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狗不如》林桐

4、相扑选手的肉 没有任何人

　　更让林桐害怕的，是歪歪扭扭斜靠在门里院子墙上的一辆二八自行车，因为那意味着，父亲在家。即使到现在，林桐也回忆不起几场父亲清醒的画面，永远的一副跌跌撞撞外加骂骂咧咧的形象。家属院各家房子的布局规制大体差不多，靠北两间正房、中间一个院子、靠南一间杂物挨着一间厨房，总共不过百平。对于刚结婚的小夫妻或者院里退休下来养老的夫妇，房子的大小是足够了，可林桐被接回家的时候弟弟也已经三岁，再加上上面还有一个大三岁的姐姐，两间屋子就显得有点不够分，直到四年以后姐姐长大成人，再加上两个屋子实在铺展不开，父亲才请人将南面的杂物间收拾出来用木板搭了个通铺，姐妹俩才搬过去算是有了自己的空间，此前一直是父亲母亲带着弟弟睡里屋，姐姐和林桐挤在外屋一张稍大的单人床上，因为还要为吃饭的茶几、沙发留出地方。
　　林桐小心翼翼的掀开竹签串起来的门帘——那是那个年代很流行的款式，白布的包边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大大小小的黑手掌印和其他莫名的污迹油迹随处可见，串签子的白绳也松散开来，有些则就干脆直接断掉，像小朋友长坏的牙一样参差不齐、张牙舞爪的暴露出来。还不用完全掀开，一阵熟悉的鼾声便迎面而来，林桐反倒松了一口气，悄悄溜进里屋放下书包，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如若不是看到过其他正常男性人类的生活，林桐会以为没有下午昏天黑地的生活便是常态。电风扇吱吱转头的声音和震耳欲聋的鼾声此起彼伏，林桐一度觉得父亲的身体里一定是住了头大象。是的，父亲足够高大，一米八五在人群里不算高，但也绝对不算矮；父亲还足够胖大，有时候看着父亲两腮垂下来的肥肉和走路时的喘息，林桐多次怀疑即使是父亲一米八五的体格是否能支撑起他自己两百二十多斤的体重。
　　父亲不仅高大、胖大，还白，雪白雪白的那种，扎扎实实的砸在躯体的任何一处表面，林桐甚至觉得这可能就是脂肪本来的颜色。这一点林桐应该感谢，至少在林桐所有对自己的认知比如胖、比如丑、比如矮中，她还从来没有加上过比如黑这一条。事实上，父亲也并不算丑（如果不算起初那两颗突出的门牙外），在姐姐弟弟更多遗传了妈妈相貌的同时，林桐不偏不倚继承了父亲更多的特征，即使林桐并不想承认，但她从小听到最多的就是她和她的一位从未见面就因病去世了的姑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没有任何人知道，林桐终其一生也不过都是想摆脱这个“模子”，不要让自己表现出任何的“家族特征”。
　　林桐把缝纫机当桌子趴在上面写完了作业，外面依然可以听到嘟嘟囔囔的声音，林桐并不知道今天又是谁惹了父亲不痛快，反正每次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话都差不多，“他个狗操的…你去问问，我林建山这辈子怕过谁…老天爷这么对我，他自己都应该觉得亏心的慌！…狗操儿…”林桐还在恍惚中没有回过神来，外屋刺刺拉拉的拖鞋声已经响起，夹杂着膝盖磕碰茶几的声音，林桐知道，这是父亲要起来上厕所了。说是上厕所，可家里并没有洗手间，院子里水管旁有一处被母亲开发出来的空地，宽不过一米长不过两米，零零星星的种着些月季、葡萄藤什么的，这块地便被暂时的当作了厕所，接纳一家五口的尿液和小朋友们偶尔夜里突来的粪便。
　　“呵…呸…”像标准流程一样，伴随着父亲吐下的一口痰，林桐知道父亲已经解完手开始踉踉跄跄的走回屋。林桐不知道为什么父亲总是那么热，即使在冬天，父亲睡觉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穿过秋衣秋裤，总是一条蓝色的三角内裤——劣质的材质兜连着林桐不忍直视的地方，林桐下意识心里一阵恶心，如果没有那个地方，如果没有自己，那该有多好。可林桐没有《蝴蝶效应》里男主人公穿越时空的能力，没有办法再回到母亲的肚子中，在未出生时掐住脐带扼杀自己，所以直到二十年后林桐都近而立，依然可以看到只遮掩一区的庞大身体在自己面前晃动。父亲好像并未注意到林桐已经回来，径直走向床铺再次打起鼾声，林桐看着床上像日本相扑选手一样摊着的一坨肉，心里想的是晚上睡前又要擦一遍沾染了一片汗迹和浊气的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