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八、放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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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爷爷本来见到自家孙子才从外面回来，习惯性地想要呵斥他不要疏忽今天的训练。忽然看到后面的蓝紫发小孩，硬是生生改了口气，“精市来了呀，不要拘谨当作自己家一样，老伴儿，快做晚饭别让孩子饿着。”
真田奶奶应了一声，然后从厨房走出来欢迎了精市，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拢在嘴边笑道：“你们爷爷听说南武河有灯笼流，给你和小精市一人买了一个。”她白了正襟危坐的真田老头一眼，“老头子脸皮薄，他一直憋着不说出来，其实打算今晚就带你们去呢。”
真田爷爷清咳几声，明明听到了还是一副抱着臂老神在在的样子，“差点忘记了，你们跟我来。”
幸村和真田正坐在地上，笔墨和灯笼都工整地铺在地上。两人大眼瞪小眼，写什么好呢？幸村仰头陷入思考。
一旁的真田已经动笔写完了，幸村感兴趣的凑过来看着满满当当的笔迹，比如什么技术精进，健康无忧，交通安全之类的还有一面是真田死活不想让幸村看到的愿望。
幸村也没有强求看，他在写上了对家人的祝福后，一时也没有别的欲望。他来到真田爷爷奶奶面前，询问他们的心愿想写下来。
真田奶奶捧着脸娇俏地说着想要延缓衰老。
而真田爷爷却对他说，“我希望精市学会放松，好孩子，你已经足够优秀了。”
幸村怔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曾经在家人、在熟悉他的长辈眼中看到的担忧是什么意思。
长辈眼中的幸村，小小年纪在网球和剑道已经有了大家风范，课业也是拔尖，涉猎的其他领域广泛且都算得上精通。对一个10岁孩子来说，他还能有多少娱乐时间？
在他朋友的认知中，幸村精市，就是立于顶尖受人仰望的人物。他眼中有远方，心志在世界，沿途的美景也并不能吸引他驻足。他就像是无所不能的神一样，而对神指手画脚是亵渎。
幸村承认有了另一个‘幸村’的记忆后，他很难表现得和真正的孩子一样纯真、无忧无虑。
别人不知道他的生活就像是钟表的齿轮一样，白天黑夜连轴转。无论从生理或心理上他已经对这种情况适应良好。但也正因为习惯了这种生活，他的刻苦，他的自律，他的意志都超乎常人。
幸村精市喜欢打网球，渴望胜利，渴望比赛，渴望荣耀。但他也不是只顾着自己理想的冷酷自私的混蛋啊！
为了成全祖父的期许他学习了剑道，为了悠妈妈的送他的生日礼物钢琴他练了琴，为了父亲遗憾自己年轻没学成画画他也练习绘画，为了保持健康不让家人担心他学了武术......
所以他平日里到底表现得多么不近人情让这些人都憋着不说出来啊？！连自己家人都......
幸村气闷，垂下的睫毛留下一排翦影，笼罩着的那双紫眸透着如玻璃珠般脆弱。
真田右卫门这句话其实是斟酌许久的。他知道弦一郎其实很崇拜精市，学习着他身上的优点。一向严厉育孙的他很乐意看到这种情况，但这也让他发现了精市这小孩有点“不正常”，这个孩子天生少了一根名叫‘放松’的神经，真田右卫门看在眼里，但也缺乏时机指出。
他曾以为这孩子是被父母揠苗助长，就给幸村宗介去电话沟通一下，幸村宗介闻言沉默了一会，缓缓揭开那道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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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精市一岁左右发现他异于常人，同龄小孩都会抓、指、握、坐，和站立，会对玩具好奇，会被鬼脸逗笑，会因为不顺心大哭。但他却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情感十分淡漠，每天就是静静躺着或是睡觉。
医生下诊断是自闭症和情感认知障碍还可能伴有智力发育障碍。
家人虽然很崩溃，但都耐心地陪着他，积极寻找治疗方法，期待着有一天孩子能病愈。
渐渐又大一点，他的症状还是没有好转。他可以自己枯坐一天，目光涣散，姿势不变，不吃不喝。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家人用耐心和爱护慢慢地打开他紧闭的单调的世界，他开始不抗拒祖父会教他下棋，练字......
好无趣，好无聊，我为什么在做这些？他们为什么要一直让我做这些？他虽然无法辨认情绪，但是他发现自己越是强迫自己做这些事情，这些人就想要他做得更多。
因为学不会说话，他也无法用声音表达自己。有一天，他照着字帖写字，对比了一下自己歪曲的鬼画符，他想着为什么不能写得更好呢？那些人想看到的就是这些吧。真没用，是废物，那没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了，他拿起笔狠狠地扎向自己的右手，一下一下。
直到妈妈看到他的情况，大惊失色丢下自己手中的洗衣盆，扔掉他手中的笔，抱住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感受着母亲身体的颤抖，然后一滴滴湿润的东西落在他的脸上，她...是在笑吗？
他也跟着咧开嘴笑着，眼中却是一片空洞，这分明在模仿大人对他露出的难过的笑，十分之勉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在伪装。
悠用手蒙住他的眼睛让他别再露出这样的神情，看起来心酸极了。
他眼前一片黑暗，想着，果然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才是最不应该存在世上的。
他内心一片空白，他也不懂自己这种难受到令他犯呕的情绪是什么。
这件事过后，家人轮流也来看护他。务必让孩子身边留人，寸步不离。
每隔一段时间，祖父会给他买新的玩具，即使他从来没表现出对那些东西产生过兴趣。
这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紧紧盯着那颗小球，张开嘴发出来的声音干涩枯哑，“什，么......”
他的家人狂喜得几欲落泪，孩子开口说话了！祖父激动着小心翼翼道，“网球，网球，是网球啊。”
他眼中竟凝聚一层水雾，慢慢地开始抽答着肩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他紧紧地攥着这颗球，泪水流得越发汹涌，由呜咽变成了号啕。
这哭声撕心裂肺，尤为令人心碎。悠妈妈轻抚着儿子的后背，也跟着落泪，却是带着惊喜的泪水。
他们已经等这一场哭泣的宣泄已经等了四年，这至少证明精市的病在好转！
精市在妈妈怀里哭得天昏地暗，最后抽噎着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
“第二天醒来精市就像是换了个人，变得开朗又爱笑，他会开口叫爸爸妈妈，会对任何事物产生好奇而且聪明伶俐。只是有一点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以前的样子，却记得我父亲教他下棋，陪他练字，我太太给他买的衣服等等之类的，据心理医生说‘这孩子潜意识惊人的发达，即使被疾病剥夺了正常的情感和感官，可潜意识中的他还是在和家人相处中好好成长的。受到刺激也就是接触了网球后，产生了由身体保护机制触发的逆行性遗忘，潜意识中的记忆替代了现实中的记忆。’既然精市不想要那段记忆，我们也从不在他面前提起过。”
幸村宗介狠狠地吸了口烟，继续着，“听起来如同一场奇迹一样对吧？精市也真的重获新生。我们都无比感谢着神明，那颗网球大概是神明为精市打开的与世界沟通的窗户。那孩子像是有了精神支柱，找到了存在的意义。精市提出想学网球后，他开始疯狂吸收关于网球的一切，学习了网球之后也开始慢慢对其他事感兴趣。我们都很欣慰看到他现在的积极的精神面貌，但也不敢说叫他放松。他其实就像是一张绷紧的弓，如果弦松懈下来，就散了，我们怕他陷入以前的状态……”
了解真实情况之后，真田右卫门不禁对精市这孩子多了几分疼惜。他没退休前是铁血刑警，当过局长也干过一线，他阅人无数，看多了人性，也对活着这件事多了几分体悟。
正所谓关心则乱，幸村的家里人是见过精市最差时的状态，对可能造成这种状态的事情讳莫如深。
但在他看来幸村现在心智很坚定，绝对不会因为一句两句话而动摇精神。比起不说他其实更怕另一种情况——弦断了。
他曾见过一个天才导演是如何将自己逼疯的，那个人因为拍摄不出来自己满意的作品，心心念念时时刻刻地在拍、在琢磨、在取材，越做下去越不满意，越不满意越钻牛角尖，歇斯底里之中他幻听别人在嘲笑他是水货，然后把无辜的路人给捅了十几刀，最后法院判定精神分裂终身关在精神病院。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冒着幸村家人不敢冒的风险，也对幸村说出这些话，他相信幸村，他也是为了他好。
真田右卫门紧紧地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神情懊恼，但幸好不是没有最坏的应激反应。
一双大手按在头顶，揉了揉小孩柔润的发丝，平日里严厉而厚重的声音此时格外舒缓，“不要想那么多，做些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爷爷等下带你们去放灯。”
小孩像是想通了什么，忽尔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带着仿若午后的阳光折射在玻璃纸上流动着的斑斓色彩。“谢谢您。”
真田爷爷被他周身散发着通透灿然的气息感染到了，放下心来，微笑点头。
幸村翻到水灯最后一面的开始下笔，铁画银钩的字体赏心悦目，写着‘希望我能成为让人感到快乐的人。’
到了晚上真田爷爷带着两个孩子散步走到水灯流的河边。
桥下有专门放灯的人，水面上的纸灯晃悠悠地跟着微风的指引漂浮着，黑蓝色的夜空下一盏盏载着人们美好祈愿的“小灯船”驶向大海。
既然他们都不告诉我，那么一定是我做得哪里出了问题。那以后要变得更好才行。幸村想着灯上的愿望，思绪也跟着小船晃晃悠悠地飘远了。
不久之后，真田发现幸村在家捣腾了一个后花园，打开花房的门就仿佛走进另一个天地。正前方是精致的花架上摆满了梅兰竹菊松的盆栽，两边是还有蔷薇，木槿，鸢尾，栀子，山茶，绿簪，棣棠等多姿多彩的花墙。最离谱的是院子花园中央圈起来一颗粗壮的四季桂。
幸村漾起满足的笑意，整个人背景像在外溢着粉红色的泡泡，他眯起眼睛的样子就像是吸足了猫薄荷的猫儿。
“nei～真田，你看，这株剑兰长得多壮实～这颗巴掌大的小松好可爱呀～小竹今天看起来很水嫩呢～花宝贝们也别再闹脾气了，要好好盛开哟....”
真田从来没听过幸村如此甜腻欢快的语调，还有那柔软得如棉花糖一样的嗓音，像是猫咪被抚慰后的娇气哼哼。
他不由得看着他微笑，“啊！真漂亮，看着心里就安静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八、放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