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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来 咱们的仙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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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朝,她曾以为是向阳的那个朝,是曦光的朝,是朝朝暮暮的朝。
怎么会呢?
她轻轻笑着,朝啊,是朝生暮死的朝。
秦朝弯腰屈膝,紧紧环住双腿,脸深深的埋进去,背靠在小床上,一滴滴热泪顺着小臂,滴答滴答落在那洗的发白的床单上。
生而卑微,笑是错的,哭是错的,闷不吭声是错,张嘴也是错,仿佛她活着的每一刻,都是罪大恶极。
她是那颗老鼠屎,是地上的粪泥,是让人见之生恶的垃圾。
不会痛,不会笑,不会哭,仿佛一个活着的人形机器。
这是他们对她的认知。
可是。
怎么会呢,她也是人,有着红色会流动的血,砰砰跳的心脏也是肉做的,在怎么粗糙的皮肤,刀一划也还是会受伤。
没有的,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
从来没有。
秦朝抬起头,她伸出食指点了点不断从眼眶里流出的热泪。
放到胸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伤痕密布,茧子粗厚的小手,手指头都微微肿着,衬得那滴眼泪都娇小起来。
秦朝微微一怔,这是她的手?
呵,秦朝自嘲一笑,怎么说她也都是快25的人了,这手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怎么可能是她的。
……
难道……
秦朝颤巍巍的伸出双手,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眸,将一双手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那双小手黝黑无比,指头肿胀,掌心虽白了许多,却充满无数的老茧。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大人的手,也怎么都不像一个小孩的手。
可这双手,充满了她整个人生。
秦朝愕然抬头,环顾四周。
阴冷潮湿的土屋里,一个破旧的小方桌摆在门口左侧,旁边一个小洞竖着几块木片,外头的光线穿过,让些许温度照射进来。
那简陋的窗户正对着她的床,每年酷热的夏天,让人苦不堪言的灼烈却是她最喜欢的季节。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窗户外面的光才会带着热度,带着温暖。
床对面剩余的地方,堆着高高的柴火,和乡下人吃饭的家伙。
秦朝下床,她打开记忆里那扇吱呀作响,让她每个夜晚都战战兢兢,害怕胆颤的木门。
熟悉的院落,熟悉的砖瓦,以及那棵承载无数回忆的柳树。
秦朝半靠在门上,垂头,眼眸无神,似乎看着地上忙碌的蚂蚁,又似乎没有。
她回来了,是啊,她这个什么也不会,笨的无可救药的傻瓜回来了。
重生,这个词,这件事,应该更合适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而不是她这个一无所用,愚昧无知,贪婪恶毒,自私自利的人。
孩童时的单纯天真,少年时的朦胧慕艾,青年时的平平淡淡。
没了,都没了。
柳鸿影,越兰舟,周留云。
她真是何其有幸才能碰到他们。
她还记得。
他说,她身上总是带着腐朽和脏乱,像夏天里吃不完的肉,几天过后发酵的味道,那样令人恶心呕吐。
他说,他从来没见过像她这种,毫无自知之明,没有任何羞耻心的女生。
他说,凭什么,她也配。
对呀,凭什么呢?
秦朝也在想,如果她没有遇到那个痴傻的人,想必她的童年,那个不到十四岁的小姑娘,不用天还未亮就起床下地,不用天已深黑才满身狼狈回家。
不用想今天吃什么,明天还有的吃么?要入冬了,被子是好几年前的,里面的棉花还没重新弹,那个傻子过冬的棉衣她还没缝好,天热了,要告诉傻子不要去河边,要防着村里的小孩欺负他,还有许许多多,零零碎碎的琐事。
如果九岁的秦朝没有遇到七岁的柳鸿影,她就不会心疼九岁的柳鸿影,可能就不会有十二岁的柳鸿影了。
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托着一个九岁的小孩子。
独自生活了三年。
没有谁愿意带着两个累赘,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里,活下来有多不容易,又是多幸运的事。
有时周围邻居好心会送她们点吃的,在实在没有东西可以饱腹的时候,就是那点东西,让她们撑过了无数个难以熬过的夜。
秦朝推开木门,从柴堆里翻出个背篓,用力一挎,朝地里走去。
“朝丫头啊,我家二丫昨天贪凉,肚子有点不舒服,你去割猪草的话,给我家也割点吧。”一道尖利的声音从她身前传来。
秦朝抬头看着眼前的妇人。
是熟人啊。
是在她和柳鸿影要饿死的时候送吃的过来的方婆婆,也是平时总爱喊她做事,大到犁地种田垦地,小到喂猪洗衣帮忙缝补衣服的方婆婆。
“方婆婆,我……”
“行了,就这么定了,晚上猪食你也顺便喂了吧。”尖利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很快声音的主人如同来时般很快消失不见。
她刚刚是想拒绝的,只是,没人会听她会说些什么,他们只会吩咐,命令。
何况是对她有一饭之恩的方婆婆,在久未升起炊烟的冰冷屋子里,奄奄一息的秦朝和柳鸿影吃到了平时怎么也吃不到的白米饭。
在偏僻的小乡村里,一碗白米饭,有谁舍得给一个外人。
仿佛沙漠里的行客,极度缺水的状态下,有人愿意并舍得分出珍贵无比的清水。
当时的感激,在这三年里不断的消耗着,村里人似乎也懂得了,不断给她些看似轻小的任务。
收割过后的小麦地,地里捡起的麦子还给他们九成,剩下的一成就算做她的报酬。
她一个什么也没做的小姑娘,就捡些地里的麦穗,分给她一些已经是他们仁慈了,帮忙做些小事又怎么了,如果不是他们,她早饿死了。
山里捡的菇要捡多一些,不然不够他们分。
猪草每日轮流着给那几户的人送过去。
衣服每天放在门外的桶里,让她拿着一道去河里去了,还得注意些别放错了。
……
她整日在忙,却不知道这么忙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地,她也有,可是却被其他人占了,她当时年龄小,被哄骗着给了其他人。
即便后来长了些年纪,可是地却拿不回来了。
没有地,对于农村人来说,是致命的。
看,她现在整日忙碌着,却始终得不到她应有的。
就这样吧,无所谓了,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不是么?
上辈子那么痛了,这辈子,还要继续吗?
秦朝在心里反问自己。
心里想着,脚步不停,顺着记忆来到一处山坡上,野草茂盛浓密,翠色密集。
秦朝倾身,一手握着野草,一手把着镰刀。
刚开始还有些生涩,后来慢慢熟练,手中动作加快,很快,她身后升起了一堆嫩草。
儿时对父母的印象已经模糊,她只记得,从记事起,她身边就只有奶奶一人。
只是奶奶年纪大了,这么些年一直勉强撑着,但在秦朝九岁的时候还是倒下了,她记得,奶奶去世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朝朝,你奶奶我也不识字,你这名字还是你爷爷给取得,就是太阳的那个朝朝,可好听了。
朝朝。
奶奶死的时候还一直念着她的名字,她抱着后来建的那块碑,好像奶奶还在的那样,抱
着它,就像抱着奶奶。
村子里那个傻子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不知道他的过去,只隐约记得,他来的时候脸蛋白净,手心柔嫩的不像话,不开口时,像极了奶奶讲的故事里,那个可爱优雅的小王子。
村子里的小孩都孤立她,不和她玩,也不和她说话。
她想融入他们,却始终被排斥。
只有那个傻子,不,只有那个时候的柳鸿影。
奶奶去世后,家里一切都冷冰冰的,她害怕着,彷徨着,不知所措,她被迫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成长为一个大人。
外界的纷乱,内心的焦躁。
同龄人的排斥,村里人的无视。
很大程度上讲,那个时候的柳鸿影。
是那个时候所有愿意接受她的人,都会被她视作救赎。
只是,只出现了一个柳鸿影。
柳鸿影,秦朝默念着这个名字,内心复杂的很。
一个人的变化真的可以这么大么?
两个孩童相依为命整整一起生活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报团取暖的情谊也是如烟般,微拂即散的么?
现在单纯如稚子的人,以后会为了别人将她踢进泥潭。
看她泥潭深陷,狼狈挣扎,即将脱困时,又是一脚狠狠踢下来,踢的她如坠万丈寒渊,光辉渺茫,浑身冰冷。
她好疼啊,真的好疼。
生如无根浮萍,朝若蜉蝣生,暮若蜉蝣死。
过去的秦朝,现在的秦朝,未来的秦朝。
都了断吧,毫无意义的人生,就这样吧。
闻过花香,听过鸟语,知道过万花盛开的善,也见过万物凋零的恶。
挺好的。
秦朝笑了,她仰头望向那刺的人眼睛都难以睁开的太阳,哈哈大笑着,极度灿烂的笑。
她提起手腕,镰刀不断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