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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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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躯似在光芒中被包围,温暖地沉浮,再沉浮。忽地,一道利光疾过,沈悠然本能地惊醒,可看见的却是寻常的木屋,简单的摆设,一男一女两名老人端坐在木桌边。
“丫头,醒了?”说话的是那老妇人,秋水般的眼眸分明可以看见当年娇俏的模样。
“嗯,这是哪里?”声音有些哑,却仍听得出这是先前粉衣女孩的声音。沈悠然苦笑着向自己的身体望去……果然,变小了。
“天机谷。”说话的是那名神情冰冷的老人,“你等下就拜师。”
沈悠然眨眨眼,茫然地看向老妇人,问:“怎么回事?”
“救你的时候我们用了嫡传的上古内功——玄玉,既然你没死,我们就必须收你为徒了,”老妇人笑着道,“不然我们就得把你杀了,虽然说天机谷不让随便杀人。”
“不随便……杀人?”沈悠然有些愣。
“就是杀人前必须祭祖,”老妇人依旧是笑,“这样杀人,比较麻烦。”
沈悠然的脸有些抽搐,却仍是不假思索地挣扎着起了身,接着向两人分别三叩首,道:“请两位师傅收下徒儿。”
“好说好说,”老妇人高兴得有些手舞足蹈,老人则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老妇人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你叫什么?”一顿,“你师傅我姓俞,当年江湖人称‘毒医’,至于那老头子,”撇撇嘴,“所谓的武林第一侠客,姓徐。”
“俞师傅,徐师傅,”想了下,沈悠然如是说,“弟子姓沈,名悠然。”至于这身体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不提也罢。
“悠然……”俞师傅笑,“这还算是个好名字。对了,等你养好伤,我和老徐就把衣钵传给你。”也不等沈悠然说什么,人已出了屋子,“好好休息哦!”
沈悠然笑着摇头,还真是有趣的老人。倏地,一道冷光袭来,沈悠然立刻便觉察到了。然而,她只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神迷茫地望向徐师傅。岂料,徐师傅只是冷冷看她一眼,起身而去。
眨眼,眨眼,再眨眼。
她有做错什么吗?
没有?
嗯,那就睡吧。
猪的日子不是每个人都能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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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的日子的确不是每个人都能过的,在过了猪一样的日子以后再回复到起初那种三步一陷阱,五步一地雷的日子更不是“人”这种生物可以过的。
半蹲在梅花桩上的沈悠然如是想。
可惜,她还是过了,并且熬过来了。白日的训练虽说比较艰辛,但夜晚心法内功的融汇让她只需运行几周天便可消除疲劳感。尽管如此,沈悠然还是习惯性地沾枕就睡,没有丝毫身为杀手的警觉性,这也是当年为什么她只排名第十一的原因之一。
为了工作,沈悠然可以几天几夜精神高度紧张,不睡片刻,但她一放松下来就会像死猪一样不睡个天昏地暗不肯罢休。或许,这是儿时非人训练的后遗症?不管如何,沈悠然即使是到了这个不需睡眠也可恢复精力体力的武林社会,仍是改不了嗜睡这一点。
正当思索着,一枚石子朝沈悠然射来。神经反射性地想要躲闪,身子却仿佛不听使唤地向一边倒去,就这样下了梅花桩顶。沈悠然大惊,随即苦笑,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么!咬咬牙,从怀中快速地掏出那白得来的匕首,出鞘,握住匕柄狠狠钉入木桩中……终于,下滑的身子止住了,只是人吊在半空中,上下不得。
俞师傅闲适地坐在树荫里的躺椅上,吃着葡萄,道:“就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我就不信你掉不下来。”
额间汗水滴落,沈悠然愤恨了,道:“还不是你暗算我!”声音低下去,“要再这样下去,我的脾气、耐性,肯定会被磨光的……”二十米啊,摔下去还不被这大自然给玩残了?
俞师傅掏掏耳朵,道:“那我很好奇你除了‘懒’这个特点以外还有什么脾气。”啧,耐性?这种东西她徒弟有么?从头到脚写了无数个“懒”字,干脆和猪去做亲戚算了。
嚼几口葡萄,吐出皮、核,再拿核向沈悠然射去,俞师傅秋水般的眸子闪过狡诈,阴阴地笑着道:“还有十年,我会好好‘挖掘’你的。”对了,她的宝贝徒儿除了“懒”之外,似乎还有“癖好干净”这一项哦?
正如俞师傅所预料的,敌不乱,我先乱。沈悠然挣扎着大叫道:“不,不要过来!”抽出,下降,再插入匕首,待一切安全后才恨恨地看着俞师傅,放声吼道,“救命啊啊啊啊啊——!”
风凉凉地吹过,俞师傅嘴角抽了一下,道:“徒弟啊,你离地面只有几尺了,为什么还要吊着?”不过几个核而已,用得了那么大惊小怪么?
但,她的徒弟从开始就不算是平常人么……有哪个小孩在七八岁的年龄那么不可爱的?
沉默片刻。
只有她徒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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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离,胤王朝当朝太傅之女,出生时遭七煞,后救活,被杀时年方七岁,素喜静,且与郑雪弥交好……郑雪弥,即是那个推程离下悬崖,并间接送沈悠然一柄精良匕首的蓝衣女孩,右丞相之女,仰慕六皇子袁逸,几乎到了崇拜发狂的地步。
袁逸哦……
沈悠然咬着狗尾巴草,坐在大石块上仰望夕阳。
为什么在程离得印象中,这袁逸就是一溜着鼻涕的小破孩?程离自己不还是一小女孩,切。不过,这郑雪弥挺有趣的……哎呀,就自己这脑子,想什么乱七八糟、费心费脑的事?倒不如想象晚饭时怎么破俞师傅的毒,顺带吃到徐师傅的美味佳肴。
吃了三年的毒药,大部分的毒都已经对沈悠然无效。想当年,加大砒霜药量的时候可是痛苦了她整整七个月!倒是现在,谁知道俞师傅又会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药来?
跳下石块,拍拍身上的灰,向不远处的木屋走去。
谁说她洁癖?她只是比较无法忍受别人的口水喷向自己而已。看,她不还是坐上那块几十年没人擦过的大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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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三年又三年。九年的时间其实很快就过了,沈悠然也从一可爱的小女孩再次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少女,性格没变,照俞师傅的话说就是“比猪这位她徒弟的近亲还过分”。只可惜,沈悠然如今使医、用毒的功力已不在俞师傅的预料之内,“玄玉”这一内功心法也已贯通得接近顶层,就连徐师傅都不由失了片刻的镇静,轻叹“可造之材”。
对于医术、毒术,沈悠然尽心学习并时常沉溺其中。每每制出一种新药便兴奋不已,这使得沈悠然自己都怀疑自己有了“科学怪人”的倾向。
但最近,在得到两位师傅许可后去书库查书的时候沈悠然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她不识字。或者说,是不识这里的字。
本以为使用普通话相互交流的胤王朝地区,在文字方面应该也和简化的汉字有异曲同工之处,岂知此地的文字竟然比鬼画符还要鬼画符,虽然说依旧是方块字,还挺象形,可为什么这横横竖竖撇撇捺捺连在一起她就看不懂了呢?
于是,最后一年,她从头开始学认字。
认字是不难,可写字就难了。在原先的大量训练外又硬生生地抽出了一个时辰去联系,只因为二老认为若是连字都写不好那就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必要。这就意味着训练的时间缩短而量不变,从而导致训练的强度提高,沈悠然虽然在精神方面早已历练过,可这具身体并不曾有过,于是常常有近乎于虚脱的感觉。
果然,还是自己的身体好啊……沈悠然发出这样的感叹。
此时的她,正被蒙着眼,踮脚站在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桩上,躲闪着四处袭来的暗器。十年,竟然十年了都还没有和这身体充分融汇好,她该说什么?天生迟钝么?
唉……
正想着,后仰躲过正面的一枚暗镖,又侧过了身旋转于空中,手顺势搭住木桩,脚一蹬,再度跃上木桩尖端。不过这短短的时间里,沈悠然的手中已多出了十几根泛着荧粉色光芒的银针。
凑近鼻端轻嗅,只觉得一股淡雅的荷花香味萦绕入鼻腔,那么,这次是“幽灵”了?沈悠然叹气,要是让俞师傅知道她现在都可以把“幽冥”当成佐料混在饭里吃下去……算了,老人家的乐趣,还是不要剥夺比较好。
跳下木桩,拉下蒙眼的布,沈悠然朝木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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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沈悠然恭敬地为两位师傅递上清茶,道:“师傅。”
“嗯。”俞师傅接过,“你做我们的徒弟也有十年了吧?”
沈悠然一愣,随即道:“是,俞师傅。”
“原来,已经十年了!”目光悠长,俞师傅的微微一笑竟让沈悠然有瞬间恍惚,她叹息道,“天机谷的弟子,只能做十年啊,”转而轻笑,“徒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试毒验毒的本领到何种地步了?我一次次不厌其烦地试你,只是希望你能戒骄戒躁,莫要刚愎自用。”
“师傅,我知道。”沈悠然的眼眸中闪过动容,“我都知道。”
“是吗?”俞师傅又笑了一下,“要知道回去的方法么?”
这一瞬,沈悠然瞳孔收缩,继而又放松了身体,微笑着说道:“师傅,回不去了。”停顿片刻,“在那里,我已死。不过,”抬头好奇地看向他们,“你们怎么发现的?”
“不多,”徐师傅出声,“但也够了。”
“这样啊,”沈悠然笑着道,“可师傅还是师傅吧?”
“不,明天以后就不再是了。”徐师傅答道。
沈悠然一怔,笑道:“天机谷的弟子,只能做十年。”
“所以,”俞师傅接下话,“明日你就该走了。”
淡漠的应答与对话全然不是初时的样子,沈悠然却知这不过是他们的故意为之。
“是。”她起身,回房,一夜无眠。
翌日,起床后,沈悠然发现木屋已人去屋空,唯桌上留着几万两的银票,一个布非布、锦非锦的袋子以及一封信。沈悠然首先去看那封信,里面的大致内容是这几张银票可以供平凡人家活个一辈子,花钱不要大手大脚之类的,以及简单介绍了这“乾坤袋”的用途,说这是用天外材料做的,放多少东西都不会满,是修仙之人的必备物品……当然,对沈悠然来说,这只是大大降低了她的负担,毕竟,那么多毒啊药啊的,怎么收藏还真是个问题。
最后,上面写了一些江湖中的规矩以及对她的叮咛,沈悠然挑挑眉毛,笑得有些无奈,嘀咕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正说着,天外飞石“砰”地一声砸在了沈悠然的脑袋上。
“知道啦!”大喊一声,“徐前辈、与前辈,晚辈走了!”说罢,系了系腰间的白长绫,将一些平日穿的衣物放进包袱,再将银票和那乾坤袋收入怀中,再将匕首放入白龙锦靴的暗袋里,才算是打点完毕了。
在踏出木屋前,沈悠然转过身,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随即,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一阵灰散落,两位老人已出现在屋里。老妇人感叹:“她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们还在这里的?”
依然是那个冰冷的声音,老人道:“应该是一开始就知道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老妇人摸了摸下巴,秋水般的眸子一黯,“不再叫我们‘师傅’了啊,这丫头,记得真清楚。”瞥一眼老人,“喂,以后又要无聊了。”
“不会。”老人淡定地道,“反正她不会回来继承,我们完全可以试着把天机谷给拆了。”早看这里不顺眼了。
老妇人眼神一亮,笑道:“好主意!”又哈哈大笑起来,“知我者徐天啊!”
老人则在一旁遥遥头,冰冷的表情裂开一丝哀伤。余光扫过老妇人,轻伸出左手,若有所思地苦笑起来。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