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松明渡芒

2、而神尚未放弃的平原 倒沉的沙土

　　倒沉的沙土让天幕为之反转，模糊了正烈的阳光。
　　被炮火摧毁的断墙站立在砂石砖砾之上，沉默地等待。四处支棱的岩石倒映这灰沉麻木的景象，蜷缩着慢慢死亡。
　　天地间塞满了烟尘和土块，坚硬的砖瓦歪斜地刺出地面。行走其上的人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得满脸是血。
　　不过几乎没有什么人会来这里。
　　这里便是旷无人烟的、名为“落日平原”的废墟。
　　“……直到几年前，这里还有个女士送了我一块当地的烤饼。味道很不错，只不过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吃到了。”
　　远处传来厚实鞋底踩上瓦砾的声音，与逐渐清晰的人语。
　　金发的胖墩艰难地爬上土坡，半蹲着大口喘息。汗水把他身上薄薄的布料完全浸湿，后面巨大的布包不断施着力拉扯，企图把他从顶上拽滚下坡。
　　他缓了口气，抬起澄澈的蓝眼看着面前悠哉悠哉的两人，咬牙切齿：
　　“那真是有意思极了，我明天……不，马上，就让你尝尝这落日废墟限定款拳头。”
　　前方稍高的人影站定回头，他的黑发微微擦过鼻尖。
　　雷布格眯起眼睛，深紫的光华在其中流转：“你的怜悯之心呢？”
　　安杰小心翼翼把布包放下，转身狰狞地扭了扭脖子，咧开一嘴白牙：“无良的操蛋老大，今天就让你尝尝小爷的威力……”
　　已经走出几十米的修女遽然凑到他面前，惊得他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摇摇晃晃地差点摔下坡。
　　女孩形状姣好的血红色眼睛直直盯着他，右手一伸，一本黑色封皮的沉重书籍赫然在手。
　　书轻微上下晃动的同时，她左手抚上封壳，面无表情地宣称：
　　“神在注视着你。”
　　安杰本就运动过度，刚刚更是被吓得心率不齐。
　　他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听到这话气得再次翻白眼：“不要乱讲话，莫希。你看看前面那个人什么时候背过背包，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他薅了一把头发，璀璨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他总是让我来背！毫无理由！”
　　莫希懒得理会这个有理有据的反教条人士。她把书放回虚空，回身跟上雷布格的步伐。
　　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脚底叫着。雷布格戏谑地笑道：“柔弱的小孩……我这可是在锻炼你的能力。不过——”
　　一个缩小的黑点从布包里飞出，稳稳当当地停在雷布格的指间。
　　幽深的紫眸此刻闪动着令人迷醉的明亮紫光。他侧过头，带点笑意的眼睛弯起，明灭的紫色光芒让阳光都为之黯然失色。
　　“我还是很愿意施与援手的，小屁孩。”
　　安杰胖子欢呼一声，抹了把汗水，干劲十足地背起他的布包：“老大人真不错啊我主降世不过如此！”
　　莫希偏头看着雷布格右脸颊上悬挂着的泪滴状纹路。
　　与眼睛同色的图案在紫眸亮起时一同点亮，在脸颊上明晃晃地垂落。俊美英气的眉眼似乎都因为这泪滴变得柔和悲悯起来。
　　她合十低念一句祷文，对雷布格微微欠身。
　　悬空在雷布格指间的黑点，凑近了看似乎是一只奇形怪状的飞船。扁平的结构让人在内部完全直不起腰，至少雷布格刚开始进去时是这样的。
　　雷布格收回视线，再次注视指间被他压缩的飞船。
　　无法像往常一样看透本质，却仍然能被他压缩成硬币大小。这种奇怪的未知感让他有些疑惑，同时也更加确定——这就是他要找的任务对象。
　　为了对付我，不辞辛苦聘请这么遥远的雇佣兵，真聪明啊。
　　雷布格几不可闻冷笑一声。飞船在他手指上缓慢旋转着。
　　不过，这次行程太顺利了，舒适到他都有些忘记自己在做任务过程中。难道这真是一次休假吗？
　　胖子快乐自言自语的声音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吵闹，布包大得吓人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似的；莫希一如既往安静冷漠地迈着她的腿——让安杰日思夜想抓耳挠腮的腿，冰冷流畅的绿色光芒在她白皙皮肤下叮叮地闪烁着。
　　雷布格缓缓放慢步伐，眼中紫色的光芒起起伏伏。
　　除了他们三人，这周围百米……根本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他发散思维的触须，飘忽不定的思绪不断地延伸，延长。脑海中以他为圆周，百米之内的景象，无巨细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闭着眼，探查每一寸土地的缝隙。
　　朦胧紫色雾气的地图恍恍惚惚落拓灰色的地面。
　　安静，死寂。仿佛一切的生命都已经从这片废墟里消亡殆尽。
　　雷布格的脑袋开始止不住地眩晕。不由自主的恐惧让他再次产生泥沼般无法脱离、孤独得让人窒息的灰色世界。
　　不……
　　他立马切断视角，正准备睁开眼时。
　　余光闪过一点银光。
　　他瞳仁骤然缩小。
　　沉郁的紫光猛然暴涨。
　　“轰——！”
　　脚下瓦砾腾然飞起，痛苦地拧绞抽搐，眨眼间在空中拼接成墙，沉重合并的气流刮着风翻卷着细小的土屑飞扬。强大气流下，一双极亮的紫色眼睛晃动着杀机，与陡然拉长的长剑，剑尖朝下地被倒提着。
　　剑尖上的气流拧转出一个个小气旋，灰白枯黄的沙土在剑尖风的鼓动下，拔地而起，漫天疯狂的沙尘暴。
　　“呼——”
　　几乎同时，莫希高高举起的手指尖阵阵涟漪起光圈，写满字符的光圈自上而下包围着她修长的身影。黑色的衣摆和白色的衣领不断舞动着，跳跃着；高高扬起的黑色头巾露出她裹着白布、纤细的脖颈，十字架剧烈晃动着银光。绿色的光流穿过薄薄的皮肤，能清晰地看到流动的魔力脉络。
　　她闪身站在高墙之上，鲜红的眼睛像某种冷漠的野兽。
　　胖子猝不及防，惨叫着“操”了一声，就地打了个滚，凑巧似的避开闪射的银光。
　　他借着高筑的墙作掩体，骂骂咧咧：“干什么又来？”埋头熟练迅速地扣动手环。似乎是棉麻质地的布包轻微嗡鸣，中央的红点“滴”地一闪。
　　布包静待一息后，猛然膨胀。
　　黄色的机械臂扭曲着蜿蜒爬伸，直刺天空。翻滚的沙土掩去了其冰冷的色泽。肆意生长的机械直臂裂开一道道细丝，不断向四周扩散。伸展细丝的机械旁支，身躯翻折重组拼合，细微声响被狂风吹落上下晃动的狂暴掩去。
　　折叠拼接、结合组装。
　　“咔咔咔——嚓。”
　　三秒不到，一柄花冠树般的枪支从布包里长出。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如怪物的眼睛，四面八方地紧盯着敌人的席卷。
　　雷布格紫眸危险地亮着，四方包围的墙在他手下不停颤抖。
　　空气不断被光箭撕裂，破空的声音在未触及墙面就被截断。空气在墙面上附着，巨大的魔法阵浮在空中，刺眼的白光让人几乎无法睁开眼睛，即使翻卷的沙土也无法阻挡这过于强烈的刺目光亮。
　　暗处无法观测到的敌人，诡计多端。
　　雷布格哼笑一声，悬挂的泪滴划出一道弧度。
　　“砰——砰——砰————”
　　几团热浪在远处引爆，热风吹散了些许快速流动的沙石。
　　莫希高耸的魔法光圈轰然炸开，飞射向天空，向即将运转的光明魔法阵。萦绕蓄力的魔法阵圈转开符文，扭曲的文字蹦跳着纠缠成一团，直直向着天空猛窜。
　　“轰——”对抗的魔法四处飞溅。他们吸附在阵盘上，裹着阵法边缘极速腐蚀。裂开的阵法被一个又一个的光团慢慢腐蚀断裂，阵眼的眼睛惨嚎着退缩，却被浓烈的光球吞噬殆尽。
　　光球慢慢涨大，涨大——
　　膨胀到极点的一刹那，胖子花瓣一样巨型枪支锁定了移动的物体。金色的子弹流动着烟雾弥漫，从巨大的枪管里高速飞出，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尾巴，直直栽向雷布格引爆的地方。
　　噼里啪啦的火花凝成线，雨丝一般降临在全副武装的敌人身上。伴随着尖叫声，流利的子弹在耳边谱起欢快的乐曲。高音符低音符嘻嘻哈哈地叫嚷着，在巨大地机械花树下为其增添色彩。
　　“炸了！哈哈哈哈哈！头儿，我这个主意真是棒呆了！对吧！”
　　雷布格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乐曲声，混杂着狂信徒的怒吼残嚎。
　　他扯了扯嘴角：“不错。很有迷惑性，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干嘛了。”
　　莫希从逐渐崩塌的墙上跳下来，光圈在触地的那一刻消散成点点芒星。
　　她扫了一眼兴奋地给雷布格展示他的艺术，不停调试着手环换歌的安杰，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从而摸了摸冰凉凉的十字架。
　　再过一会就可以和丹妮通话了。她思忖着。我待会叫雷布格帮我编个好看的辫子，丹妮一定会喜欢的。
　　一想到这，她的脚步似乎都变得轻快了起来。后面那只叽叽喳喳的傻夜莺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雷布格把长剑归位，挥了挥手。空气中席卷的沙土骤然停滞，全部掉落在地。
　　安杰一边按手环收拢背后的机械臂，一边在他耳朵旁演讲他发明的思路历程和研究心境。
　　雷布格也不好拂了安杰创新进取的兴奋心情，只好“嗯嗯”地应付两句。手上的飞船竟然在打斗过程中，毫发无损地在他指间漂浮着。
　　为了堵上这夜莺的嘴，还是把飞船还给他的背包吧。他如此想着。
　　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雷布格愣了愣，停下脚步，搬开刚刚突出的瓦砾。
　　一滩银白色的不明物质挂在一只手臂上。
　　手臂上的断口还很整齐，仿佛是被什么锋利刀具快速狠绝割开一样。血已经开始发黑，明显是有一段时间的尸体。
　　那滩银色的液体状物质包裹着断口，没有任何声息。
　　安杰明显看到了。他立马捂着嘴，避免自己因为兴奋发出过大的声音：“雷布格！这是什么凶杀现场吗？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看到凶杀……”
　　雷布格皱着眉，操纵空气托举起那块银色不明液体，嘴里还在说：“这个玩意我完全看不清楚构造……”
　　胖子直接伸手去碰：“很明显是银子嘛雷布格你不要我就勉为其难……”
　　“啊————————！”
　　高耸的断墙迎着落日摇摇晃晃，随即轰然倒地。
　　胖子捂住瞬间被雷布格修复的手，惊恐地睁大眼睛。在触碰瞬间就腐烂至骨头的痛楚让他完全无法忘记，大脑还陷在那灼热狰狞的腐蚀痛苦里。
　　他大叫：“这是什么——！！！”
　　雷布格把这团玩意让自己眼睛平视，银色的表面不断反射着眼前人变幻的紫光。
　　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解析能力在这坨上面不起效。
　　他和这坨玩意对视一会，当机立断：“扔了吧。”
　　胖子连连点头，含泪道：“什么乱七八糟腐蚀玩意还不是被我老大扔了……”
　　银色液体似乎抽动了一下。
　　雷布格睁大了眼睛。胖子扭曲了脸。
　　反光的表面逐渐泛起了水纹，不停颤动起来。
　　迷迷糊糊地，一道声音在两人脑袋里响起：
　　“妈？”

作者有话说

　　希望自己坚持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