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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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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6月17日,奉天大帅府。
“汉卿,你节哀。这一路你舟车劳顿从兰州赶回主持大局,心力交瘁,复仇心切,这些我都理解。可日本人控制了大部分东北,我们的兵力比不上————刚刚你也看到了林久治郎那帮鬼子有恃无恐离开的样子。我们现在这样的处境,如何与日本人撕破脸?汉卿,你要冷静。”
张作相立在大帅府的庭院里,与一个身着军装,面容憔悴却不失刚毅的年轻男子沉声交谈着。
张汉卿——已故大帅张作霖的长子,恨得牙齿咯吱作响:“那群日本人如此明目张胆,炮制这一起爆炸案,如今是这偌大的东北地区被渐渐蚕食,以后呢?!再到华北?再到全中国?”
他抹了把脸,双目赤红:
“张叔,您大我20岁,经历过的战役数不胜数,我很钦佩您。可是现在我如何冷静?如何看我中国的百姓屈辱于一个弹丸之地的铁蹄之下?!”
最后一句他不受控制的拔高了音量,满腔的愤慨之情几乎倾泻而出。
“这些道理,但凡是个有血有肉的军人都晓得,可你父亲临去之前的嘱托你可还记得?他说,密不发丧,令小六子速回奉天,凡事以家国为重!”
张作相梗了梗喉咙缓了片刻,也红了眼眶:
“汉卿,我与你父亲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他的所言所举我都看在眼里。这一生他戎马倥偬,叮嘱你家国为重,这个嘱托,说什么你也得牢记,圆他未尽的遗愿!”
张汉卿仰首望向天空,天边的乌云压城般向这边涌来,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这是暴雨欲来的前兆。他闭着眼压去即将翻涌而出的泪水,好一会儿,才字字铿锵,缓慢说道:
“好啊!我今日为了顾全大局,就把屈辱往肚里咽顾全大局;来日,请上苍证明,我张学良————”他转而望向张作相,一字一顿,对他说着,也对自己说着,“不破东北困窘局势,誓不为人!”
不破东北困窘局势,誓不为人。
1928年8月9日,日本总领事馆。
张学良一身戎装,皱着眉,冷静的望着小几对面的日本外交官,在良久的沉默后率先开口道:“阁下的意思我都明白,现在我继承亡父的衣钵成了总司令,关东军照旧,诸位在东北各区的利益,我也会尽、力、的维护着。”
双方对视着,林权助看到了他眼中滔天的冷意,不由一怔,就这短短的工夫,张学良不疾不徐继续道:
“但请阁下也不要忘记,现在民怨四起,安抚好我的百姓,也是当务之急。更何况,”张学良有理有节的颔首,“是否与南方政府交好,这些都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事,换句话说,这是中国的内政,日本领邦该不会想将这件事插手到底吧?”
他根本不给这位外交官见缝插针的机会。
语毕,他拎起外衣搭在臂弯,想要告辞。林权助开了口:“总之,日本政府不允许东北地区换上青天白日旗!”
“哦?这话何意?”张学良闻之停步,转身望向林权助,脸上布满了愠色。谈判已经僵持太久,一场又一场,为的就是消磨他的耐心。即使他如何心思缜密,也比不上这位混迹于各国外交场的狐狸。
他折身拿起台面上的玻璃杯,将未饮完的酒一饮而净,冷冷的开口:
“就算各位带给我的利益颇丰,为我考虑的也十分周到,但您莫不是忘了,我是一个中国人!”
酒杯被重重搁在小几上,他穿上外衣离去。
林权助自知一时失言,他望着这位阔步离开的年轻将领,无言许久。
使馆旁的街道,张学良站在汽车外,一脸的嘲讽:
“欺人太甚!田中政府的手是恨不得通过东北伸向全中国!”他深深缓一口气,对着坐在车里的张作相肃然道,“张叔,共产党与国民党合作,这支军队一定会势不可当。合谈易帜,无论如何我都要完成。但日本人再三阻扰,这件事,在结束完我父亲的葬礼后,务必提上日程!”
张作相闭眼靠在椅背上听着,满面愁容。
张学良静默几秒,缓了缓神情,将自己的军帽摘下放在车里,补充道,“这里离府邸不远,我步行回去,为夫人带些糕点。您先开车去吧。”
张作相点头回道:“易帜一事我会持续与那边联络,你路上小心。”
张学良往身后摆了摆手,满腹心事踱步迈入小巷。
他环顾街道周围,三三两两的百姓衣着清贫,但生计还可以维持。这些年的东北并不像中原那样战争不断,两次直奉战争都打于关内,关外百姓极少受牵连。而现在父亲不在了,制衡沙俄、日本和中原的平衡点就被打破,如今的局面可谓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微沉着心边走边斟酌,还顺手扶了一个窜得过快眼看就要跌倒的幼童。
张学良蹲下身,将小男孩的衣服整理好,笑着轻声斥责:“多大人儿了,走路都走不好,将来可还是要为国家效力的栋梁呢!”
那孩子约莫4、5岁的光景,在家附近胡跑乱耍惯了,跌跌撞撞向来是不被人关注的小事,被人这么温柔的扶起安慰还是头一遭。他吸了吸鼻子,喏喏的道了声谢,眼睛里是一派天真无邪的干净。
那一天,阳光灿烂,小男孩被张学良肩膀上折闪着光的徽章迷住了,他试着伸出手摸了一下,冰冷的触感令他一愣,他艳羡地张口:“我喜欢这个!它好好看!”
“你将来,也会有机会带上它。”张学良温和地回复。
那孩子一脸憧憬地点头,站了几秒后又哒哒的跑远。
张学良起身暗笑,丁点大的孩子真有这个远大的想法吗?一时兴起罢了。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喃喃地喟叹,为了父亲和自己的使命,也为了东北军民,哪怕是血溅红旗,他也要换得一方安宁。
1928年12月29日,奉天大帅府
张学良独自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斟酒,回想着白天散场时的情景。
“此番易帜,迫于某方压力一直未能顺利进行,如今尘埃落定,东北这局势也是稍稍改善了些。真令人宽慰不已啊!”同张学良一同出来的国民政府代表方本仁,亲切的拍着他的肩膀。
“您放心,回去我就会通电全国宣布易帜,吉林、黑龙江、热河也会同时易帜。”站在奉天省府礼堂外,他听着嗓音带着笑意的自己如是说道。
向远方眺望,目之所及之处,具是百废待兴之象。
入夜微凉,如水的月光倾涌到庭院,周围的树影在冷风中婆娑,几只孤鸟还在空中盘旋哀叫。这阵风吹到身上,让张学良略含醉意的大脑清醒了些。
他向挂在天边的新月遥遥一举杯,昂首,烈酒入腹。
“咳,咳咳!”他剧烈的咳嗽起来,自言自语:“自古月光清寒,最难酿成酒入喉,古人果然诚不我欺。”
“幸好幸好,”他摸着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这里还是滚烫。”他又倒了一杯拜了拜,撒在地上:
“父亲,东北易帜,大、大势所趋,您别怪孩儿不争,孩儿不能为了利益,和那...那狗日的东洋人勾结,放弃国土,对...对吧?”
他终究还是昏昏的睡过去,明月的流光投下他的影子,像个无依靠的旅人。
这一夜,一个春秋战国般放眼望去满目疮痍的时代,在大格局的历史洪流的推动下,走向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