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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桃园 ...

  •   1.
      “嬴氏乱啊哎嗨呀乱呀天纪,好歹清明,贤者来哎呀嗨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往迹浸复咿呀哎嗨湮不见哎嗨哟......”
      老爷子躺在老瓦房下的藤椅上,咿咿呀呀哼着豫剧的调儿,春天已经到了末尾,满院的油菜花香浸着慵散的阳光,在老爷子的折扇边忽拥忽离。
      村子里上年纪的人越发寡寂,前两天还背个马扎坐村口在一起下棋的今天可能就被时光掠去,说几句闲话掰着手指头想老哥们又去了几个,却恍惚间就忘了名姓。
      门堂铁门响了几声,瞬间被蜂蝇儿的嗡声盖过,老爷子虽然耳朵背听不应门响,却仍知道四大爷已经颤颤巍巍进了院门。
      “四爷爷溜来啊。”关易听见门响从厨屋出来,手上沾满白面。
      四大爷提着一个一升的透明塑料杯,杯身已经被茶碱染的发黄,塑料杯里面泡着大量的散茶,在热水里面打着转儿。
      “嚯,三年了嗨,孙儿这么高了。”上次见四大爷时候人还壮实,罕有的年过古稀头发黑亮的,现在的四大爷已经掉光了头发,但是精气神还是依旧年轻。
      关易习惯性的想拿手抓耳朵,瞅见满手面就把手放了下来“诶,四爷爷,我爷你俩聊,我回屋和饺子皮儿去。”说罢又躲身走进厨屋。
      老爷子在藤椅上躺着没仰头,断了的调儿又从嗓子眼儿里悠扬。
      “拿个扇子当宝儿似的,啥时候淘的物件,八成还没您岁数大一直搁怀里捂着。”四大爷在老爷子旁边坐下,怀里摸了一包纸烟想点,但没找到火柴就又塞进了怀里,叹了口气。
      “老哥儿,都说抽烟不好,你看看你一辈子没抽过烟,现在身体不照样跟我这不差啥嘛。想摸个烟问你借个火儿都不中,咳咳...咳。”
      四大爷咳的有点眼晕,捂着肚子拧成了团,又咳了两嗓,脸色便恢复过来,摆手说自己没事。
      老爷子斜着瞥了四大爷一眼,说了句含糊不清的话,像是指责四大爷少抽点烟。老爷子嗓子眼儿的痰有点黏塞,随即便清了清嗓子“这扇子是孙儿自己写完送的,扇面新糊的,面上字都是孙儿写的,扇子骨是老物什能摸出来,知道我喜欢,怪中用。”
      “老哥儿,你不是一直唱什么明清桃园辞么,咱这戏弄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过这个,同样是读书人,还是你有能耐,写新戏唱新戏。”
      “这戏是有说头的,听我唱了这么多年,你们倒也没弄懂个所以然来。娃娃们都学的诗词你们也是不懂。”老爷子忽扇着折扇。“有名的就只有陶渊明的一首桃花源诗和这个诗的序,但是偏史里面则有这个故事的许多后说,咱祖上有幸留了这么一份后说,我就改编成戏了。”
      “那时候你带孙儿,天天唱给孙儿,你唱的那个戏啊,都是鬼啊怪啊的,我们听得提心吊胆孙儿倒是不怕这,从小跟着学,你看人家有心就知道你喜欢啥。”
      “这份后说可是独一份儿陶渊明传的,咱孝顺的孙儿也是我独一份的哈哈哈。”
      老爷子把扇面正面擎开,一首《桃花源诗》笔韵绵长。
      “借问游方士 ,焉测尘嚣外 。愿言蹑清风 ,高举寻吾契。”
      天热蝉噪,老爷子毕竟年龄大了,身子总容易疲惫,谈天一会脸上就显出了疲态。
      四大爷打开了话匣子,一道有一道没的扯着。
      老爷子合上了白折扇,一句清一句混的听着。
      老爷子断了调儿,呼噜一阵断一阵缓的悠扬,四大爷却来了兴致。
      “越老了老了越不信那些牛鬼邪神,知道那些戏说都是人造的,人心赛妖魔,见多了就看透了人心里面的那些藏不住还要瞎藏的坏水。初出茅庐的后辈们反倒说咱老人啊,不谙世事了,实则那些藏不住脚的坏小子们,咱们看的一清二楚呢。”
      老爷子缓缓摇着藤椅,嘎吱嘎吱,堂屋里老钟摆动,嘀嗒嘀嗒......
      “莫道咱孤身寂寥,恍然着了道,莫不知道亦有道,意本在道又何处着道~”
      嘎吱嘎吱,嘀嗒嘀嗒......
      “怕是那,小鬼不识老阎王,虾兵砸了那龙王殿,喳喳小虫儿,不知天高哎咿呀~”
      嘎吱嘎吱,嘀嗒嘀嗒......
      嘎吱嘎吱,嘀嗒嘀嗒......
      ......
      “老弟兄哇。”老爷子半梦半醒的突然蹦出一句来,吓得四大爷一激灵。“我还是没弄懂的,咱们惧怕的到底是什么。”
      四大爷有点奇怪的看着躺椅上的老爷子,用手撇掉了他胡须边沾着半醒着无意识流下的口水。
      “是岁月啊。”
      老爷子眼角咪开了一条缝,气息开始变得急切“我觉得,是未知啊,有太多不确定了。”
      “有什么呢,咱们时代恐惧的饥荒,现在解决了。咱们那时候害怕的理念崩塌,现在反正了,咱们害怕的鬼神老妖,都被科学证实了。娃娃们都厉害啊,咱们这些老东西又有几天恐惧的地界,到了阎王殿在去谈春秋嘛。”
      “我自身倒是不怕的,我是怕我的娃娃们......”
      “他们一直都在的,我见到过。”
      “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不能做什么......”
      “我......呼~”老爷子缓缓阖上了眼,气也顺畅了起来。
      “老哥,你是醒着的?咳咳...”四大爷咳嗽着反复咀嚼那句话,“他们一直都在的,我见到过。”但是咀嚼不出什么滋味来,想想的确没什么值得惧怕和操心的,相比年轻人的经济压力和社会压力,那些可以给孩子们的安全造成困惑的事物真的想不到有别的什么。
      四大爷确定了老爷子是在犯癔症,靠着砖墙也阖上了眼。
      “还是老了。”
      老爷子确实睡着了。
      “爷,四爷诶,起了起了,吃饺子咯。”
      接过关易递来的热毛巾,老爷子擦了把脸,把毛巾递给四大爷。
      四大爷摆了摆手,把老爷子从躺椅上扶起来,顿时有些头晕目眩,往后踉跄了一步。
      “妈的。”四大爷低声骂了一句。“易啊,你跟你爷吃吧,大爷我有点头晕,刚才凳子上睡的了,我回去躺躺。”
      老爷子扯着四大爷的衣角,咬着嘴唇。
      “老伙计别回去......”老爷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让四大爷离开,但是他的直觉使他一定要去挽留四大爷,即使老眼昏花耳背音钝,老爷子的直觉却仍异常灵敏。“孙儿,扶你四爷搁家躺会,晌午头别让他一个人回去了。”
      “四爷爷你听我爷的吧,屋里凉快,去躺会我们也好照顾你。”
      “什么话,你四爷我还不老呢!”四大爷装着生气的样子,“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四爷我身体壮实,回去睡完下午还要侍弄自留地拿点花花草草呢”
      四大爷挣脱了关易的阻拦,却挣脱不了老爷子干瘦的手,枯枝般的手指像钳子一样死死钳住四大爷的衣服。四大爷想起睡前迷迷糊糊听到老爷子的话,心一下子便软掉了。可是这一泄气,眼前就猛地又一黑。四大爷一咬牙,意识缓了过来,死撑着打起精神,眼神无比坚毅。
      “老哥儿,放心,我晚上还来找你说话,我...回去了啊。”
      老爷子的手缓缓松开,衣角从皲裂的手指间滑落。
      四大爷逃也似的走向大门,五米,四米,三米......
      四大爷的每一步都带起沙土,每一次迈步都似紧贴土地,老布鞋踩到油菜花埂边的红砖,猛地跌了个踉跄。
      “妈的。”汗珠从四大爷的光脑壳流下来,“早知道不吸这么多烟了。”
      两米,一米...
      “快啊,来不及了......”四大爷的手伸向门把。
      “就差一点......”
      四大爷的身体猛地塌了下来,倒在了门沿边,头部重重地撞在铁门上。
      “四爷爷!!!”
      “老四!!!快,孙儿打救护车,你四爷快不中了!”
      “四爷爷,呜呜~”
      我怎么能让孙儿哭呢...真不中用,太不中用了......
      “妈的......那是什么......”
      四大爷要闭上的眼突然睁的巨大,死死盯着关易身后的院墙,从院墙扫视到远处的房梁,眼光充满了疑惑,不解,震惊,而后就都转为了恐惧。
      “他们一直都在的,我见到过。”
      老兄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了。
      老兄弟......咱们......什么都做不了啊。
      
      2.
      黏糊糊的霉菌纠缠着湿漉漉的水泥壁,球鼠妇从地板砖的空隙里来回寻觅。
      它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生存的本能反应驱使它要去找一个合适的,能让自己平静的地方。寻找另一只同样喜欢安逸的球鼠妇,之后□□,产卵,死亡。
      球鼠妇的触角在泥土和塑料碎渣里面翻动,这块地方似乎很迎合它的期待,一种安全感侵袭着这个小生命,使它做出了没有任何决定过程的决定:自己就要住在这里,等待天命中的伴侣。
      球鼠妇不开心,也不失落,没有可以回想的记忆,没有可以畅想的未来,那简单的身体结构也并未赋予自身以感情和思想。唯一对自身行为有刻印的就是迁移住所前的那场篆刻进本能反应的灾难。
      球鼠妇曾经就一直在寻觅住所,并为之消耗了它短暂寿命中的几乎一半时间。它曾找到过,在许久又短暂的灾难前夕。
      球鼠妇原本的洞里,霉菌和枯叶填充了整个小天地,顶方依靠着一块有点年份的红砖。就在它贪婪的吮吸霉烂的枝叶泥水时,沙土就从洞口涌了进来,球鼠妇没空惊讶于这么狭窄又拥挤的洞里面还可以填充如此多的东西,本能指引它从泥沙中翻滚,逃亡。
      突变发生太快,它慌不择路,从穹顶翘曲的一边翻身出来,就在露出光亮的瞬间,天塌了,红砖重重砸下,碾碎了它尾部的坚硬甲壳。
      有人在说话。
      有几个不同的人在说话。
      有好多不同的人在用不同的语言说话。
      球鼠妇不懂任何语言,它甚至连听觉都没有,可是它敏锐的触觉和对危险的感知使它判断出了这些信息,它甚至从说话的不同频率和振幅里面感觉出了说话的人类激烈又突兀的情绪变化。
      有人气息微弱了。
      有几个不同的人的不同气息都陆续地微弱起来。
      好乱啊。
      球鼠妇无暇目睹这并不属于自己的小世界的事件,且并非是因为它没有眼睛。它在逃命,它需要逃命,它能做的只有逃命。它钻入了和湿润的或干涸的土地都不同的材质的里面,鼠妇并不熟悉这个材质,触感如湿润的黏土地一般柔软却丝毫不黏连,它只知道死命的往里面钻,感受世界的震动,它抱成一团,触角贴紧了缝隙上沿,它感受到了热量,就把触角也一股脑塞进了甲壳里。
      只能这样了,生死由天。
      球鼠妇抱成一团进入基因本能中的假死状态。
      震动,不断的震动。
      起初的那些声音的频率都不见了。
      球鼠妇展开了它身体的一角,伸出触角探寻四周。
      震动微弱起来。
      最初的那些声音的频率又响起来。
      逃命!
      球鼠妇飞也似的往黑暗处钻,前方是黑暗的深渊,震动又猛烈起来,它蜷成了团,从深渊里掉落下去。
      这次假死持续了很久才结束,球鼠妇把身体伸展开来。
      瓷砖材质,瓷砖地面,球鼠妇感到似曾相识的触感,它已经忘记了之前所发生的浩劫,可不知道为何,自己久久无法平静。
      寻找一个合适的,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充满食物又阴潮的地方。
      球鼠妇寻着潮气,顺着砖缝,掉进了一个相对它小小的身体来讲空旷的地方。它的触角在泥土和塑料碎渣里面翻动。
      咚咚。
      咚。
      “爷爷,你说四爷爷到底是咋了?”
      咚。
      “你四爷爷年纪大了,怕是,哎......”
      咚咚。
      球鼠妇觉得这些震动和声音的频率有些熟悉,但又不同于基因和本能的熟悉,相比自己的生活行为,这些熟悉感要浅的太多太多。
      咚咚......
      球鼠妇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个地方,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一个自己苦苦追寻的乐园,对危险感知的本能和它缺失的尾部甲壳在向它的神经发出警告。
      它仅仅停留了几秒,就向外面的裂缝奔袭,头顶的砖块还在不停的震动。
      它感受到了光线,感受着同样的震动和同一种频率的人类语言,这个小东西竟然突然有了记忆,它想起来自己的尾部甲壳就是这样被石头碾碎的,也想起来那些杂乱的恐怖气息。
      球鼠妇朝光亮的地方爬了一半,对危险的敏锐感知警示它必须立刻抱成一团。事实上,若它能早几毫秒这么做,的确是正确的救命方式,可是这种感知已经是极限了,这次劫难是必死无疑的。
      咔嗞,这次被碾碎的不只是残缺的尾部,还有它即将抱成团的整个身体。
      在数以千亿计的球鼠妇中,它是唯一一个拥有了短暂记忆的个体。
      关易用脚前后踩着医院里一块松动的地板,地板里面似乎是中空的。医院一层十分冷清,只有急救室的灯散发着微光。老爷子坐在一边不断抖腿,脸色如走廊的光线一样黯淡。
      “病人家属来一下签字。”一个医生摘下了他的口罩,脸上满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淡漠。“是高血压导致的脑溢血,加上病人岁数大了,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但从咱们医院到村里的路,实在是错过了医治的最佳时机。”
      关易扶老爷子去把手续都办了,医院也把盖着白布的四大爷推去了医院的太平间。
      “孙儿啊,人啊,风光或落魄,奸邪或磊落,都莫不过一死,这死啊,我也算尝过一半,不过爷运气好哇,不到爷去的时候,爷活了过来,你四爷是到时间了。”
      老爷子看起来有些憔悴,关易想安慰一下自己的爷爷,但随即又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欠妥,只得应着老爷子的话点头。
      “好在爷有你陪着,你奶奶,你四爷,都有我埋,爷就靠你喽。”
      “别记恨你爸,爷相信自己儿子,你爸是为了更少的人经历生死离别,牺牲自己的生活和时间,你爸啊,也很难啊,咳咳......”
      关易顺着老爷子的后背让老爷子咳完,而后就是许久的沉默。
      良久,老爷子把手放在关易的腿上。
      “孙儿啊。”
      “嗯,爷你说。”
      “爷啊,怕是哪天也不行了,下面给你说的事情,你都要记着。”
      “爷爷,你别这么说。”
      关易慌忙打断了老爷子的话。
      “听话!爷不是开玩笑,爷要说的事情很重要......爷我......”老爷子盯着关易身后的空气,目光如炬,而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就是咱家的戏,爷怕爷去了就断了传承,你们年轻人不喜欢唱戏听戏,爷想你将来能让家里的那本物什编成白话文。”
      “书中自有桃园世,书中自有阅界人啊。”老爷子表情凝重“哪怕是偏史,呵呵,真传的偏史......”
      关易只听着,默不作声。
      老爷子眼底透出了一缕希望和欣赏的光,但随即消逝,湮没进无边的深邃里。
      “过两天埋你四爷,你要带孝去跪,你四爷家没后种,你是你四爷唯一的亲孙子!要记住了。”
      “我记住了,爷。”关易说到。
      “记住了,好,哈哈哈,好孙子。”
      窗外天色暗沉,漆黑如墨的天穹被街市的霓虹侵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浮光。
      时间渐渐接近已经午夜,无人入睡。
      3.
      葬礼按流程进行,四大爷是基督教徒,虽然膝下无儿女,但是走的时候还是来了一群老人。他们从县里的教会赶来,一人夹着一本福音书,静静的立在一旁。领头的白衣主教是一位老妪,引领者信徒们吟唱,祷告。
      “愿上帝宽恕你,如同你宽恕他人,人来之于尘土,而归之于尘土,愿你的灵魂在天堂安息,阿门。”
      老爷子一脉都是典型的无神论者,其中也包括了四大爷。当在邻里唠嗑谈天的老人给予老爷子基督教的宣传页,推荐上帝的恩赐和福光时,老爷子总是回应善意的笑,却从未有过信仰。
      直到某天四大爷拿着一本福音书到家时,也是如此。
      “教堂里面挺热闹的。”按四大爷的话来说,他是去教堂交朋友的。“老哥儿啊,你应该抽个空去看看。”
      前些年老爷子在戏曲协会退下来的时候,许久都无法适应老人寂寞的生活。在被会长恳求辞退之前,老人一天的多半时间都奉献在了戏曲协会。
      老爷子很少有知己,大家对老爷子更多的是敬重,那些年轻或年迈的朋友们都以为老爷子是一个不喜欢被打扰的孤僻老人。只有关易奶奶和四大爷才明白,老爷子喜欢的是安静,而并非孤独。
      “老哥,教堂里面真的很好。”四大爷小声说着,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老爷子对四大爷也对自己推荐基督教的行为有些嗤之以鼻,即使老爷子明白四大爷是为自己好。
      在老爷子和其他信仰基督的老人谈论到四大爷时,那些正统基督徒这么评价。
      “非典型的基督受众信徒,同享上帝的恩泽。”
      宅子里安魂曲缓缓收尾,信徒停止了祷告。
      老爷子站在四大爷的照片前面,头稍稍低着,关易在爷爷身后,视线聚焦在主教的脸上。
      关易看到,她在流泪。
      入葬在一天后,老爷子只从村委会带了两个年轻人人帮忙,教会想跟随帮忙和祷告却都被老爷子谢绝了。
      这块土地是村里的墓群,埋着村里从建国以来的多数逝者,墓群和田地被葱郁的柏杨树隔开,树左是新生,树右是消亡。
      关易把骨灰盒捧着放在棺材里面,盒子边上是老爷子年前从古玩店里淘换来的白玉旱烟杆。关易把棺材盖慢慢合上后便退在一旁。
      “老四,好好的。”
      一捧土盖在棺材盖子上,老爷子用手顺了又顺,憋了几天的眼泪终于伴随着哭声滴落。
      良久,老爷子从坑里爬上地,背身摆了摆手,村委会的两个年轻人便开始铲土,坑穴渐渐被掩埋,又拢成了土堆,老人不再落泪,接过铲子把土堆拍严。眼中满是落寞。
      “大爷,我们回去了,您老人家回去慢点。”
      墓地的视线范围内只剩下关家老小二人。
      老爷子佝偻着腰,又向四大爷的坟墓鞠下躬,但却没有把腰直起,老爷子在努力着向自己的倔强妥协。
      “明天,我想去教堂看看。”
      老爷子直起腰,脸上是惨淡而又疲惫的笑,他拍了拍关易的背,颤颤巍巍离开了田埂。
      关易跟随着爷爷离开后,四大爷的墓旁又响起了轻微的祷告。
      “愿主保佑你和你的家人,阿门。”
      又一位吊唁者离开了,这位基督徒在离开前弯腰扶起了两棵不小心踩到的花生苗。
      关家村地处中原许都以南,县里只有两个基督教教堂,城南伴河的大教堂,还有城西临街的小教堂。而从关家村到城中却仅仅只有一路公交车可以到达。
      曾经,老爷子总是起早乘公交到城南的四二路下车,在四二纪念碑前伫立悼念,之后走路去市中心的戏曲协会工作。老爷子被辞退也是因为三年前搭车去协会的路上突发脑溢血,幸运的是老爷子出事的时候公交车离医院只有两条街的距离,老爷子很快就被救了回来。
      戏曲协会会长也是担心老爷子年岁大,才委婉的辞退了他。
      那之后,老爷子进城就少了起来,把协会里自己的纸砚笔墨戏帖扇戈都搬回了家里。
      吃罢早饭,关易便搀扶着老爷子到了村口等车。因为村庄偏僻,路途顺畅,所以公交的车次虽少却十分准时。老爷子这两年很少进城,平日里也只是在离家几户的范围活动聊天,看着村口熙熙攘攘的等车人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老人家有些怅然。谁家的子孙来来去去,见过的小崽子都纷纷长大,自己也是老的记忆力越来越差。
      车很准时的到达村口,因为人多,关易和老爷子上车后就坐在公交有些靠后的座位上,奇怪的是在关易上车后,车外的人就都四散离开,车上只零零散散的坐了几个人。
      公交车缓缓发动,惊动了树冠上的布谷鸟,和村里的土狗一起噤了声。
      进城的路上都是尘土,车尾扬起干黄的烟,路旁的树常年被烟尘浸裹,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关易把边上的窗户带上,灰土还是从前边的车窗吹来,好在车子上了大路。车速越来越快,越来越颠簸,直到树影匿去,终于连最后一抹灰绿也看不见了。
      城里往来着许多车辆,车内寄居着形形色色庸碌的人,公交走走停停,乘客来来去去,老爷子跟关易说在四二路口下车,要先去看看那个没有篆刻任何一个名字的纪念碑,还有那口埋着千万同胞英灵的旱井。
      公交车穿过被时光腐蚀的涵洞,路过快要拆迁的老旧木板房,在重修多年的老石桥上经过,前方是被铁皮标识围起的正在建设的高耸楼盘。
      老爷子盯着窗外发呆,眼前岁月更迭,恍惚一念,发动机的轰鸣幻化成了枪火声和怒吼声,尾气夹杂着硝烟,熏疼了昏花的眼。
      关易想起身关上前面的窗户。
      老爷子想起自己14岁的时候,躲在麦垛里瑟瑟发抖,耳边是自己亲哥哥的惨叫声。那时候河南正经历着“水旱蝗汤”的四灾,国民党军不积极应战,导致日军攻城,河南44个市和37个县都沦陷在炮火中。
      车子颠簸了一下,关易又摔回到了座位上。
      父亲在骂日本人,胸口被刺了两刺刀,血溅到麦垛上,从麦草的缝隙里渗透到头顶,灼烧着老爷子稚嫩的脸。
      母亲拿起锅铲子想救父亲,被一枪打穿了喉咙,日本人又用刺刀捅进了母亲的肚子,母亲眼盯着草垛,到死没发出一声。
      关易站起来拉着吊环,走到了窗户前。
      枪声从远方传来,日本人呜哩哇啦的说着什么,就一个接一个撤出了院子。老爷子听着脚步远去,挣扎着往外爬,可是他麻痹的左脚早就失去了直觉,爬出来时便一下摔倒在地。
      “死ね!”
      刀锋略过眼前,砍进了老爷子的胸膛。老爷子痛的大叫起来,那个拿刀的日本军官又拔出□□打穿了老爷子的腹部。
      老爷子从回忆中惊醒,脑子里面回荡着那时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枪声,也就在老爷子脱离回忆的同时,车厢顶部发出了如爆炸一般的响声。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老爷子的头撞到前边的扶手杠,眼前一抹黑晕了过去。
      四根钢管从车顶直插下来,一根打到了车窗的梁子,歪斜着影响了另一根钢管的轨迹,剩下的两根直接穿过车顶盖,斜插过老爷子身后的塑料座椅,钢管嵌进车底数十寸。
      那是原本关易的位置。
      尸体,四周都是尸体,黏糊糊的铁锈味不断从胃里涌出来,肚子好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额啊。
      嗓子眼堵着的血已经黏连结痂,用尽力气喊出来的也是声若蚊蝇般的声音。
      救......啊。
      头顶还在不断的落下尸体,有的只是残肢,尸体冰凉,劈头盖脸的往身上砸。
      唔......救救我......
      救命......
      “大,坑里有声儿,下面好像还有活类?”
      “真的哇?”
      “真哩,大,叔,先别填了,挖出来挖出来!”
      压在身上的尸体被拨开,手臂被一双大手拉扯着,硬生生被人从尸堆扯了出来。
      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旱井,里面黑压压的全是断肢残臂,那么深的井竟然几乎要被人的尸体填满。
      四周只有几个穿着土绿军衣的人,他们把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孩子围了起来,孩子身体冰凉,皮肤惨白,不时有蛆虫从腹部的口子钻进钻出。若不是有一道骇人刀疤的胸口还在偶尔起伏之外,就完全和死人无异。
      “这个孩救不了了,给他个痛快吧。”烟嗓男说到。
      “叔你说啥嘞,他还活着嘞啊。”
      那个把人拉出来的壮汉蹲在虚弱濒死的身体旁,端详着他胸前的伤口:“这个口子不深,死求不到。”
      “但是救他需要药啊,咱现在那还有药,而且就算用了药也不知道救活救不活了。”
      “实在不得行咯老子就照顾他嘛,就跟老子捡到老四一样嘞,让他龟儿子跟到老子。”
      “中吧,你去管他,抬着去伤病营找大夫。”
      晕晕乎乎的,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就连脑子也不听使唤,思考停滞,包裹自己的只有冰冷。
      “这孩子失血太多了,现在需要输血,马上。”
      “大,用我哩血,俺俩都小,用我哩能救他!”
      “瓜娃子,血型都不求一样你输进去要整死他龟儿子。”
      “大,没法了哇,在不输救不了了哇。”
      “哎,医生,抽老子,能救的了就是老子的仔!”
      老四,老四.....
      “诶诶,大,他醒了啊。”
      “啥子?醒咯?”
      老四......
      老爷子缓缓苏醒,跪在身前的关易握着他的手哭。
      “爷,爷,医生来了你坚持住啊爷。”
      关易的脸时而化为年轻的四大爷,时而变成沾满血污的自己,最后交融定格成关易的模样。
      路已经被封了起来,四周都是亮着灯的警车,救护车停在警车围起来的圈子外,护士们提着急救箱跑上公交车给老爷子做检查。
      那两根满是铜锈的钢管还插在座椅里面卡着,车外的另外两根被警察摆在车轮边。
      钢管是从路边正在建设的高楼的脚手架下脱离掉落的,刚好掉落在行进时的公交车车顶。但奇怪的是,公交车的位置离大楼围栏的安全距离还足足有五米之远,说操作不当自然脱落明显不合实际。
      这根本就是场谋杀。
      4.
      夏帆已经离职在家一个多星期了。
      作为特案科的新晋警员,夏帆是最普通且最合群的一个。年初还在警校的时候,导师就十分赞赏她的这种藏匿自身的能力,唯物论在她身上似乎不太受用,换句话说,夏帆是只活在人们的观测中的。
      在夏帆的意识允许时,人们对她的存在是观测则有,不观测则无的,即使她有极主动的意向,她的气息对于人们来说也是不可察觉的。而当她的情绪波动到一定阈值时,她的存在在繁杂的环境中将几乎无法被观测,包括电子产品和热成像仪。
      “冰原中的雪蝶”,夏帆的同学们都这么称呼她,意为虽突兀却融于环境,不畏惧艰险困苦的女孩。雪蝶从耳畔袭来,从眉前远去,也不知何时就从无垠的虚无凝视自己,凝聚精力后才发现身边早已处处是眼睛。
      所以在警校中,雪蝶也是血蝶。
      夏帆一直都很庆幸自己的这种特性的,即使它常常给自己带来麻烦。而对于一个有些中二的漫威迷,拥有这种近乎天赐的能力是人生中的一份不可多得的快乐。
      在优秀的自身能力素养和导师的强力推荐下,夏帆一毕业就加入了豫中公安的特案科里,担任观察员和信息编纂员,爱玩的女孩刚刚任职几天,就辅助组里侦破了一起十余年前的涉黑碎尸案,而且案件结束的过程令人膛目结舌――在出警逮捕前,犯罪嫌疑人被夏帆拧着耳朵从出租屋里揪了出来,困扰警方半年的案件就此结束了。
      犯罪嫌疑人对他的犯罪行为供认不讳,在犯人自述时,解释了他被抓捕的过程。
      “不知道这个女娃子从哪里出来的,发现被她拷着的时候试过挣扎,只是累了,不想在跑了,十三年啊,就这样吧。”
      “女娃子挺厉害,替我谢谢她。”
      虽然罪犯落网,可夏帆的同事和领导却不能接受这一现实,夏帆刚回到特案科,警员们就开始不停的询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都确定了他在哪里住了,我就过去敲门,然后就进屋把他抓起来了啊。”夏帆坐在桌子上摇晃着纤细的小腿,轻描淡写的抓捕过程又一次震惊了同事们。
      “没...没啦,他为什么会让你进去啊。”
      “他就这么听话让你拷?”
      “他可是杀人犯,夏帆妹妹你不怕啊......”
      可能是因为经常被无视,夏帆有些享受这被众星捧月的感觉,她跳下了桌子,拍着胸脯“我可是有仔仔细细的看了他所有的涉案卷宗的,作为光荣的人民警察的一员,我十分荣幸......”
      “夏帆你给我过来!”夏帆在自我膨胀中被组长打断了话。“你知道什么叫一切行动听指挥,只有组织无个人吗?这里是警局,我们特案科面对的又是最危险最穷凶极恶的罪犯,这些纪律你在警校没学过吗?大小姐你要是来玩的就请你回家!”
      夏帆参与的首次破案就以组长的呵斥结束,功过相抵,夏帆被罚在特案科抄了一个星期的案史卷宗。
      直到两周前。
      组长参与例行会议后回到特案科,宣布特案科从此开始进行休假,时间待定随时召集。
      夏帆是很开心可以休假的,哼着小调就开始收拾起东西。
      “夏帆你留下,会有组织派遣来的领导带你。”
      “什么?为什么是我?”
      “服从命令。”
      “那我要怎么做。”
      “你只需要服从命令。”
      “我......”夏帆停下了收拾东西的动作“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这也要听命令。”组长叹了口气。“但是不会很久的,我向你保证。”
      夏帆把快收拾好的包包丢在桌子上,目送同事一个个离开,特案科只剩下组长和夏帆二人。
      “这会是一个很困难的工作,上头点名要你参与,至于为什么我也不得而知,但是现在许都的所有公安机关都被上面来的人接手了,我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组长说着打开了特案科的门。
      “总之,万事小心。”
      接手特案科的是一位中年男人,棕色蜷曲的头发盖到眉毛,粗糙的手抚摸着脸上没有打理的散碎胡茬,藏匿在头发阴影下的一双慵懒的眼睛在特案科的办公室里来回打量。
      夏帆打量完他的时候,中年男人也刚刚观察完了整个办公室的布局,随手把一个公文袋甩到了夏帆的桌子上。
      “夏帆,15分钟,把这些地方和你的任务记住,15分钟后咱们马上出发。”中年男人点燃了一根烟,看到夏帆有些厌恶的扇着烟气,就猛吸了一口吐到了夏帆的脸前,“你先看着,不要问,你想知道的其他事情我慢慢跟你说。”
      夏帆翻着公文袋里面的档案,关易,17岁,性别男,汉族......
      “首先,我是你新的上司,我叫吴天,编制内外号无法无天的说的就是我。”吴天背对着仔细观看文件的夏帆,顿了顿“当然你们这些级别的警察是没机会了解到我的。”
      汪四喜,81岁,性别男......
      吴天看到夏帆根本就无视了自己,有些窘迫,把手插进了脏兮兮的皮衣口袋。
      “还有10分钟,接下来要告诉你的是你是有权利决定是否参加本次行动的,因为这次行动有可能会和你的人生教条相悖,相比拥有一个不稳定的警员,不如自己单打独干来的快些。”
      关金樊,89岁,性别......
      夏帆的大脑极速地记录着档案里面的人、地点、事件信息,关家村,四二路,中央公园,人民路13号......吴天发现夏帆的身体逐渐消融于自己的楠木桌椅上,凝神揉了揉眼睛,夏帆的身体又显现在自己面前。
      和报告里一模一样,吴天嘴角微微翘起。
      “下面说说具体的工作任务,我们的任务你们没有了解权限,你需要做的就是观测,在你工作文件里面安排了指定的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观测事情的发生,记录事情的发生,包括,目睹死亡现场。”
      夏帆咽了口唾液,大脑飞速运转着,把吴天说的话和文件里的信息不断拆解组合。
      “不过老阮说了你干不了这种事情,小女孩。”
      吴天的话使夏帆猛地打了个激灵,阮离是夏帆导师的名字。
      “你认识我......老师。”
      “他很自豪能教出你这样优秀的人民警察,你也没令他失望,可惜你们都是一种人,适合做英雄,不适合当刑警。”
      “你说的目睹死亡现场是什么意思,哪里有案件发生吗?”夏帆有些不解吴天的话。
      “就是目睹死亡,作为一个电子眼,一个没有死角的天眼,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把一切记录下来。”吴天把手拍到夏帆身边的楠木桌上。“说白了,这些地方会出现伤亡案件,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掉,以便于钓出身后的大家伙。”
      夏帆在吴天的瞳孔里看到了癫狂,被冷静和高傲抑制着的癫狂,这份癫狂一瞬而散,消逝在懒散的棕色眼眸中。
      “菲利帕·福特先生提出的电车难题,你和当时的老阮选择的都是救一个无辜的人,所以你们并不适合做警察。”吴天自说自话的讲着,“ 即使是用一个不可改变的结果去救成百上万人。”
      吴天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就把袖子撸了下去,拿起夏帆面前的文件袋走向特案科的大门。
      吴天身后传来了夏帆的声音“吴先生,我不接受这份工作。”
      “放假回家吧,小女孩。”吴天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压根就没打算带她一起去。
      夏帆回到家里的几天,脑袋里全是文件袋里面的东西,里面有些人物名单标记着死亡时间和死亡方式,还有些似乎与这些事件无关紧要的人物,夏帆挣扎着想把这些事情忘掉,脑袋里又全是吴天有些颤抖的低吟。
      “你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掉,以便于钓出身后的大家伙。”
      “你需要做的,只是目睹死亡。”
      “可惜你和你的老师都是一种人,适合做英雄,不适合当刑警。”
      在警察学院的一幕幕也随之浮现,那是快要毕业前的一节思想政治教育课,阮离导师给同学们讲解了著名的电车难题,
      “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并且片刻后就要碾压到他们。幸运的是,你可以拉一个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那个疯子在那另一条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只考虑以上情况,是否会选择拉下拉杆。”
      这个该死的拉杆让所有的同学陷入了迷茫,夏帆问阮老师可不可以牺牲自己把电车停滞,能不能把这该死的拉杆砸断掷向电车使其停下,能不能......
      阮离说只能选择两种选项,选一个无辜的人,还是五个无辜却注定死亡的人。
      夏帆选择了无辜的那一个。
      阮离说,那五个人,是死在了疯子手上,但是一定程度上来讲,人也是你杀的。
      夏帆哭了好久。
      夏帆发誓不能在让自己有这种这种无力感。她就下了决心努力学习,锻炼体魄,磨砺技巧。既然一定是凶手,那么就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做自己认为最该做的事情,即使牺牲自己。
      这也是阮离想看到的。
      夏帆的妈妈从教堂回来,把白色的主教服衣服小心收起来,提着一袋羊奶葡萄蹑手蹑脚的从女儿房间门口走过。
      “妈,你回来啦,这给我买的葡萄啊给我来一个。”夏帆不知何时从妈妈背后冒出头,抢了一粒葡萄塞进嘴里。
      “先别急,洗完在吃啊,这丫头也不嫌脏啊。”
      “妈,你不爱吃葡萄为啥今天还买了这么多葡萄哇。”
      “这是教堂里一个很有趣的大爷送的,礼拜结束我往家走的时候半路就拦住我了,说感谢我就送了这么大袋葡萄。”
      夏帆的嘴张的老大,俏皮的说“妈,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说什么呢,这大爷年龄都赶上你爷爷了。说自己无妻无子,朋友们也一个个离世了,在教堂里找到了很多朋友,其实他也挺可怜的。”
      夏帆妈把葡萄放到框里,一边洗一边说着,“他说他不是咱们许都人,小时候打仗,跟着新四军啊,最后驻扎到咱们这里的,现在在关家村住。”
      “啥?你说这个大爷在哪儿住?”听到关家村这个名字,夏帆像触电了似的。
      “关家村啊,就老城区那个,你还去过呢。”
      夏帆觉得脑子有些眩晕,上学时候的那种无力感又一次席卷而来。
      “这位大爷是不是叫汪四喜。”夏帆的声音有些虚弱。
      “好像是姓汪来着,叫啥名字妈也不知道,怎么了女儿你认识啊。”
      夏帆拉着妈妈的衣服袖子,脸色惨白。
      “妈,明天如果在见这个大爷告诉他这几天千万别回关家村住了,随便找个地方现住着,真不行住咱家也行啊。”
      夏帆妈妈看着女儿魔怔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
      “妈,记得,千万别,千万别让他回去啊。”夏帆声音里带着哭腔。
      前几天在特案科的办公室里,吴天给夏帆看的公文袋里面,有着这个名字:汪四喜,81岁,性别男,民族汉,河南洛阳人氏,死于河南许都关家村,死因,不详。
      吴天的声音又在夏帆耳畔响了起来。
      “你要做的,只是目睹死亡。”
      
      5.
      “大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吴天是谁。”
      从天亮到天黑,夏帆一直缠着组长询问关于吴天和这些莫名其妙文件的情况。从微信不耐其烦的语音电话,到组长拉黑夏帆微信后源源不断打来的移动电话,烦人程度不亚于保险推销员,最后活活逼得组长关了机。
      当可怜的组长以为终于清静了的时候,对门的邻居又拿着手机过来敲响了房门,“那个...夏妹妹说要你接电话。”
      “你有找我的毅力和能力,用到去找你想知道的答案上面去不行吗?而且我虽然是你们的老大,但是我也真的不知道这家伙是哪个机关调过来的!”
      组长气急败坏的挂掉了邻居的手机,跟邻居道了歉,又把自己的手机开机,打给了夏帆。
      “我的手机和微信都开着,不要在去打扰别人了。”
      挂了电话后,组长的手机却再也没响过。
      没人打扰以后,组长反而有些无所适从,他竟然真的跟局长打了电话询问这些问题,最后理所应当的被局长痛骂了一顿。
      夏帆在家里辗转反侧,感性的一方面希望吴天只是和她开了一个玩笑,只是用来测评他新手下的性格品行,而理性的一方面则告诉夏帆这件事不仅重要,而且十分的棘手,在夏帆的脑袋里不停的分析排演着自己可以想象到的所有可能性。
      从地点上讲,照片和注解只是简单的分析那些地方可行的藏匿点,但是有些地方却是人流涌动的大街,即使发生凶案也很少会在这些地方。
      从目标人物讲,文件袋里给的人物信息也寥寥无几,有关的,无关的,也没有全部指向一个人或一件事,有的标注了死亡日期和原因却没有死亡,有些就只有居住地点。
      标注死亡日期的有三人,汪四喜,关金樊和关易,这三个人也是仅有的有联系的人,从关系指向来看,这次行动安排的监视目标就是关金樊。
      目的和行为不得而知,夏帆可以确定的就只有这些无关紧要的线索,而且,从这一堆信息里面找不到推动事件发生,也就是打开停滞锁链的钥匙。
      就像找到了毛线团却找不到它的线头。
      线索,起点,出路,死亡?夏帆脑子里竟然隐隐约约的出现了一个使她自己感到恐惧的念头――等待一个代表开始的死亡。
      夏帆害怕了,可是这个念头却像幽灵一般紧紧缠绕着她。
      阮离讲人格论和人生观时,曾提出过这些看法。
      “人们心中蕴藏的本我,其实也就是生物学上的‘我’,弗洛伊德的人格发展理论极端的剖析了人这一生物的本性,虽然有些偏激,但是不得不承认其中一些想法的正确性,这一生物学上的适者生存和趋利避害,以及蕴含在更深层次的消亡倾向,就是我们所说的的‘恶’。”
      “咱们所生活并观测的宇宙是在时间上正向进行的宇宙,而这种熵增为正序的宇宙里毁灭是唯一的目标,任何物质都逃不过从聚合到灭亡的道路。生物也是如此,可以说,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死亡。”
      “可是孩子们,咱们是人类,咱们是所知生物里面唯一拥有思想和灵魂的,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可是就因为拥有如此晶莹透明的秘宝,我们才可以逃离‘恶’的掌控。”阮离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充满了无限的柔情,“我们生于这片宇宙,但是我们并不受限于这片宇宙,一如我们向往新生,一如我们厌恶死亡。”
      夏帆明白,现实中任何事件的开始不会像电影里面那样按部就班,而是从各个方面同时进行,现实不会给她寻找线头的机会,这不是从一个线头解开毛线团的轻松过程,而是一把随时可以燃尽毛线团的烈火。
      那就从已知的开始吧。
      夏帆飞快的穿衣下楼,开车离开了小区。
      “老乡,您知道汪四喜汪大爷在哪里住吗?”
      天色已晚,村里只摇曳着几盏孤灯,村口小卖店的门还开着,夏帆不知道汪四喜的家在哪里,就只得进屋问小卖店的老掌柜。
      老掌柜一边瞅着夏帆的衣裳,一边嘶嘶吸着旱烟,老掌柜的孙子在里屋按动遥控器,或许是风大刮了电线杆儿,电视频道又变成了雪花状。
      “闺女,咱关家村可没听说过什么汪四喜啊,村里住的大老爷们儿可清一色的姓关,而且咱这破地方,外姓人也懒得来这里扎根啊。要找姓汪的十里外倒是有个姓汪的村子。”
      夏帆掏出一张一百元钱放在桌子上,催促掌柜的在想想,掌柜的拿旱烟杆把纸钞划拉到面前,用手抿进了零钱柜儿。
      “前些天有几个外乡人打听关老爷子的事情,关老爷子也算咱村住户里面岁数最大的了,平时也好鼓捣些戏曲诗词,我寻思是县城里面电视台啥的来采访他,可是见面问他也没个信儿。”掌柜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招呼夏帆把耳朵附过来。“我想起来,今天下午一晌,救护车是来了,去的就是关老爷子家,听说是关老爷子的弟兄关老四出事了,就拉医院去了。”
      夏帆恍然大悟,档案里面汪四喜并非是许都人氏,可能因为某些变故入住关家村,村里年纪不大的人也不知道他到底姓甚名谁。
      而且根据掌柜的话,事件的似乎早就开始了,那些“外乡人”要么是吴天一方,要么就是吴天口中的“大鱼”,或者另有其人?
      在这场戏里面,自己不仅不是主角,甚至连搭戏的资格都没有。戏演的不明不白,累坏了演员,走光了观众。
      在夏帆思索的时候,电话响了,是妈妈打来的,电话里说接到汪四喜死亡的消息了,是死于脑溢血,教堂方面催着准备葬礼。
      夏帆妈妈的声音很急促,不断催促着夏帆赶快回家,夏帆安慰说自己没事,把手机电话挂掉,发了一条短信后就开车赶往关老爷子家。
      “妈,我是人民警察,我会把这些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我会好好的,请您放心。”
      关老爷子的老宅古老破旧,大门紧锁,夏帆开着车绕了两圈,也路过了临对的汪四喜家,夏帆观测到了几处很好的藏匿点,就把车开出了村口,在卫衣外套了个黑色冲锋衣,就猫着腰进了村。
      翻过院墙,院里是大片油菜花,屋门口散乱地丢着凉透的饺子,墙角还有半瓶凉透了的茶。轻轻打开厨房门,一只野猫从门里逃出来,窜上了房梁。
      完全推测不出来。
      夏帆想根据这些不平常的线索推测还原汪四喜的死亡过程,可能是发生了口角,导致双方争执后血压升高,可是饺子散在地上,盘子却没有碎裂,或许是正常死亡后慌忙中撒了饺子,把盘子放在了地上,可是自然死亡又怎么会被吴天给的资料预测到?
      难道饺子里有蹊跷?或者茶里有问题?
      夏帆摸索到里屋,发现屋里被翻了个遍,像是遭贼了一般,被子被丢在地上,柜子也都敞开着。
      入室抢劫么?屋里却没有争斗的迹象。
      汪四喜的资料里是标注了有严重高血压和冠心病的,任何一个不寻常的迹象都可能是致命的原因。
      同理,错过任何一个迹象也可能导致夏帆自己的计划全盘皆崩。
      即使以一己之力去对抗未知,即使几乎没有胜算,即使无法拯救,也要去尝试。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夏帆是为打破自身的桎梏而拷上以自身的一切为代价的枷锁。
      夏帆放下了丢在地上的木盒子,就听到屋门外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手忙脚乱的打开柜子准备藏进去,但是看见柜子里被翻的乱七八糟的衣服又觉得有些不妥,门外的人已经到了门前,夏帆无路可走只得藏了进去。
      “老大,你说狗爷设的套能把‘果实’给藏起来吗?”
      “不要怀疑狗爷的实力,而且,就算出现差错,‘果实’成熟,狗爷也有别的对策,新的世代才刚刚开始,咱们不过是源头处的保障罢了。”
      “行吧,老大,但是不得不说狗爷是真的神,组织那里传来消息,关老四已经死了。”
      被称作‘老大’的这个人从堂屋走进了里屋,夏帆从柜子缝里面窥探,却看不到这个人的样貌。
      “你去外面把房梁凿开了,声音搞小点,我在这片承重墙上粘上□□咱们就去外面拉线。”
      “是,老大,就按棺材口那样凿就行吧。”
      “懂了就别问,你要学着自己处理问题,拉线这活你也看好了,老大我要是不在你身边你就要学会自己办啊,而且要用的少用的短,保证稳定触发,狗爷不喜欢声张着干活,和咱们这些粗人不一样,也正因为如此,狗爷才更可怕。”
      “万一咱干不好这些活,狗爷想灭咱们也像咱们处理这些事情一样干净利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门外野猫又去厨房偷食,不小心打碎了几盏盘碟,屋子里的二人和柜子里的夏帆都下了一跳,屏息凝神。
      “我说老大,明天关易这一票......”
      “老大”低声呵斥,“闭嘴,说不定外面还有人在听,有问题活干完了在说,学机灵点。”
      二人迅速的扯完线,离开了房子,夏帆在柜子里面呆了整整一个小时确定外面没人后才出来。
      夏帆已经大致推断出事件的中心,筛除无关信息后,事情就在明了不过,饺子里一定有问题,这是一起毒杀案。
      夏帆翻出衣柜后,在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小心翼翼的卡住链接□□的线,把□□取掉后用胶带粘起,
      就在她刚刚把□□放下时就被人捂住了嘴巴。
      “嘘,别动,小女孩。”
      夏帆听到了那个贱兮兮的沙哑声音,除了吴天之外不会有别人。
      吴天松开捂着夏帆嘴巴的右手,身体后倾,一屁股坐在床上,他想摸根烟去抽,手掏了一半又缩了回去。
      “行,毅力可以,蹲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夏帆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他,堵到喉间时却反倒结结巴巴倒不出来了。
      “你...你什么时候...怎么...你也在这里。”
      “呜...大概是你开车从门口逛圈的时候我就在这里蹲着了。”吴天用手指向下,指了指床底。
      “你......”
      “你的车子啊,排气你应该是改过,要么就是发动机有些问题,声音不怎么对,你这种排量的SUV不要加93号的油。”
      夏帆有些无语,但是不可否认吴天的话没有任何错误。
      “那个,汪...”
      “汪四喜死亡原因其实是在他泡的茶上,在第一次遇见你以后行动就已经开始了,我们守了四天,什么都想到了,却没想到这一点。”
      吴天从皮衣内袋里面掏出了一个透明塑封包的一小撮茶叶,把茶叶递给了夏帆,夏帆看到茶叶里有很多白色粉末。
      “饺子是正常的,我们早就想到了他们会在饺子馅里做手脚,他们当然也想到了。汪四喜家里的茶叶和茶杯里的茶水都分析出里面含有大量的□□,就是这个东西导致他最后突发高压性脑溢血。”
      夏帆吃惊的把那一小袋茶叶扔给了吴天。
      “那不是制作毒品的原料吗?”
      “□□虽然可以制作少量病毒,但它其实是治疗鼻炎的特效药,但是在这等年纪的高血压患者大量服用后,就会产生不好的结果。”
      “那么刚才那两个人是谁?还有他们说的‘果实’是什么?还有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
      吴天从床上站起来,把透明袋子里的茶叶收进了上衣口袋,斜着眼看着一脸狼狈的夏帆。
      “剩下的不用多问了,现在要马上把他们粘的□□处理掉,在把屋子恢复原样。他们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为...”
      吴天伸出一根手指贴在自己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别问那么多,你要做的只有服从命令,还有目睹死亡。”吴天说完,随即又改口“好吧,汪四喜的死的确是我们意料之外的,你不会在看到无辜的人的死亡了,我向你保证。”
      “你将目睹的,是那个把人们绑在车道上的疯子的死亡,不过车子已经发动,怎样都已经停不下来了。下面快行动,你去收拾屋子,我去收拾炸弹。”
      “我没有说要参加这个行动,我早就离职了!”
      吴天没有回答夏帆的话。
      “我说,我不干了。”
      吴天把□□从房梁上拆了下来。
      “我走了,你自己在这里收拾吧。”夏帆说着,准备开门离开,吴天背对着夏帆,一改往日懒散的语调。
      “你是警察,你不会走的。”
      夏帆抿着嘴,呆呆的站在门前。
      吴天叹了一口气,“没事的,小女孩,打开门,去外面看看四周吧,这是只有你们能感知到的东西。”
      夏帆在院子里,盯着四周的院墙,盯着满院的油菜花,盯着铺满褐瓦的房梁,身体渐渐和环境融为一体,变得通彻透明。夏帆对比着四周的环境,从中剥离出来许多黑黝黝的人形阴影,阴影扭曲了四周的空间,从环境里面孤立出来,如同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
      “他们,都在等待‘果实’成熟。”
      6.
      第二夜,安魂。
      夏帆和妈妈到了别,妈妈的眼睛泛红,像是刚刚哭过。夏帆说要去特案科执行任务,期间会用组里的电话固定时间打给妈妈,自己的手机则会关机。
      夏帆走的时候,加的97号汽油。
      吴天的目的是为了敌人做出大的举动后对敌人一举抓获,而夏帆的目的则是为了救人,无论是关易关金樊,还是吴天口中的千千万人。
      在一定程度上讲,他们的目的是相同的。
      夏帆被吴天安排在街市里面观测,因为根据吴天安排在村子里的人的消息,关金樊早上要去教堂和万人坑纪念碑,具体时间无法推测,吴天就给每班公交上安排了一位便衣。
      夏帆则登上了四二路正在建设的大楼,藏在五楼的一垛木板中,吴天说夏帆只需要观察异常,接下来的就是等待他解决异常的源头。夏帆相信吴天的能力,这个男人拥有自己要学习的许多东西,无论是经验还是技术。
      街市上人头窜动,来来去去都是庸碌的人,四点钟的菜摊早市,到了六点钟就一哄而散,七点半后又挤满了上班的人们。
      夏帆注意到,从桥头一直到自己的楼下,隐隐约约有着和昨晚见过的一样的人影,人影是透明的,在朝阳的影射下产生了一点点光线的扭曲。
      “他们,都在等待‘果实’成熟。”
      出现人影的地方总会是出现命案的地方吗?
      “别人不会比我们要笨,别人永远比我们要想的更深,要记住,一定要更深层的思考,因为我们面对的只是任务,而罪犯走错一步面临的则是死亡。”
      阮离导师总是教导学生多想一点,但是在夏帆总是认为阮离导师太过于谦逊,无论是思想深度和前卫性,还是惊人的知识储备,以及丰富的刑侦经验,阮离都是夏帆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不够啊,远远不够,我们永远不知道罪犯会怎么想,因为我们不是犯罪者。我们只能去用最接近他们的角度和思想去揣测,并且严谨的安排一切。”
      如果伪造成不被发现的事故,车祸其实是最好的。
      车祸,车祸......
      追尾,侧翻,坠桥......
      “小女孩,目标已经到街口了,随时注意警戒。”
      耳麦里面传来吴天的声音。
      “收到。”
      坠桥......
      坠......
      高空坠物!
      四周能伪造事故的高空坠物只有这座正在建造的写字楼!
      夏帆打开耳麦,询问吴天的位置,吴天说他在街口开车跟随,夏帆很焦急的要求吴天超车,去自己大楼的对面。
      “可是小女孩,我是要等到他们漏出马脚才能行动的啊。”
      “你现在过来,我保证你能看到他们!而且你要是不,我现在就去下面拦车,这下你谁都抓不到!”
      耳麦那边沉默了二十几秒后才传来了声音,吴天说他已经就位了。
      “小女孩,你的楼上,目标在拆卸脚手架,这个...这个是老狗本人!”
      “这一票是大鱼,快封锁所有街口!”吴天对着对讲机呼喊。
      来不及了,夏帆从木头堆里挣扎出来的时候,离她四层高的狗爷已经把钢管脚手架抛了出去,钢管正对着下面的公交车。
      车里的关易在车厢前面关着车窗,车里的警员已经接到吴天的消息靠到关易身边,警员身后的关老爷子还在迷离中未被惊醒。
      一个苹果手机从五楼甩出,身后是脸色苍白的夏帆,手机砸中了下落的钢管,屏幕瞬间碎裂。
      钢管没有改变方向,只有一根微微倾斜,砸到了公交车的车梁,又撞到了其中最远的一根,其余两根斜插进了公交车厢。
      “夏帆,快去追老狗,下面有我们!”吴天在对讲机里面大声喊着,夏帆犹豫着看着楼下的公交车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警车,转身向楼上追去,可是早就没有了老狗的身影。
      护士从救护车上下来跑向公交车,路的四周都被警戒条封锁起来。吴天看到夏帆独身一人走了过来,就明白了她没有找到老狗。
      “在街口拉起警戒,每个角落都要排查,快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一下变得冷清,警车拉着笛子四散开来。
      夏帆并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说不出来哪里出了问题。
      街道上的人影也不见踪影,阳光直直的打在泊油路面上,路面上飞过两只白色菜蝶。
      吴天安排车上的乘客和司机去警局做笔录,关老爷子则随着救护车去医院做检查,夏帆看到救护车的车牌有些扭曲变形,从救护车到桥面上,随路竟然全是扭曲的阴影。
      夏帆觉得事情并没有结束,她靠近了关老爷子,扶着关老爷子询问身体情况,老爷子看上去仍然有些恍惚,夏帆偷偷把带有窃听器的钥匙扣塞到老爷子口袋里。
      笔录都是走的正常流程,但是夏帆知道,吴天按部就班的进行审讯只是为了掩盖事实,司机和其中一个乘客都是警署的人,依旧要按照惯例询问并记录。夏帆则自己一个人呆在休息室里听着窃听器里面的声音。
      关易坐在座椅上有些颓靡,手指不停的卷着卫衣帽子上的带子。
      “我们知道你四大爷逝世的消息了。”
      吴天开门见山。
      关易稍稍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个慵懒又有一身痞气的中年男人。
      “别激动,人死亡后是要来公安局注销户籍的。”吴天靠在身后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你听说过‘Transparent world’么?”
      关易迷茫的表情已经告诉吴天了答案。
      “你的父亲,和我是老相识,他回来了,现在在陪你的爷爷。”
      吴天用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递给了关易。
      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关易也在呼应着,最后哽咽着哭了起来。
      “一会跟叔叔出去吃完饭,把你送到家里,就不要在回老家去了。”吴天想在脸上挤出一点慈祥,却变成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干脆作罢。“叔叔伯伯会保护好你的。”
      在休息室里的夏帆也听到了这些声音。
      但是她听到的不止有这些声音。
      医院的病房里,关老爷子躺在床上有些虚弱,或许是因为惊吓,或许是因为悲伤,他也感到自己寿命将尽,气血越发颓靡,现在连视力也下降到什么都看不清的程度了。
      “爸,您慢慢躺着,小易在我同事哪里,不用担心他。”
      “爸,孩没照顾好您,孩为了工作迫不得已,也别怪孩儿。”
      关老爷子默不作声。
      病房里的电视开着,播放着豫剧《花木兰》,关老爷子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孩啊,你不是常中,不用在装了。”
      夏帆开着那辆SUV向人民医院赶,她一直觉得很多事情不对劲,档案袋里所有资料的指向都是围绕着关金樊本人的,吴天却把重心偏向了关易,不知道是不是他想的太多或者是自己想的太少,反正直觉告诉夏帆事情并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夏帆把窃听器的蓝牙链接耳麦,SUV在车流中几次险些被挤到路牙,夏帆几乎是贴着绿化带超车,被甩在身后的车辆疯狂的鸣笛抗议。
      “爸您肯定是累了,我就是常中啊。”
      “......”
      “哎...老爷子您是怎么认出我不是关常中的?”
      “我自己儿子我会认不出来么,而且常中已经回不来了。”
      “看来您已经知道所有的一切了。”
      “......”
      “是谁告诉您的。”
      “......”
      “警察办案!”
      夏帆把车停在医院大门的路边,一个年轻的交警直接拿着罚单要贴条,夏帆急匆匆的拿出证件出示给那个年轻的交警,交警瞅了瞅夏帆出示的证件,把罚单贴在了SUV的挡风玻璃上。
      夏帆出示的只是自己的驾照,警察证被落在了特案科的抽屉里面。
      病房电视里面开始播放新闻资讯,“潘多拉魔盒已经打开”。中国首例用基因编辑技术生产的抗艾滋病婴儿降生,引起各方舆论谴责,有关部门表示以后将禁止用于人体的基因编辑技术的实验研究。
      “门已经打开了啊。”
      “嗯,门大概早就开了。”
      “大概五十年前吧,您知道关于门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是啊,都是真的。”
      “孩子啊,你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吗?”
      “Transparent world特别行动组,吴法。”
      闪开闪开闪开!
      夏帆疯了似的在医院里奔跑,她在前台问了关老爷子的病房号,17楼,四台电梯上的数字都在缓慢变化,夏帆打开了楼梯间的门。
      “老四是被杀的吗?”关老爷子的声音带有一丝愠怒。
      “不要多想,老爷子。”
      “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命运的绳索会套牢每一个觊觎宝物的人。”吴法掏出了关老爷子保存在盒子里的《桃园后编》。
      “可是这是我们祖辈就留下来的啊。”
      吴法关了电视,研究基因编辑婴儿的实验员的脸扭曲湮灭进黑暗中。
      “一定要所有知情者全部消失,否则他们会一直寻觅它。”吴法从袋子里拿出了很多照片,半蹲下来,摆在关老爷子床边,那是关老爷子的宅子,四大爷的坟墓和院子大门的照片,在照片里面明显的标记出了粘着炸弹的位置。
      “您已经是胃癌晚期了,您应该也有所察觉,这样下去不仅无法保护秘密,连您的孙子也保护不了。”
      吴法在关老爷子病床的床头拿出了一小瓶无色药剂,“这是高浓度□□,我会替您保护好您的孙子的。”
      戴着关常中脸皮的吴法的笑靥在玻璃瓶的映射下显得十分狰狞。
      不要啊!
      夏帆踹开了关老爷子的房门,老爷子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床下是打碎了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一滴不剩。
      “你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你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的!”夏帆怒目圆睁的瞪着床边的吴法。
      “你都听到了吧,所有的东西。”吴法很从容的举起双手。“未来靠你了。”
      夏帆身后响起了掌声,吴天挂着贱笑站在夏帆身后鼓掌。
      “怎么样,我就说她很优秀。”吴天对凳子上的吴法炫耀。“小女孩,你成功的通过了我们的试炼。”
      吴天越过夏帆,手掌摊开移向吴法“向你介绍,‘老狗’、‘老狗手下的老大’、‘关常中’他可以是任何人,我们出色的易容术大师,我的弟弟―吴法先生。”
      “汪四喜的死亡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情况,我们保证这会是最后一次,我们算尽了老狗他们的行踪,甚至在他们的组织里安插了我们的眼线,还是没能阻止他的计划。在汪四喜死亡后我们就完全的掌握了老狗他们的行动和藏匿地点,直接把他们一网打尽,而他们的计划我们照搬来对你进行了测验。”
      吴法向夏帆伸出手,“阮离说的一点不错,你会是很棒的警察。”
      夏帆看着地上的玻璃瓶,吴法抢着说“这个只是安神补脑液,老爷子的确是累坏了。在你来之前我已经说服老爷子陪我演这出戏,不过老爷子的健康状况堪忧,顶多在坚持俩月了。”
      吴法把病房里面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去厕所把脸上的妆和面皮揭下来,吴法的脸就是少了胡茬和那股颓废风的吴天。
      “夏帆小姐,未来你会迎来比这几天遇到的事件更匪夷所思的事件,遇到的敌人会比我们更加凶恶,而且,这些任务只有你们能做到。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保护好关易,并让他接受Transparent world的一切,我们会和你一起,迎接新世代。”
      “其实我们也并不想让你们去触碰这些未知而又危险的领域,只是很多东西只有你们可以做到。”
      吴天看着病床上的关老爷子,像是对关老爷子说,又像是对夏帆说,亦或是自言自语。“有些事,不开始的时候倒是挺无所谓的,可是齿轮一旦转动,推动更多的齿轮,牵扯到更多的无所谓的小事情。当这些不起眼的契机结合起来后,在想把最初的齿轮停下,就比登天还难喽。”
      夏帆跟着吴天离开了病房,留下了吴法在屋里,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怀表放在老爷子枕头前,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屋子。
      怀表的背面篆刻着的名字锈迹斑斑,表针随着老爷子的脉搏一起一帧一帧的跳动。
      那是老爷子离家数年独子的名字――关常中。

  •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慢,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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