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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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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秋,少年在凡间消磨了多年的日子,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黄泉,走着他的轮回路。
“这世倒是便宜了他。”男子坐在藤椅上轻晃,一把鹅毛扇摇出微风,好不悠哉。
鲸儿撇了撇嘴,默默嘟囔,主子上次被这厮一脚蹬进了畜生道,做了一世的猫。
这次是个普通人家的穷少年,就这么浅浅一世。
白衣男子起过身,该走了,一阵旋风缠绕身体,白衣翻飞,便消了踪影,奈何鲸儿追不上,直气恨地原地跺脚。
红浪汹涌,君潼望着满河的诡谲奇异,轻叹一口气,还有一世,便可回天界,河那边忽然神光一闪,白衣男子便出现在对面河畔,他摸摸下巴对君潼歪头一笑。
君潼越发头疼,眼不见心不烦,转身离了忘川河。他第一世被那人踢进了畜生道,第二世还算安好,不知那人又有什么歹意来到这里,谅那人也不敢冒着被关押仙牢的风险再踢他一次。
待他历了这三世凡劫,回来定和那人报报这些私仇。
饮了孟婆汤,踏上轮回门前的路,君潼衣衫单薄,轮回门内吹来的风拂开他的衣物,露出微突的锁骨,白皙的骨皮上嵌着一颗朱砂痣,他微微一笑,逆着风跳进了门。
岂料,身后河畔站着的人笑得那么昏暗。
十七年后,人间,安府。
安姝姝坐在镜台前,丫鬟梨落将耳环穿过玉润耳垂,故意用力一扯,少女疼得一声“哎!”,一股鲜血便落了出来。
梨落急忙跪地,“小姐,梨落罪该万死!”
安姝姝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女子,血珠滴在耳边,恰似一粒红珠耳饰,她苦涩一笑,道,“无碍,你下去吧。”
丫鬟低头偷偷笑着,道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放心吧,这下她是戴不了那耳环了。”
“哼,那般好看的东西,她配不上,我瞧着梨落姐姐你戴着,肯定比过她。”
听着门外的窃窃私语,她本应麻木的心却还是寒了,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啊,为何要这般对她。
只是她还是低估了这些人,如豺如狼的良心。
吉时已到,新娘入轿,安姝姝一步一步走出这个让她狼狈不堪的安府,十七年的羞辱,十七年的欺凌,跨出安府的门槛,她不知是彻底逃出了牢狱,还是又被上了一个枷锁。
红杉罗衣,凤冠霞帔,从此不做安家人,不是任人宰割的柔弱庶女,不是丫鬟也要欺负的四小姐,新娘子在爆竹声中握紧双拳,暗下决心。
只是,这短短的祈望竟然被撕碎得那般快,终是人心寒凉,安家的那些人还是没放过她。
山中的轿子被停下,安姝姝被人拉进了山中的破旧庙宇,大汉如饿狼一般盯着她,一群人摩拳擦掌。
其中一个熟悉的面孔出声,“四小姐,对不住了,你要怪就怪你的那几个姐姐吧,是她们让我们这么干的。”
安姝姝绝望地摇头后退,在人间最后的一点温存随着衣物的粉碎而粉碎。
只是在昏暗的角落里,难得会有小草萌芽,安姝姝看着这个还未得逞的那些人突然被击飞,像落荒而逃的鼠蚁,她抬头,看见一白衣男子,如同谪仙一般,像话本里英雄救美那般,来得及时。
她全身发抖,咬着战栗的牙笑着对他道谢,“多谢公子。”
只是男子俊逸的脸庞,却突然升起一抹邪气的笑意,他慢慢靠近那个衣不蔽体的少女,嫁衣半遮半掩,锁骨上的朱砂痣让她愈发动人,她的脸分明就是君潼的脸啊。
他抬起少女的下颚,“谢我,就好好配合我吧!”
安姝姝看着这个刚刚救过她的人,眼神慢慢变得和那些大汉一样,露骨而恶心。
她眼角的泪沿着脸颊滑落,被推倒在地的那瞬间,她看见角落里的嫩草,被男子的手掌压成烂泥。
残花败柳的她落魄地被人在山中庙宇找到,又被带回安府。
少女坐在镜台前,只不过是一间破房里的镜台,上面没有胭脂,没有凤冠,只有蛛丝。空气中还飘着霉味,被带回府后,她就只配住在这种地方。
她轻解衣衫,露出胸膛,身上的红痕早已退了个干净,唯独这颗朱砂痣的旁边,咬痕久久不散,那个男子,像是恨极了这颗痣,恨不得将它给咬下来。
而她脸上的掌印,是从来没给过她温暖的爹留下的。他说,“你跟你那死去的娘一样,恬不知耻,水性杨花!毁我安家在外名声!”
人们把她骂得太惨,新婚之日幽会情郎私奔,结果失了贞洁,情郎与之和好后便将她抛弃。
哪门子的情郎,不过是半路杀出来的人面兽心的色狼,没了那群大汉,安家人照样能毁了她,而她腿间的血迹便是妥妥的证据。
大小姐说,没送她浸猪笼是心疼她这个小妹,在爹面前为她求了多少情,才保了她一命,只是,再也不能踏出府里一间枯院的门。
她本以为自己就那么不悲不喜,孤寂地在枯院里慢慢老去,奈何,所有人都没想让她好过,就连老天也是。
她扒在床边狂吐,却什么也吐不出,一个什么东西也没吃的人,怎么吐得出?
给她定时送饭的梨落总是故意把送饭的事忘了,有时候,她一饿就是一整天,她想,大概那个叫梨落的姑娘不甘心吧,被人抛弃的她居然还要人给她送饭。
但看着慢慢隆起的肚子,本来灰败的眼眸突然亮了,她,突然,想好好活下去了,哪怕这个小生命没名没分。
那个梨落是何等精明,终是发现了偷偷收腹却没收住的她,便将事情告知了大小姐。
你说巧不巧,那大小姐几个月没来,昨日也没来,偏偏在大雨瓢泼,电闪雷鸣的日子里,她躺在床上抓着被褥的时候来了。
婴儿哭啼声刚刚落地,屋子的门就被踢开,大小姐带着人进来,抢走了那个她一眼都还未见的孩子,踢翻了旁边放着的水盆,水溅湿了被褥。
“把孩子还给我!”她冲着那些人嘶吼,留给她的,却只有打进门内的大雨和满床的血。
她带着一身血赤脚跑出门外,外面的风雨交加,整个院子空无一人,黑漆漆的夜里,那扇门被紧紧锁死,她狠狠地捶着门,第一次,觉得这个院子,其实是个地狱。
安姝姝,连死的时候也没踏出那扇门。
天界。
君潼一剑劈开藤椅,鲸儿被吓得两眼通红,她哽咽道,“上仙,你是怎么了?”
他气得全身颤抖,大怒道,“宇衍,你不得好死!”
鲸儿吞了下口水,原来被宇衍上神给推进了畜生道,主子是这般生气。
闻言,冥海之地,有生恶蛟,天帝召众神仙商议,君潼本是向善的仙,道是蛟龙虽作恶多端,但亦可度化。
对面的宇衍上神轻轻一笑,“若是度化,难保那恶龙不会再杀人,不如一杀了之。”
君潼气笑,“冥海多生蛟龙,那要杀到什么时候?”
“那恶龙生性暴戾,想度化比升天还难,更何况,君潼上仙是信不过本上神的实力?”
宇衍上神是天界战神,当年一神之力便力压群魔,此言一出,殿里的神仙都往他那边偏了偏。
天帝亦是赞许宇衍的看法,蛟龙难训,耗时耗力,何况有战神自荐前去歼灭,胜局已定。更重要的是,急需给凡间那些受蛟龙之害的凡人们一个交代。
议毕,众神仙散去,出殿后,宇衍慢慢追上君潼,不怀好意地问了句,“君潼上仙,在凡间当畜生和女子的滋味如何啊?”
耳边是那几个被故意咬重的词,君潼隐隐觉得锁骨发疼,他转身狠厉地看着宇衍,突然笑了出来,“本仙倒是没想到,上神对我是那番情意。”
宇衍愣了愣。
随即咧嘴一笑,凑到君潼面前说道,“你错了,本上神不过那日觉得那少女楚楚动人,梨花带雨的样子甚是惹人怜爱。何况,本上神的殿里多的是美人,哪一个都比她好看。”
君潼脸色愈发难看,都道神仙志高行洁,可偏偏眼前这人不是,他身边美人成群,奈何美人都是自愿,而天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眼,谁让他是那个力战群魔的宇衍战神呢?
只要不过分,那些丑陋的言行都只是他的性情与情趣。
君潼眼睛微眯,扯出一个纯良的笑,“宇衍上神,本仙记得推人下畜生道,可是要被打入仙牢的。而私自下凡扰乱他人历劫,更是要被打落凡间……”
宇衍上神挑了挑眉,勾起嘴角,“是吗?可本上神什么都没做啊!上仙你可不要污蔑他人啊。那天,本上神不过是去阎王殿做客,君潼上仙你那天难道被人怎么了吗?”
宇衍话毕便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鹅毛扇,慢慢转身离去,道,“谁不知我宇衍对好友是肝胆相照,下凡看看好友怎么了,他还送了我一把扇子呐!”
君潼看着渐渐走远的宇衍,双拳慢慢握紧,心道,宇衍,你迟早会栽在我手里。
只是君潼自己也没料到,他终究反是栽在了宇衍的手里,而一栽便是一辈子,可偏偏神仙,却只有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