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千年泪》古月琥珀

9、原委

　　我怔怔地望着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喉咙里哑哑的，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环视四周，一屋子的年轻女孩跪在地上，黑呀呀一片。我又把视线从远处收了回来，望着距离我最近的美妇。

　　她如高傲的孔雀般，站在那里，美轮美奂，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她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眼神审视我，好像要窥视我内心的秘密般，定定地，仔细地观察我。过了一会儿，她转身随手把滴血的短剑交给旁边的侍女，命令道：“把它擦干净！”又对着跪在地上的一位太医装扮的老人说：“徐太医，人醒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给我处理仔细，小心了‘太医’的名号。”

　　话音刚落，就见那名被唤作徐太医的人，恭谨地答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后娘娘厚望。臣保证，三天后，南宫姑娘安然无恙！”

　　她昂着头，一个完美的转身，仪态端庄，高贵地离开了我的视线，亦如她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话语。我懵懵的，不明白这又是唱得哪一出？我又怎么了？忽地，捕捉到刚刚的信息，好像有人称呼“皇后娘娘”，是她吗？是刚才那位美妇吗？

　　那我呢？我身在何处？难道我现在身在皇宫大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怎么觉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呢，听不明白呢？一个个疑问犹如排山倒海之势，袭击我全身，攻击我的脑细胞，我情绪失控般大喊大叫，只见跪在地上的徐太医瞬间弹跳起来，从医箱里拿出银针，在我身上连扎了几下，使我安静下来。

　　又见他吩咐刚刚还跪在地上的年轻女孩们端热水，关窗户，点灯火，准备干净的布条。此时，我才发觉我的双臂根本动弹不了，我低头细看，被触目惊心的血迹吓住了。只见我的外衣上，左右两肩膀腋下及连接的位置，一滩滩鲜红的血迹正在蔓延扩散，染红了我的整片前襟。

　　那太医塞了一颗药丸在我嘴里，又喂我喝了一口水，然后命丫环给我换衣服。之后，我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见四肢被白色布条绑着，固定在床榻上，那位徐太医还在不远处的桌前捣弄着什么草药之类的东西。我出声唤他，“徐太医？徐太医？是徐太医吗？！”

　　徐太医见我醒来，忙应声过来，答我：“微臣在，南宫姑娘你醒了？”

　　我抬头瞅他，把心中的疑虑问出来：“徐太医，这里是皇宫吗？现在是什么时辰？我娘亲呢，她在哪里？也在皇宫里吗？我昏迷了几天了？为什么我总觉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想不清楚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又隐约觉得一直有人在我耳旁说话呢？我是怎么了呢，你为何要用布条绑着我?”

　　徐太医傻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木纳道：“臣并不知道。南宫姑娘请勿扰心，一切自有皇后娘娘安排，南宫姑娘请安心养伤。微臣等下为姑娘再敷上药草，防止伤口发炎，姑娘再服一剂药，控制其它感染。明日，微臣再来。”

　　看来，从这徐太医这里是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了，我服了药，见两位侍女守在床旁服侍着。便寻思着从这两位侍女口中打听消息，她们也挺配合，有问必答，得知她们叫做紫鹃和紫荃，是宫里的宫女，临时被安排到沁园斋照料我，我现在居住的地方就是沁园斋，而我已经进宫，并在此床榻上昏睡了七天了。我的娘亲，南宫夫人，已经坠崖身亡了。还有一位老奴死命抱着我，一起被送进了宫，现在被关在后院柴房里。我的爹爹，药仙先生，已经从漠北回来了，于将军的大军也即将回到京城。但是我的爹爹并未进宫看我，他一直在仙灵山上徘徊，苦苦寻找他的爱妻。而我，如果今日不再醒来，便有性命之忧，徐太医劝说皇后娘娘，用玉剑刺醒我，果真如太医所言，今日我醒来了。她们还在唠叨着这几天沁园斋是多么的安静，多么的冷清，而我已经听不进去任何消息了。

　　“娘已经离我而去”的消息，在我脑中不断地盘旋，我实在不敢想象接下去我该怎么办，我只是不能相信，如仙人般温婉美丽的娘亲，怎么会那么容易那么随意那么不顾及我的感受就这么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只字片语，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前奏，就这么安然地离开了我的视线，我的怀抱，我的想望。

　　我静静地吐不出半个字来，任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过了好久，我才想起云容，我相信她不会轻易丢下娘亲不管不顾地，对我而言，她是娘亲的死士，对她而言，娘亲甚过一切，包括她自己的性命。我相信，她肯定知道娘亲的下落，不管娘亲是生是死，我定要问个明白，弄得清楚。

　　我要求见云容，要求把云容放出来，但是她们做不了主，又不敢私自放人。我又请求见皇后娘娘，我知道皇后娘娘是娘亲的亲姐姐，相当于我的姨妈，想必她不会有害我之心，加上从两位宫女这里打听来的消息，皇后姨妈应该是满照顾我的，虽然今日刺我之事让我有点介怀，但是从本质上说，她也是出于救我的立场考量，我可以忽略这一剑。

　　她们中又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去请皇后娘娘，正一筹莫展，僵持不下时，进来了另两位宫女，其中一位叫做虹玫，一位是她们口中的所说的如意姑姑，好像是皇后娘娘面前的红人，这些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位叫虹玫的宫女见到我醒来，很是激动地扑倒在我的床榻前，如泣如诉道：“姑娘，你终于醒了，太好了，谢谢菩萨保佑！我今日随姑姑出宫办事，心里还一直想着姑娘，现在见姑娘醒来，我真的太高兴了。”

　　我见她如此待我，能被她如此记挂心上，也很感动，毕竟对她而言，我仅是一名陌生人。心里琢磨着她必是位善良的人，就开口求她：“谢谢姐姐，玉儿有一事相求，请姐姐帮忙，玉儿莫辞难忘。”

　　她见我如此慎重求她，也不好随口应我，只是抬头瞧向那位如意姑姑，那位姑姑大约三十岁左右，长得眉清目秀，秀外慧中，别有一番韵味。姑姑点了点头，虹玫才应声答道：“南宫姑娘不必如此，虹玫能做到的，一定帮助姑娘。”

　　“求姐姐让我见见随我一同进宫的那位老妇，如果可以，请姑姑放了她，玉儿谢过各位姑姑姐姐。”我见那位姑姑气质不同于一般宫女，虹玫对她又如此尊重，想必她的意见很重要，也一并求了她。

　　半晌，都没有人开口，我知道此事并没有随我想得这般简单，开口求人就可以了。我硬是忍住疼痛，把吊在身上的布条给解了，碰触到伤口，我忍不住呻吟出声，她们要阻止我，我强硬着不让，当我解开所有布条时，已经力不从心，气喘吁吁了。

　　顾不上那么多，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到云容，我一定要见到云容，这样，我才能得知娘亲的消息。我从床榻上慢慢移动双脚，平放到地上，因为褪不够长，只能用脚尖点地，又因为双臂受伤，不能用力，我倚靠着床头的木杆，慢慢滑下身子，双膝跪地。仰起我的脑袋，望着她们，望着她们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玉儿求各位姐姐，能随我心愿，让我见见那位老妇，如若不能，玉儿长跪于此，请各位姐姐去请皇后娘娘，玉儿当面求皇后娘娘！”

　　……

　　她们有人去请皇后娘娘了，但是娘娘没来，只带来了两个字：“随我！”

　　终于，我见到了云容，她已经奄奄一息了，被关在柴房里七天七夜，滴水未进，我满是心痛，要不是她死死抱着我，死守着誓言，也不用进宫遭受这罪孽，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心更痛了。虽然我知道这是易容的，虽然也总说，肉眼看到的往往并不是真实的，（论坛上关于视觉的欺骗诸多图片，往往图片中还另有一番景象。）但人总轻易被最表象的事物所蒙蔽，所影响。

　　现在的我就是这样，虽然明知道那满脸的皱纹不属于云容，但是看着躺在床榻上没有任何表情的云容，只剩下那苍凉的令人苦楚的满脸皱纹时，还是不能抑制地心疼，心痛，心碎。我默然地握着那双像松树皮的手，感受着云容的温度，虽然没什么温度可言，可，人，毕竟还活着啊。

　　我打发了所有宫女，只留下虹玫。我不想让她们看到我软弱的样子，我无能为力的样子，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希望能保留我最后的尊严。但我凭着直觉喜爱着虹玫，信任着她。跟我在21世纪选择交往什么样的朋友一样，凭着直觉感受着不同人的气场，与能够容与自己气场的人做朋友。

　　（记得高中一位语文老师讲过，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气场，独一无二的，不允许他人轻易冒犯的气场。当然，遇见熟人跟陌生人的气场反应是不一样的，但又不仅仅局限于熟人与陌生人的区别。比如说，公交车上的位置，如果没有旁人，一个人怡然自得，会感觉惬意，舒心，当来了一位陌生人坐在你旁边时，你的情绪或多或少被影响了。如果他的气场与你相近，你受影响较小，你容易与这样的人交往，做朋友；反之，亦然。）

　　我让虹玫准备一些流质的东西，方便云容醒来饮用。幸好，云容是练武之人，身子骨还硬朗，在我们的守护下，第二天便醒了。只是，本身就体弱的我，熬了一夜，又发起烧来。徐太医来看我的时候，吓得直流汗，嘴里不停叨唠， ：“胡闹，姑娘如此这般，微臣又怎能回娘娘的旨意，硬是不再让我下床榻，让我好好躺着。”我同他做了商量，如果他能让云容早日康复，我必答应他，好好配合，服药，不再任意胡闹。

　　……

　　三日之后，皇后娘娘来见我了。我恭恭敬敬地对她行礼叩首，她谴退了所有宫女，留下了云容。云容对她行了个奇怪的礼节，后来才知，那是玉族族人对族长一家的尊礼。在云容行礼的一刹那，我看到了皇后娘娘眼里一闪而过的动容，但眨眼间又恢复了常样，依然那么高贵大方，美丽如斯。

　　云容不能言语，但我分明看到云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尊敬地呈给皇后娘娘，娘娘看后，还是惜字如金般，只说了三个字：“随她愿。”便不再言语，也不再看我，匆匆离开了。我满是好奇，我还未来得及问云容，娘亲怎么了，刚刚那封信又是怎么回事，云容，又从怀里拿出了另一封信，递给我。然后默默地退到一边，去掉那易容的装扮，恢复她本身的面貌。

　　我看着她的动作，愣愣地不明所以，只是站起来，坐到凳子上，把云容给我的信拆开，只见：“玉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候，娘亲相信你已经安全进宫了。玉儿，别怪娘狠心，与你分开！娘也是无可奈何的啊！为了玉儿的安全着想，娘即便是折寿五十年，也绝不后悔！何况区区五年的分别，五年之后，我们又能想见了！

　　玉儿，娘亲很好，不用担心娘亲的安危，也千万切忌打听娘的消息。虽然娘亲不能陪伴玉儿左右，但云容会陪伴你，你就当娘亲在另一个地方，守护玉儿长大！等五年之后，我们再相聚！

　　不要为难云容，她并不知情；也不要追究是何缘由，为了玉儿安全，娘做一切都心甘情愿。娘等着你，当你十岁生辰的时候，皇后娘娘自会告知你我的消息，到时候你与云容再来寻我，我们一起生活！

　　至于你爹，也并不知情，娘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愿徒增他的伤悲。他好自由，就让他以为娘已经去了！切莫让他再伤心！虽然，你已身在宫中，但是你爹也曾得圣上许可，每月必有两日进宫，检查各位皇子的身体健康状况。你可于这两日之中，见见你爹爹，尽尽孝道，切忌顶撞你爹爹。

　　你爹或许对娘的事情尚存疑虑，但你一定要守口如瓶，在你爹爹面前切莫告知他真相，便让他认为如外界所传那般，娘已经去了。切忌！切忌！

　　玉儿，尽管如此，为娘还是不放心。所以在宫里的日子，万事小心，不可随意妄言，不可随意惹祸，记住娘以前曾告诉你的，如若有一天进宫，一定要做到‘忍’字，时时刻刻！如若可以，你尽量与太后、皇上、皇后亲近！寻求庇护，安然长大！

　　于丞相是当今圣上当时还是太子时的恩师，此人博古通今、满腹经纶、严于律己、光明磊落、襟怀坦白，乃一代名师！现在亦是皇子们的老师，只是他对自己的学生要求严格，资历也要求甚高，并不轻易收徒。如今，也只有三位学生，分别是三皇子，五皇子，还有一位于将军的小儿子，于丞相的亲侄子。

　　娘希望能够玉儿能够拜于丞相门下，勤勉自律，好好学艺。凭借你爹爹对于家的恩情，想必于丞相会慎重考虑收你为徒之事，不会贸然拒绝。只要玉儿你以诚心诚意之态，必能打动其心，如若这样，娘也就放心了。

　　另外，当今皇后娘娘是娘亲的亲姐姐一事，除了你爹爹和云容外，并无他人知晓，玉儿也当作不知。如若有人问起时，只当是遇害时被皇宫护卫所救，而带进宫来，其它所有细末并不知晓，目前只是暂住宫中，养伤而已，切忌声张！皇后娘娘会安排好宫里的事情，一切听凭她安排！

　　最后，娘盼玉儿健康成长！期盼五年后的相聚！

　　娘亲玉茹亲笔
　　祈历年325年4月1日 ”

　　当我抖着手指，看完这洋洋洒洒一大篇文章时，已经惊得无法思考了！原来，娘活着！幸好，娘还活着！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为何娘要欺骗我？为何我要呆在这皇宫深牢五年？为何事情发生地如此之快，为何事情变幻地如此不可捉摸？虽然我只有五岁，但是我的心智已经足足25岁了。为何理解起这些事情，想弄明白这其中曲折，竟是那么难？

　　难道我适应不了这个世界的生活吗？难道我注定失败？回想21世纪的种种，曾几何时，也曾胸怀大志，要做出一番事业！曾几何时，也曾引吭高歌，笑谈人生！曾几何时，也曾希望‘笑谈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做个完美女人！我的希望，我的理想，我的愿望，都还未成真，我便已失去了努力的机会！我不想，这么轻易认输；我不想，这么容易放弃；我不想，我的人生，就这么庸庸碌碌中结束了！既然老天给了我重新来过的机会。给了我新生的生命，我便要好好对待，不枉顾此生！我，南宫玉，暗自发誓，我要乐观对待每一次打击，快乐对待每一天，不虚度年华，不妄自菲薄，让我的生命闪亮地更璀璨些吧。

　　忽地，我脑海中想起了前苏联作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所著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想起了那段被全世界都颂为经典的语录——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奋斗。”

　　那位被世人尊重的的保尔，他身上所体现出的对人生的追求、执着的拼搏奉献精神以及对人生的坚定信念，给了我强大的力量。

　　想通了，我便让宫女们伺候我洗漱，来皇宫那么多天，还没有好好洗过澡。我让虹玫伺候我沐浴，一切弄好后，我站在梳妆台前，细细打量起自己，这还是我来这个世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仔细地观察自己。

　　（因为原来在南宫府邸，几乎都是躺在床上，或是依靠在娘的怀里，没有仔细照过镜子，也没有这个心思；后来在寺庙的时候，想照镜子了，却没有合适的镜子，便也作罢；刚被救进宫里时，每天也是浑浑噩噩，糊里糊涂，不知云里雾里，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