼。”
      脑袋像被钉锤大力贯穿似的。
      毫无美感的睡眠质量,相比“睡眠”来说,用“昏倒”一词形容关易失去意识的一刻钟则更为贴切。身体过于疲惫,机体强制的关机开机,关易讨厌死了这种身体状况。
      被雪染成奶色的窗户上是有寒气的,窗户缝里透出的寒雾寻觅着热量,张牙舞爪的撞在刚刚关闭的大门上,散成几粒白霜。
      脚踩进雪地嘎吱嘎吱的,留下一排压实的脚印,没有人可以拒绝踩雪的诱惑,即使大多数只是下意识的踩上一脚。这是普通人做出的普通的选择,与睡觉枕头下压东西,吃饭允吸筷子头一样的普通。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和事都是普通平凡的,他应该做什么,他便会做什么,它应该会发生什么,它便发生了什么,合理性控制着世界的分裂,一如雪花中井然有序排列的枝杈,虽各不相同,又平凡普通。
      关易一路踩着没人经过的雪地走出住宅区,昏昏沉沉的拖着身体,平凡的高中生活本质上就是重复,来来回回的上学放学,进进出出的学习复习。
      关易是单亲家庭,父亲常年在外,定期给关易打生活费,关易的生活虽然足够温饱,但相比同学们还是有些拮据的,加上关易缄默的性格,也注定了他在学校不温不火的成绩和人缘。
      关易喜欢自己一人盯着某处发呆,无事的时候甚至可以盯着搬家的蚂蚁看一个下午。清雪车在街道上清雪,露出斑秃似的柏油地面,关易在一个人行横道前发呆,树冠上的积雪飘到脚边,关易踩了一脚树下彭软的雪,经过树叶树枝抉择的雪,物竞天择后淘汰的雪,把眼睛变成散瞳状态,树冠上的积雪似乎变成了黑色,嗤笑着被关易踩到的雪花,关易连忙收脚,蓬松的雪堆上留下了一个沾了少许泥的泛黄脚印。
      车流慢了下来,关易走过人行道急忙赶往学校,路上再也没去踩雪堆。
      五元钱在兜里揣出褶皱,接近月末,月底就也变得囊中羞涩起来。
      “鸡蛋灌饼,香肠和培根肉今天就不要了吧。”关易冷的缩了缩脖子,把里面的加绒卫衣又往上提了提。
      即使是正值青春的大小伙子,没有热量摄入身体也会忍不住的打寒颤。
      关易把皱巴巴的五元钱放进餐车的零钱箱,伸手接早餐的时候,蛋饼突然从袋中掉落,关易手里只剩下了半截沾着辣油的塑料袋。
      掉落的蛋饼摔成两半,露出里面的生菜叶子。
      “小伙子,姨在给你做一个,袋子不结实。”
      关易有点窘迫的看着买饭的阿姨,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学校铃声响起,关易把地上的饼拿起来丢进垃圾箱。
      “没事了,谢谢阿姨,要上课了,我...一直是个比较倒霉的人,我先走了。”
      关易是一个常走背运的人,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没有命运的眷顾,也不会有奇遇特意造化弄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被邻居吵闹失眠一宿又倒霉饿肚子的高中生。在他记事起后有限的时间里,无数霉运都与他擦肩而过,将他折磨到毫无斗志后又装模做样的放他一马,更准确的说,就是丢了马的塞翁,马儿没走回来而已,有发生,没反转,这也使关易养成了谨慎的生活习惯,且不对自己没把握的事情抱有任何希望。
      直到关易饥肠辘辘的走进学校的同时,也仍然坚定不移的悲观着。
      
      2.
      晌午过了一半,吕翎才打着哈欠,慢悠悠的打开诊所的卷帘门。
      卷帘门缓缓上升,光线也缓缓照在诊所中的关易脸上。
      “医生中午好啊。”
      看到关易一脸讪笑,吕翎的脸上就布满黑线。
      “再见。”
      吕翎一只手揣进大衣口袋,另一只手缓缓拉下了卷帘门。
      “等等,医生,不要这么绝情嘛,好多病人都在等着你上班呢。”关易扎马步顶着下落的卷帘门,“冯大娘和李大娘早就来诊所了,看到你没来我就让她们先回家等着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吕翎皱着眉头看向关易。
      “啊,我啊,我是从后面厕所窗子翻进来的,外面太冷了。”
      “再见。”
      吕翎利落的把卷帘门拉下。
      “今天歇业了。”
      在屋内的关易听着吕翎的脚步声挪到了后院。
      咔吧。
      看来后屋厕所的窗子也被他从外面锁上了。
      
      关易捧着冒着热气的碗,喝了一口热豆浆。
      “医生知道我又没吃早饭哈,真是贴心呢。”
      “快点喝,然后来抓药。”吕翎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一年前,因为学校旧楼翻修整改,吕翎的诊所从校内搬至校外,学生当然就成为了免费的劳动力,关易就是搬运杂物的劳力之一。他是唯一一个没穿校服的,也是唯一一个搬到一半在路上摔倒的......
      作为医生,吕翎免费给他进行了治疗,说是治疗其实也只是把早餐没来得及喝的豆浆给了关易——他的身子十分结实,却因为低血糖头晕摔倒。
      “以后你来给我帮忙吧。”
      在校内时就有不少街区住户去吕翎的医务室看病,学校也相对宽松,忙的时候一个人也确实照顾不过来,所以吕翎一直有过一个招人的想法。
      “啊......好。”
      可能两个人都并不需要对方的帮助,但真的遇到了,其实也就没那么多繁杂的想法了。吕翎给关易向学校开了假条,不上课的时候关易就来帮吕翎的忙,仅仅一周,关易就记住了大多数常用药的价格,用法和剂量,吕翎很满意的看着药柜前忙碌的关易像个老手一样从柜中取药配药,身体悠闲地摇晃着,拿起水杯,看关易把熟练的把药装包,装袋,装盒,装......
      “你要干什么!”吕翎一口水呛在气管里,鼻涕都呛了出来。
      “啊,这,虽然病人的感冒即使不吃药一周也可以好,但是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扁桃体发炎,就顺便开了点消炎药,运气差点的饮酒和辛辣食物刺激可能会造成溃疡和皮疹,这个年龄也许还会有痔疮就先开了一个月的药,如果不够我再......”
      “停停停!”吕翎一边跑到柜台把药收起一边和病人道歉,之后看着关易满脸黑线,“不妙啊,这孩子不仅残念,还有点缺心眼。”
      除此之外,两个人的相性与默契还是难得的契合。
      关易的豆浆还没喝完,诊所里就熙熙攘攘的,吕翎已经穿上大褂开始坐诊,关易赶忙喝光了豆浆,忙里忙慌的跑进了抓药房。
      “嫩桑枝六钱,怀牛膝二钱,汉防己二钱,丝瓜络六钱。”
      “这是治风湿的方子吧。”关易打开中药柜问。
      “呦,药方都会背了。”
      “我猜是给张姨的方子。”
      雷厉风行的抓完药,关易从递药口递给了吕翎。
      “记得一定要注意身体,别再那么拼命了,摆摊的时候多坐多穿衣服,这种慢性病单靠药是好不了的。”
      “生活嘛,吕大夫,我...我会注意的。”张姨有点不好意思,张姨是个寡妇,还供女儿上大学,一个人在校门口租了个门店卖炒粉炒面,风湿反反复复,已经算是诊所的常客了。
      “药还是老价钱,哎,算了,这药我就免费给你了,但是张姨,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身体上一定注意好,我不希望以后在看到你再次复发。”
      “这怎么行,钱一定得给。”
      “也不值几个钱,你拿着药,回去用水煎服,这个钱买我一个放心成吗?”
      “唉,吕大夫,真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已经见不到你这样的好大夫了,我答应你,戴个护膝,少干点活,多歇歇。”
      “劳逸结合就好。”
      “吕大夫忙完中午去家里吃饭啊,小易中午去吃饭啊。”张姨拿着药蹒跚地走出了诊所。
      关易准备返回药柜的时候,一个声音尖锐的女人越过几个坐着等待的病人加塞来到吕翎前面坐下。
      “是吕大夫是吗,我不是这里的人,但听别人说你开的药灵,就来看看。我跟刚才那个人一样,也是风湿病,一直吃药,也不见好。”
      “没有药灵不灵的,是药三分毒,最主要还是要注意生活习惯。”吕翎保持着客气的笑容,“那也给你开几样中药,在我的铺子买也行,出去买也行,回去煎服......”
      “我不要那种便宜的药。”妇人翻了一下白眼,“你刚才给她的药都白送了,值几个钱,能治好病吗?”
      关易嘴角抽了一下,想出去和她理论,但却听见吕翎用食指敲了两下桌子的侧面,这是提醒关易抓药的信号。
      吕翎还是保持着笑容:“放心,其实只要调理好,平时多注意,都会治好病的。”
      “丝瓜络二两四钱,嫩桑枝二两四钱,汉防己八钱,怀牛膝八钱,这是第一副,分四份装。薜荔枝二两,甜酒一瓶,红糖五两。”
      关易心想这方子不还是张姨用的那副嘛,不过剂量翻了四倍,医生这是要干嘛。
      那妇人甩了一下头发,打在桌子上噼啪响。但后面又像是吃痛,咬着牙按着自己的后脖子。吕翎看了一眼,心里笑了一下。
      “你好,这第一副药呢,连续服用四个疗程,之后第二副药,记得清水甜酒对半,煎完去渣加红糖调服,剩下只要保养好,药完病除。只是这些药的价格......”
      吕翎把眼睛闭上,依旧保持着微笑,不用去看也已经知道,那个妇人已经把注意力放在了药上面。
      “钱,不差钱。”
      “一千元,要是代煎药的话一共一千零三十元。”
      “这......”
      后面的病人看着这一幕,都变得哑口无言。关易更是惊的把药都撒在了桌子上。虽然这个妇人说话难听,但这吕翎是真敢要价啊。
      吕翎听到关易撒药的声音,咳嗽了一声,“再把药弄撒这一半奖金我都给你扣了啊。”之后睁眼看着妇人,问,“怎么样”
      “好,好,要煎的,要煎的。”妇人凝滞着的眉眼散开,声音也变得不那么锐利了。说完从皮包里掏出一堆百元大钞,递给了吕翎。“谢谢吕大夫了。”
      这边妇人的心沉下来了,药房里的关易可是忐忑不定,他可是没有工资的,哪里来的奖金,他咀嚼着吕翎的话,明白了这妇人的药钱就是给他的奖金,不由得喜上眉梢,手上的速度也加快了。
      吕翎把药递给了妇人,告诉她如果好了以后复发,就免费给她治疗,妇人的语气也柔和了起来,拿着药出门,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吕翎给剩下的病人开完药扎完针,进了抓药房,点出八百块钱给了关易。
      “这,医生,这。”
      “不是全给你的,晚上一起出去吃点好的,就用这些钱,用不完剩下的你拿着,平时注意三餐,别总抓药还手抖。那一百三十呢,是药钱,剩下一百呢是我的精神补偿费。”
      “但是医生啊,为什么你平时的药都按最低价卖,这次收这么多钱啊。”
      “那我问你,我是谁”
      “医生啊。”
      “医生是干啥的”
      “治病......救人......”
      “那我就是在治病,在救人。”
      “哦,不对我还是不明白,这和你收这么多钱有关系吗?”
      “你仔细观察,这个病人的脖子上是有小针刀的针孔的,这说明病人或许也有颈椎病或者肩周炎,在医院进行针灸治疗,这样她一定也用过针灸疗法治疗她的风湿,这个病人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了。”关易看着吕翎,点头回应。“治病只是一方面,病人配合才是重中之重,这种状态的病人,想听的不是什么神仙药方,她想听到的,就只有她想听到的话而已。”
      关易似懂非懂的点着头,吕翎拍了下关易的肩膀,回到诊厅。
      “别想那么多了,继续干活,早点干完就准备准备休息,别耽误下午上课。”
      “嗯,医生。”
      诊所中依旧人来人往,吕翎的身影,在关易眼里似乎高大了那么几分。
      这份因尊敬而高大了的身影,本可以高大得更久一些,如果吕翎没喝酒的话......
      
      晚上七点半,街道被霓虹灯染成紫红色。
      厨师在案板上片着毛肚,刀锋划过毛肚拉出一片片柔软又坚韧的肚片,用菜刀一抿悉数进盆。后厨人来人往,黢黑的锅底紧贴一桩桩冒着弧火的锅灶,红汤白汤菌汤茄汤鼎沸翻腾,一锅汤沸腾的功夫,毛肚就清洗摆盘,生菜垫底,百合盘花。散养牛的牛百叶是黑褐色的,散发宝石般的光泽,夹杂着水珠,折射灯火的斑斑点点。
      毛肚被放在小推车的托盘上,推车上下菜样各式,鲜嫩的粉边虾滑,脆生的九转鸭肠,脱骨的白玉鹅掌,刚打捞处理好的本地河蟹,牛筋三文鱼,鸭血肥羊卷,盘挤盘,钵临钵。叮咣叮咣,穿过后厨的门帘,吱扭吱扭,越过大堂的桌板。小车站定,各种珍味稀里糊涂入红汤,烟雾缭绕,咕噜咕噜翻卷打转。毛肚浸入锅底,褶皱吸满辣油,随着沸腾的洋流上下翻飞,最后与鱼鸭鹅羊一起被漏勺一网打尽,统统落入料底,鱼是麻酱味,鸭是麻酱味,鹅是麻酱味,羊是麻酱味,毛肚麻酱味,麻酱麻酱味。拌满麻酱的毛肚吸入肚,筷碟间风卷残云。
      “这些东西不是这么吃的。”吕翎皱着眉头看着狼吞虎咽的关易,夹起一片切的最薄的千层肚,在锅里涮了七进七出,夹出来沾上蒜末辣油,细细咀嚼。
      “毛肚鸭肠涮个七上八下,料头忌浓,才能尝出来食物本味。”
      嘴里塞满食物的关易斜眼看向品尝肚片的吕翎,支支吾吾的说,“医生,你捞两下就吃可别闹了肚子。”
      吕翎没说什么,眼瞅着关易又把食材一窝蜂丢进锅,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你点的啤酒。”
      服务员抱着一箱啤酒放在桌前。
      “这......”吕翎有点不解的看着关易。
      关易可没想那么多,拿起餐巾纸旁的酒起子哐哐地开了两瓶啤酒。
      “医生,虽然这顿名义上是我请你的,但实际上还是你做的主,我这边先干一个。”说罢便提起瓶子往嘴里灌,吕翎站起来一把把酒瓶抢了过来。
      “你一个学生,没成年喝什么酒”
      关易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没事,医生,我前天就十八岁了,哈哈哈。”
      关易的眼神有着些许落寞。
      吕翎慢慢把酒放到桌上,推给了关易。
      “啊......那,生日快乐。”
      “谢谢。”
      “那咱哥俩走一个。”吕翎提起酒瓶,“喝多少算多少,咱们今天就图个快乐。”
      关易举着酒瓶,瓶颈相碰,一饮而尽。
      “你这孩子,哈哈哈,酒量行。”
      吕翎也举起酒瓶仰起头,虽然有些面露难色,但还是分两次吹完了一瓶啤酒。
      “嗝,吃菜吃菜,酒慢慢......嗝,喝。”
      吕翎把锅里煮熟了的东西都捞给了关易,又把剩下的菜品全下进了锅里。
      “吃,不够咱们再要,你......你大小伙子,长......长身体,可不能省。”
      看来吕翎确实不胜酒力。
      “小易,我......我真的很欣赏你,你这小子,聪明,还......还踏实,看着你,我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但我没你那份聪明劲,要不然......”吕翎像想到了什么,捂着自己的脸。“我的这份手艺,都是上......上一辈传的,我小时候不争气啊,什么都不......不愿意学,虽然混了个大学毕业,没想到最后还是拿原来老爹逼我学习的手艺吃......吃饭,也就这点能耐了。”
      “我倒是觉得医生你挺厉害的。”
      听到关易的肯定,吕翎抬起头,看着关易的眼神里似乎蕴含着什么。
      “你有考虑过毕业了考哪里,干什么吗?”吕翎问。
      “呃,暂时没有过。”
      “你去考医学吧,你......你有潜质,你会比我......我厉害的多。”
      “可是医生,我的成绩很差劲啊,医学院都是分数很高的。”
      “你.....你哪门成绩差”
      “语、数、英、物、化、生.....都不及格......”
      “行吧,但是不应该啊。”吕翎靠在椅子背上,“那我问问你,能治胃酸的碳......碳酸氢钠的化学式怎么拼。”
      “N A H C O 3。”
      “再......再考你个难的,呃,治疗痛风抑制尿酸的非布司他,分子式是什么?”
      “C 16 H 16 N 2 O 3 S。”
      吕翎猛的从椅子上弹起,酒醒了大半,“小易,你真的是个天才,你可能缺少的只是对学习的兴趣,只要你肯学,没有成不了的。”
      第一次被人肯定,关易的泪在眼眶中打转。
      “我会的,医生。”
      “哈哈哈哈哈,好孩子,好孩子咱哥俩在来一个。”吕翎又开了两瓶啤酒,提起啤酒往嘴里灌,这次换关易把吕翎拦住了。
      “医生,少喝点。”
      “没事,开心嘛。”
      “那,咱们喝慢点。”关易拿着酒瓶和吕翎相碰。
      吕翎仰头一饮而尽,喝完皱眉打了个酒嗝。关易也慢慢的下咽,喝完了一瓶酒。
      “不......不说以前的事情了,反正有失有得,过去的就......就过去吧,在这里也能赚不少钱,还认识你这么个好......好兄弟。”
      吕翎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关易悄悄把酒箱挪到了自己的椅子后面。
      “那医生,你说,我对你重要吗?要是以后我毕业走了,你还会雇帮手吗?”
      吕翎强打精神,手肘顶着桌子撑起身体,一边用手指着关易。
      “你不重要,但是,你,很重要。”说完便一头倒在桌子上。
      哎呀,你喝多了,医生,走,我送你回家。服务员,结账。
      “没......我没事,我能走。”
      关易扶着喝多的吕翎,往街上走,吕翎又仰起头,憨笑着说,“小易,你......你很重要,嘿嘿嘿。”说罢,吕翎脸色一变,关易意识到了异状的发生,连忙把吕翎扶到树旁,吕翎扶着树,把之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下次千万不能再给医生喝酒了。”关易在心里默默的发誓。
      
      3.
      月光渗透过迷蒙的雾霭,密林四周幽邃静谧,无风无雨,迷雾却如冰雪一般刨心刺骨。一所古宅坐落在密林中雾霭弥漫最浓郁的地方。
      关易在古宅院落的吊桥上缓缓地静步,树冠张牙五爪,池泽汲魂夺魄,吊桥摇曳,每踩一脚都会不自觉的发出崩溃的吱扭声。关易屏住呼吸,等待着下一次袭击的到来。
      来到这座宅邸后,关易的队友们在五分钟内接二连三的遭到了袭击,袭击悄无声息,被袭击的一瞬之间,队友的气息就荡然无存,身体消失在迷雾中,连声音也被吞噬殆尽。关易在最后一个队友被袭击之前看到了怪物的形状,怪物的模样却被浓雾掩盖,长满肢体的高大灰黑色阴影是现已知敌方的唯一信息。
      队友都是在密林中被袭击的,关易这么思索着,才选了吊桥这个可攻可守的地方,虽然自己的目标暴露在外,但至少只需要顾及前后,四周都是深不见底的泥潭。
      关易给□□上好了子弹,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脚下的泥潭咕噜咕噜地冒泡,泡泡炸裂,一团黑影从潭底涌上来,甩在吊桥上,即使被淤泥包裹,关易看得异常清楚——那是队友的一条手臂。
      恐惧和雾霭一起包围着关易,关易屏着气,牙关死死的咬在一起。人在极度的恐惧之下是不会喊叫的,这就是为何队友受害后全部都销声匿迹。关易已经放弃了思索,左手从□□上离开,放在了大腿右侧放着高爆弹的口袋旁,聚精会神地感触四周的一切环境变化,高度的紧张使他汗如雨下,汗水随着喉结的颤动滴落在吊桥的木板上。看来,穷途末路的关易已经打算与怪物同归于尽了。
      突变来的悄无声息,从谷底冒出许多大量的淤泥泡泡,泡泡迸裂,一件一件的棕黑色物体被抛在关易面前,那是队友的各个身体组织,随着最后一个淤泥泡泡崩解,队友的头颅被抛到了吊桥上,侧对着关易。队友遗体的表情与关易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说明队友遇害前也和关易一样遭受着巨大的恐惧,遗体的牙关紧咬,面目狰狞,目呲欲裂。但遗体的眼睛却不是盯着前方,而是歪到一侧,对关易而言,那个目视的方向正是关易的后方......
      拉坏拉开,关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着四散飞舞的黑色触手,合上了双眼。
      “你是真的菜啊,为什么总是第一个暴毙,连boss的样子都没看清,以后叫你小暴毙怎么样?”
      “鲍......鲍比,那是我的英文名字。”
      呼,刘翼抽了一口烟,扭头吐到了刘澈脸上。
      “你在这样我告诉咱妈了。”刘澈眯着眼,用手扇着脸上的烟。坐在一旁的关易则是无精打采地扶着脑袋一言不发。
      “小易你是真的牛掰啊,这样还能跟boss换掉,可惜咱们灭队了,不然还能继续打下一关。”刘翼挑着眉夸赞关易。
      刘翼刘澈兄弟俩都是关易的同学,每周放假前,二人都会喊着关易去附近的小网吧包夜打游戏,两兄弟对此乐此不疲,即使大多数时间都是关易一个人拖着两条体闯关。
      “我,我有点头晕了,你们先玩。”关易用拳头抵着额头。“昨天晚上失眠没睡好,我想先睡一会。”
      “你白天时候在课上不是睡了好久了,老师还拿粉笔砸你来着。”
      “上课是上课,晚上和医生出去吃饭还喝了不少酒......”
      “哥,我也困了,咱们回家吧。”刘澈眼巴巴地看着刘翼。
      “滚犊子,还是不是男人,这点夜都熬不了,人家小易是兼职干活了,你一天天从早睡到晚,困个屁的困。”
      “夜,还是......少熬一会......好......”
      关易困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
      “真羡慕你呢。”刘翼眼睛盯着屏幕,一边对关易说“天天不用上自习,还有小酒喝。”
      关易已经昏昏沉沉的趴在了桌上,刘翼的声音隔在耳膜外,变成了嗡鸣声,随即转为自己的鼾声,关易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睡眠状态的时候就被拉入了黑暗,黑暗散去,是一望无际的静谧,仿佛隔绝着一切,又仿佛一切都从未存在过。梦境模模糊糊,大地崩散离析,所有的一切都被吞噬进锈色的漩涡当中。
      关易睡着了,刘翼和刘澈又点上了烟,开始了新的游戏对局,键盘被噼里啪啦地敲击,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咚的锤击,二人又输了游戏。
      关易喃喃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刘翼把自己的校服披在了关易身上。
      “今晚不打赢这关不许睡觉哦。”
      “啊”
      刘澈敢怒不敢言,刘翼斜眼看着自己的弟弟,笑了。
      “真困就也趴着睡会吧,把手机身份证得装好别丢了。”
      说罢,刘翼又投入了新一轮的战斗中。
      
      不知睡了多久,关易被打鼾的网管吵醒,脑袋像进了钻头,还抽丝剥茧地把自己的梦境一起抽走,关易意识到自己在梦中梦到了很多东西,却没有一丝印象,只记得很重要。精神一片空洞,说是焕然新生不贴切,更像是给电脑重做了系统,关易讨厌这种无所适从的空虚。
      刘翼还在盯着电脑屏幕敲击键盘,桌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眼睛被烟熏地肿的像条鱼。
      “几点了?”
      “额,三点十分。”
      “还玩吗?”
      刘翼双手一拍,电脑上又显示了角色已死亡的字样。
      “淦,不玩了,走吧。”
      “我头好疼。”
      “是这样的,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刘翼刚站起来,又摔倒在椅子上。
      “坐太久腿麻了......”刘翼左手揉着小腿,右手拍着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刘澈。“起床了小暴毙,起床了喂!”
      “是鲍比......你直接叫我弟都比这个好!”刘澈有点起床气。
      关易已经收拾好走出了网吧大门,两兄弟也跟了过来。
      冬季的凌晨是撕裂的冷,但穿透性不强,走路破开凝滞的空气,最后又扑回在自己的脸上。
      漆黑的矮楼衬着昏黄的路灯,映出三个黑影缓缓拉长,脚步悉悉索索,除此之外一片寂静。对着灯光看,天是黑灰色的,不时降下两三片雪花,毫无声息地跌落,三人相对前行,一路无声,衬得街道反而甚至有些诡异。
      一片寂静中,关易听到了多出来的脚步声。
      街道上只有三个人,却有四个脚步。
      关易停下来,仔细的看着传出声音的小巷,巷子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突然,脚步声增多了,还有翻动塑料的声音,木头受压变形的声音,车轮碾压雪面的车辙声,各种声音从寂静的小巷子中回响。
      跟在关易身后的刘翼刘澈两兄弟也停下了脚步,但并没有发现周围的异样。刘翼问关易为什么突然停下,关易举起右手,握拳,张开,这是他们玩的游戏中的通信手势,代表“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车轮压雪,脚步踢踏,左后方,右后方,左前方,右前方,人影倏倏,四面八方的声音都飞快的涌向街道,愈来愈近,关易的瞌睡全部惊醒,紧张到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车声冲破了最后的黑暗,声音的来源都扑向关易一行人的身前身后。
      全部都是卖菜的小贩。
      街道瞬间被贩夫占满,大家都裹着棉袄,声音也悄悄地,恐怕打扰安睡得居民,贩夫们都井然有序,像是约定好的一样,摊位摆成了一排,各式新鲜蔬菜,各式手工食品,各类香料味粉,各种家畜家禽,赶集的人往往不挑选,说定就笼货,买了就装走,大家尽可能少言语,多用手比划,更多的是轻车熟路的默契。
      “这是鬼市,这个市场每天凌晨三点半到五点都会有人赶,五点以后天亮就都收摊了,这是这里的规矩,小易你以前包夜都是玩到大白天,没有晚上走过这条路。”刘翼手插口袋向关易说明。“我之前问你时间也是因为这个,家里老一辈人说过,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是阴时,鬼门大开,但鬼有鬼的规矩,虽说尽可能的不要再这段时间出门,但总得来说还安全。”
      刘翼看着关易,顿了一下。
      “可鬼门关闭以后,才是真正危险的时间。”
      刘澈打断了刘翼的话,向关易补充道“我奶奶说,恶鬼都是不守阴间规矩,等阴兵回城,趁着阴气四处作乱,凌晨一点到三点阴气最重,在这之前,小孩上街都是很危险的。”刘澈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天冷还是因为惧怕,“先天阳气不足的小孩和阴气重的妇女在街上,就会被鬼上身,恶鬼缠身,厉鬼索命,救都救不回来......”
      刘翼接着说“但过了三点,时辰转阳,人就趁着鬼回去之前赶集,虽然也有赶鬼保佑一天生意兴隆之意,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来这里采购的都是饭店餐馆的人,蔬菜新鲜便宜,而且,城管不会管......”
      “所以五点前就收摊了?”
      刘翼刘澈两兄弟一齐点头。
      关易收起了戒心,三人在人潮涌动的集市中慢慢挤出街道。
      刘翼刘澈和关易的小区搁着三条街,所以三个人在鬼市的街口别过,关易目送二人渐行渐远,才转身离开。
      走过两条街,最后一条街道因为两边民房拆迁,所以没有路灯,一条柏油路被两侧的隔离板夹着,在路口处还是光亮,踏入前方,就是黑色深渊。关易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向家的方向大步迈进。
      这片黑暗像是能吸进光亮和温度一般,手机手电筒的光甚至打不到地上,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像是陷入泥沼一般,关易的腹部以下全部都被黑暗吞噬。关易越走越冷,手和手机接触的地方黏在一起,屏幕上甚至结了霜,关易加快了步伐,体温却也下降的越来越快。
      一点星光照在关易面前,虽然只有一个斑点,但关易眯眼看见这是小区大门上的夜灯,走路变成疾步,又变成跑步,最后变成飞奔,甩开膀子追逐那一抹亮斑,关易的眼睑也结了冰,看不见了前路,关节像被塞了棉花一样,身体没了知觉,只有血液从心脏泵出时才能感受到的一丝胀痛。关易眯起冻的较轻的左眼,看着光斑越来越大,直到大门都看得清清楚楚。灯光近在咫尺,关易纵身一跃,重重地摔在了冰面上,身体也成功的从黑暗中脱出。
      门卫室的灯亮了,门卫大叔睡眼惺忪的裹着军大衣从门卫室出来,看着关易从地上爬起。
      “走吧。”大叔盯着关易的身后说到。
      “对......对不起,麻烦了。”
      “说对不起干嘛,早点回去休息吧,天这么冷。”大叔说着,视线从黑暗中挪到了关易身上。
      “谢谢。”
      关易下意识摸了摸眼皮,发现眼皮并没有结冰,甚至脸蛋还是热乎乎的。虽然不解,但关易还是飞速回到了家,钻进了被窝里。
      门卫大叔在灯下又盯着远方看了一会,打了个哈欠回到了门卫室。
      灯光熄灭,鼾声起伏,一切又重新归于寂静。
      
      4.
      关易是被电话声吵醒的。
      睡得正香的关易听到紧凑的电话铃,几乎从床上弹起,甚至起身后心跳停了两拍,随后便扑通扑通的加速跳动起来。
      “喂?”
      “喂,您好,我们是联通公司的,您的59元套餐每月有20G的全国流量,现在我们公司有新的升仓优惠,加二十元每月提高至50G,您看需不需要我为您进行办理......”
      关易的脸垮了下来。
      推销电话总是那么的不解风情。
      “今天是周末,对吗?”
      “对的,先生,那么您考虑好是否需要办......”
      “好,现在说说咱们之间的事情,你要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周末的早上都不让人好好的休息,为什......?”
      “好的先生,您的升仓套餐已经为您办理,自今日起按月收费。”推销员似乎只听到了关易话的开头说到“好”这个字眼,其他的事都与她毫无瓜葛。
      关易突然被打断后大脑有点迟钝,组织语言,刚准备反驳,电话那边又响起了推销员清脆的声音。
      “还有,先生,现在不是早晨,现在是舒适的午后哦,祝您周末愉快。嘟—嘟—嘟—”
      干净利落的挂断。
      关易才反应过来,退回手机主页,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
      “完了完了完了,今天医生要揍死我了。”
      关易一边碎碎念着,一边飞快的穿着衣服往卫生间走,一只手提拉着裤子一只手开水龙头。
      一阵翻江倒海后,关易整装待发,再看一眼手机时间,发现自己之前忽略了一条未读信息,是医生早上九点发来的。
      “今天放假,还有,以后再出去吃饭就别喝酒了。”
      关易退出信息页面回到了屏幕主页上,主题背景是一张满脸褶皱的沙皮狗,这是夏天关易在诊所门口吃冰棍的时候看到的沙皮,把冰棍喂了它并且给它拍了照,后来就把照片用做了手机背景。
      关易刚把手机关掉,放在桌子上,手机提醒来了一个新的短信。
      “尊敬的用户,您已订购套餐升仓服务,每月可用国内流量50G,本月扣费79元,次月按包月费执行。”
      关易还没读完这条短信,又一条新消息接踵而至。
      “尊敬的用户,你的电话已欠费停机,我们将为你保留被叫服务,请你尽快缴费。”
      关易的脸已经垮的和手机背景的沙皮一样了。
      在网上缴了两百电话费,关易躺在床上无所事事,这一年的空闲时间都在诊所里度过了,难得有时间可以让关易毫无顾忌的休息,现在突然空出了半天时间,反倒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自暑假来,身边总是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纵使关易从小就遇到各种倒霉事,但那也仅仅限于运气差而已,可昨晚的幻境却像是真的想夺走自己的体温和生命一样真实。想到这里,关易又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是压力太大了吗,还是自己太过疲惫,关易觉得自己像是精神上出现了什么问题,因为失眠和劳累,加上在空气流通差的网吧聚精会神地打了那么久的游戏,所以才产生的一系列幻觉。
      但更早发生的事情,就是自己的运气不佳罢了,丢钱包,走路摔跤,泥坑溅水,屎到临头都是常事,假期的那次建筑施工事故应该也是如此。
      以后必须要更小心一点了。
      谨慎萎缩的心理在关易心中重新占领主导,使他变得更加无奈和悲观。
      
      下午三点钟的小吃街正处于生意交接的时候,中午营业的饭馆已经打烊,晚上营业的饭馆还未开张,街道空无一人,只剩两三家全天营业的店铺还开着门。
      关易寻了半条街,最后进了一家牌匾有些泛黄老旧的沙县小吃。
      “一份炒饭。”
      老板娘抬眼撇了一眼关易。
      “八块。”
      “额,再来一份蒸饺。”
      “十三。”
      老板娘甩了一下从椅背上拿起的围裙,系到腰间进了后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关易听不懂的方言。
      关易把围巾取下来,想放到橘色的桌子上,捧着围巾的双手却悬在了半空,最后把围巾搭在了自己腿上。他看到橘色的桌子上都是酱渍和辣椒,好在没沾到袖口上。
      关易用餐巾纸把桌面上的污渍擦掉,下意识想让胳膊靠在桌上,但还是克制住了,两只手不安的垂在身边,后厨一片锅勺敲击的声响,还有抽油烟机的嗡鸣,很难让人静下心来,无论是否有事要做。在这种噪声中唯一的事情就只有忍受噪声。不过噪声并没有持续多久,老板娘就关了灶火和电机,虽说并不期待端上什么山珍海味,关易还是焦急地等待着把肚子填饱。
      老板娘提着一个一次性餐盒和一个装着蒸饺的塑料袋丢在关易面前。
      关易有点疑惑,老板娘倒是转身要走,关易连忙叫住老板娘。
      “那个,放酱的小碟子呢?”
      “哦,你要在店里吃啊,那给你。”
      老板娘取出一个小碟和一个勺子递给了关易,虽说食物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看着面前的白色餐盒和塑料袋着实还是有些影响心情。
      关易把黄椒酱倒在小碟子里,又倒了一勺香醋,接着解开了装有蒸饺的塑料袋。蒸饺的香味包在饺子皮内,被薄薄的皮锁的十分牢固。关易没有蘸调料直接咬了一口,和其他连锁店的蒸饺不同,这家店里的蒸饺中是有汤汁的,关易被蒸饺的汤汁烫到了舌头,饺子皮已经晾凉成了趋近于皮肤温度的低温,里面的馅料却仍然炙热滚烫,关易算是上了一当。
      经过一次失算,关易又夹起了一只蒸饺,沾上酱料,咬了一小口,香味随着汤汁从蒸饺里面一齐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店铺,关易把蒸饺一口吃下,把香气吞进肚中。
      接下来关易打开了装着炒饭的饭盒,从样貌上看,这份炒饭倒是平平无奇,鸡蛋碎和不规整的胡萝卜条伴着几粒香葱,懒散地挂在黄褐色米粒上。
      用勺子擓了一勺炒饭放进嘴里,咸淡适中,米饭松散,受热均匀。是一般蛋炒饭的味道。吃了两三口炒饭,又沾着调料夹起蒸饺,蒸饺的馅料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烫了,关易将它一口吃下,香辣鲜咸,各种风味悉数收进口中。
      三下五除二的解决掉了这份蒸饺,碟子中还剩有一半的酱料,关易用勺子舀进了炒饭中,慢慢拌匀。
      酱料把炒饭的风味提高了一个档次,炒饭也很合适的充当着传递美味这一化学反应的介质,将二者截然不同的风味承接融合,最后在味蕾上面绽放。焦黄的米饭发生了奇妙的米拉德反应,满足着味蕾的同时也满足了体内升高的皮质醇,缓解着对食物的渴望。
      最后一勺收尾,关易心满意足的放下了勺子,关易发现装着炒饭的饭盒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油,除了之前自己调配的酱料给侧面染上了一些橙黄色,餐盒的底部仍然洁白。
      虽说炒饭人人都会做,但相比平时外卖或者在校吃的大油拌饭,能把炒饭做的干香少油也确实是有一番功夫。
      大厨师算不上,这老板娘也算是熟能生巧吧,关易心里想着,用手机结了帐。
      推开门,置身于清新寒冽的空气里,身体如获新生,精神饱满,这算是比较心旷神怡的一餐了。好巧不巧,刚走两步路,腹内便一阵胀痛,小吃街的厕所因为积雪原因现在在关门维护中。关易连忙往家赶,但这次的痛感似乎并不那么熟悉,快步走到街口,腹中的胀痛便转化为了绞痛,绞痛像是从肚脐插入了一条鱼线,在腹内翻江倒海,伴随着一丝奇异的胀痛,像是有人拿着木棍在身后捅自己的肋骨。关易疼的满头大汗,站不起来,蹲下更痛,只能一只手扶着栏杆弓腰半蹲着。关易打电话给刘翼,却显示无人接通。此时的刘翼刘澈两兄弟正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关易挂掉了电话,觉得自己的意识被远处的漩涡逐渐剥离,只感觉脸上的汗水冰凉,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霉运对我果然如影随形。
      关易的世界再次被黑暗吞噬。
      
      关易醒来的时候,腹痛仍然没有得到缓解,感觉的出,他现在正躺在一张床上移动着,关易蜷缩着,手掌按着腰腹,想用按压缓解里面的闷痛。
      “我劝你好好躺好,越动只会越疼。”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关易后面响起,听起来像是一个正处在花样年华的青年,但却辨识不出来声音的主人是谁。
      关易想仰头看看自己在哪里,刚扭动脖子就立刻疼的缩成一团。
      “小伙子,都这样了就不要乱动了,一会就到急救室了。要是真受不了,我就先给你打一针止痛剂。”随行的医护人员安抚着关易。
      病床停下,那个医护人员拿起注射器拨开关易的衣服,关易注视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带着像鸡血石一般石头的项链,项链在白衣服上显得很突兀。
      关易只觉得腰部一紧,腰间就从刀绞般的痛慢慢变成酸和麻,而后便连双腿都失去了知觉,整个下肢都变得和老木偶那如同丝线牵引着的腐蚀木料一般,感觉锈顿又不听使唤。关易想要扭动脖子,却发现竟然连上半身也失去了控制,只能数着医院的一块块白色天花板,直到眼睑缓缓遮住瞳孔,关易想到了去年暑假和爷爷在医院推着病床,床上的四大爷大概也是这样的一种感觉,意识模糊,无法动弹,只能像即将装箱的货物一般被人推来置去。医院走廊的灯光透过眼睑,在黑暗里变成一团外面泛着彩色光晕的白色丝线,丝线在眼中上下翻飞,关易的意识跟随这团白雾向大脑深处挪去,越跟随着,四周的空间越发宽阔,直到跟丢了那团雾丝,光晕也随着消失了。
      
      “你打的这就不是止痛药,有这么用药的吗?”
      “这就是止痛药,还有一点安定。”
      “别胡扯了,我做了快十年医生了,处方非处方,禁药偏方,用的不用的,什么药用完什么样我不知道?”
      “请你不要在这边影响我们了好嘛?你又不是病人家属?”
      “谁说我不是家属,我就是家属!”
      关易脑袋里在尖锐的耳鸣声中过滤着听到的对话,只是他的大脑已经无法继续清楚的识别这些信息,争吵声被更大的嗡鸣声盖过。
      “检查是一定要检查的,但是急救科医生之外的人不能跟着进去。”
      “你这根本就是无理取闹。”
      “至少你不许去,不然我就先收拾了你,再报警抓自己。”
      
      像是睡了很久,又像是断线重连,关易躺在床上,胳膊挂着吊瓶,吕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抖腿。
      “我们现在在诊所吗?医生。”
      关易想问吕翎现在在哪,声音却是从自己的身体下方发出来的。
      吕翎依旧背着关易抖腿,低着头像是在摆弄手机,又像是百无聊赖的歇息打发时间,关易看不到,也动不了,只知道自己是在病床上躺着。
      “医生!医生!”关易大声呼喊,声音在病房中回响,充满空灵的感觉。
      吕翎终于扭过头来,把手机放进口袋,关易高兴的又喊了几声,却发现吕翎看向的其实是自己身体另一侧的大门。
      “吊完水他醒了你们就可以出院了,激光碎石也给他做完了,倒是你的病得注意点,以后不要喝酒吃刺激性的食物了,然后多喝水多运动,他也是啊。”
      “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是医生,但是为什么你们的护士给他打了一针止痛剂他就一直昏迷到现在啊?”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你是医生你问你自己啊?”
      “你是医生你是医生,听你的。”
      “那个护士把安定当止痛药了,这只是暂时的睡眠,不用担心,不过这小子的血小板含量十分不正常,血小板含量明显高于正常值,有可能是因为结石的原因,但按道理说不应该,做了检查身体也没有内出血的状况,除了有一些偏肥胖。”
      “我怎么就肥胖了?”关易不满,随之大喊,可没人听的见。他虽然体重超过了八十公斤,可身体上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赘肉。关易发觉自己的状态像幽灵一样,或者说现在身体的感觉可以传到大脑,可大脑却无法控制身体去行动,之前的喊声也是在自己大脑中产生的意识幻想而已。
      “你们怎么还会出这种错误。”
      良久的沉默,关易想去听更多的信息,换来的却是双方良久的沉默,大脑飞速转动,结石,止痛剂,安定药物,医生的病,血小板,肥胖......
      关易的思索被一阵冷风打断,可能谁家的小孩把医院的窗户打了开来,外面的寒风灌进了病房,关易骂了一句,但想到自己的声音传不到吕翎的耳朵,就此作罢,吕翎肯定也会感到冷,然后去把窗户关上。可等来等去却没有等到关窗的声音,关易费力的挪动眼睛,吕翎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窗户也严丝合缝的关着。
      寒风包裹着冰碴,打在关易的脸上和脖子上,挂着吊针的手臂被冻得发僵,关易感觉呼吸越发困难,体温也越发接近冰点,冰晶又在关易的脸上蔓延,和昨晚的异状不同,这次是以脖子为分界线,被单以内的部分仍然十分温暖,只有裸露在外的一条手臂和头部脖颈受到了寒冷的侵袭,关易想把胳膊和脑袋伸进被单里,身体却一直不听使唤,关易的意识开始模糊,逐渐喘不过气,这次没有人可以救自己,并且连自己也无法自救,绝望和无助感透过他的每一寸肌肤,延续到被单深处心脏最炽热的地方,关易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水,包含着自己青春的所有不甘和悲伤,泪水还没接触到脸颊,就冻成了一滴冰晶,从脸部滑落到脖颈,又滚进了领口,在胸口融化,冰泪像一瓢凉水浇灭了激燃的心火,只剩一片黢黑的灰色熔炉。关易的肌肤开始变硬发紫,冰晶从针头的地方涌向针管,冻结了吊瓶中的药液,皮肤连结的地方像细小的鳞片一样凸了出来,鳞片坚硬紧实,边缘锋利无比,像鱼鳞一样覆盖在关易冻僵发紫的手臂上,光滑又锋利的皮肤鳞片卡断了针头,并且也使胶带失去了粘性,针头从关易的胳膊上弹出,掉在了地上。针管虽然脱离了关易的身体,橡胶管中冰冻的药液却没有立刻解冻,输液的机器因为滴液流通不畅滴滴滴的响了起来,护士站接到了医疗设备的报警,病房外的吕翎也听到了病房内的响声,在关易即将再次失去意识的时候,护士和吕翎一起走进了病房。
      异状全都消失了,病房内只剩下发着响声的滴液机和胳膊上冒血的关易。
      “怎么搞的,这针头怎么还断了,你们这里医疗设备质量这么差的吗?”
      “对不起,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现在就给他把针拔掉换新的。”
      “点滴不用打了,先把针拔掉,等他休息好我们就走。”
      吕翎的声音十分严肃低沉,关易从来没有听过吕翎发出那么生气的声音。
      关易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护士用卫生棉签给关易按压止血。
      “医生,医生,你回来了。”经历了一场浩劫,关易的声音极度虚弱,但这次,声音终于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了,关易又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嗯,我一直都在,你只是肾结石而已,现在已经治好了,这两天排石的时候可能会有些痛,但是没什么大碍,你好好休息。”吕翎不知道关易发生的事情,只以为是安定的作用。“是你们学生会长叶子龙送你来的,他在小吃街看到你躺在地上,我恰好也在医院,就让他先走我来照顾你,学校那边不用担心我帮你请完病假了,出院以后在家里好好休息,记得多喝水。”
      “医生,我有一些不对劲。”关易想要哭出来,想把这些异状都告诉吕翎,这两次奇遇把关易的神经绷紧到了极点,在关易想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出口的时候,却被强行咽了下去,因为关易看到关着的窗户上,寒霜汇成了一个人脸部的图案,那是自己的脸。
      “医生,你最近一定要注意。”
      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关易不想吕翎和自己一起遇险,如果可以,就自己一个人赴死,反正自己也无牵无挂,想到这里,关易的心中又燃起一阵悲怆的火焰,如果我们可以看到心口的这团火,那么和曾经炽热的红火不同,如今关易心口的这团火焰,是致密且漆黑无比的。
      吕翎以为关易是在提醒自己的胃溃疡,笑着应了声好。
      窗外的寒霜消逝,散成几团冰花,落在了医院楼下一个正要离开的人的脖颈上,那个人抹了一把自己的脖子,把带有鸡血石的项链取了下来丢在了雪中,扭头看向关易所在的楼层,而后转身离开。
      项链上的石头冒出了几缕锈色的烟,就变成了普通的大理石,逐渐被楼上落下来的冰花掩埋。

  • 作者有话要说:  没存货,更新慢,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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