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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1994年 ...

  •   1994年,盛夏。
      翡翠般的树叶被骄阳镀上金边,熠熠生辉。
      人们正在用汗水和欢笑编织一个充满激情与幻想的年代。
      阳光静静地洒在书桌上,伴着夏日的暖风,随意地翻阅这本《科学故事集》:鲜艳的彩色印刷,少见的16K版面,硬装封面,定价32元;翻到第九页,下半版画着半个凹凸不平的月球,上半版记录着一名宇航员从航天飞机里走出来,正抬腿准备踩到月球的瞬间;这是一个关于阿姆斯特朗登月的故事,主要教育青少年勤奋努力。翻过来的第十页则画着茂盛的丛林,一片深绿浅绿中,一位白胡子老爷爷煞有介事地伸手指天,他在阿姆斯特朗登月前对他说,我们土著崇拜月神,听说你要去登月,请你帮我们跟月神带句话,好吗?阿姆斯特朗虽然不相信月神的存在,但他好心按照老人家的发音把那句话背下来。他问老人家这句土著语是什么意思,老人家说这是我们跟月神的秘密,不能说。回到航天局,阿姆斯特朗忍不住好奇,找来一位土著语专家,把老人家的话说给专家听,专家哈哈大笑,告诉阿姆斯特朗,那句话的意思是,请不要相信你眼前的人,他们只会来占领你的土地。
      阳光渐渐退去,暖风也安静了。
      十岁的白冰晖早熟地意识到这桩历史逸闻被安插在这儿的另一层含义,图书出版社不希望青少年被资本主义的表象迷住眼睛。这种担心真是纯属多余,他会心一笑,合上被翻乱的图书,自认是个十足的“共产主义接班人”。
      少年慢悠悠地倚在窗边,聆听夏蝉的音乐会。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不知疲倦地悦人悦己,吸进甘甜的树汁,凑出美妙的音乐,它们的一生纵使短暂,却是如此美好循环中的关键一环,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蝉的灵魂定有香气。他将头伸出窗外,模仿蝉的姿势将鼻尖伸入肥厚树叶从里,温润的绿染湿了汉白玉雕刻出来的少年,一道道金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如细密的刷子温柔地抚摸,像抚摸原野上的骏马,为了让他将来能够绝尘千里。美好的年华慢悠悠地流淌,如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少年的唇上;那唇便成了两段波涛,太阳从东头落到西头,欲语还休。
      白冰晖撑起身子坐上窗台,摇曳的绿把世界分成一个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散发着神话般迷人色彩。在这些奇幻王国里,一段影子急匆匆地“周游列国”,最终投向炙热的大地,渐渐被蒸发。此时日头正高,“影子”却义无反顾。它从一片沼泽地里生发出来,周围全是被踩烂的香樟树籽,而这片“沼泽”的中心、白家正楼下是一户姓邬的人家。
      哎,为什么有邬家?为什么邬家偏偏要住在白家楼下?
      白冰晖皱了皱眉,跳下来关上窗户。风琴声、不、是打铁——那些跑调的音符成了白冰晖脑袋里的榔头的捶响,一声赶着一声,仿佛在赛道上奔跑攀比;嘶吼的歌声是猝火时的白烟,化作一双惨淡的手,抓着梳子倒拨毛发。
      白冰晖捂住耳朵。这个世界上,有美妙音乐就鬼哭狼嚎,有美少年就有野孩子,有城堡就有沼泽,有白家就有邬家……生来如此。他还没有意识到,白家享受绿荫,邬家寄居“沼泽”;正是因为有邬家的“沼泽”才有白家的绿荫,一层薄薄的楼板上下两边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就像阿姆斯特朗和土著老人,他们之间的逸闻是建立在白种人对土著人的血腥屠杀驱赶的历史上的,人类的善良跨不过地域、阶级、种族、性别、财富、地位……
      “铁匠铺”终于歇下来了。白冰晖知道更大的灾难马上就要来临,她来了!
      她的脚步声像母鸡下蛋时的叫唤,“咯咯哒、咯咯哒”响彻整个楼道,最后被门锁的“咔哒”声夹断,两只鞋子沉闷地撞向墙角,一双肉脚丫子“咚咚咚”地在地上打鼓,最后盘进了沙发里,电视机被打开了,传来动画片的主题歌:“小邋遢,真呀么真邋遢。邋遢大王就是他,人叫他小邋遢……”
      白冰晖叹了一口气,重重地合上房门,以此与她划清界限。
      突然,动画片戛然而止,肉脚丫子重新开张,“咚咚咚”叮到他的房门前。
      “冰哥哥、冰哥哥……”声音切切地从门缝里递进来。
      “别……”白冰晖话音未落。
      “好的。”邬玉志已飘到他跟前,眼巴巴地望着他。
      白冰晖烦闷地望向窗外,无视对方的讨好,望她知难而退。但邬玉志瞬间被书桌上的彩色印刷的《科学故事集》吸引,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胖胖的嫩脸颊在书页的抚摸中微微颤动,好像两颗滑溜溜的果冻即将从盒子里掉出来。
      门锁温柔转动,空气里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秋千飘荡,落叶的枯爽劲儿夹杂着蔬菜的土腥味儿浸染着整个房间,那根无声的影子挪到了厨房,锅碗瓢盆立刻发出雀跃清脆的叮当声,仿佛在欢迎它们的主人。白冰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整,是叶芝阿姨来了,她是邬家的女主人,也是邬家丫头的妈妈,更是自愿到白家来当免费保姆的第一人。日后,随着白氏夫妇职位的升迁,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步叶芝的后尘,哭着抢着要来照顾白家的小少爷。但彼时,有且仅有叶芝一人,她总用“远亲不如近邻”来掩盖自己的羞涩。
      邬玉志敏捷得像一只兔子,一只会引诱爱丽丝钻入兔子洞里的兔子,明明刚才还在看动画片,现在却立刻装出一副好学的样子挤进他的生存空间。他本想把邬家母女隔离在他的房间之外,但是,这个小骗子连这一丁点儿自由之地都要来占领。可恶!他鄙夷地瞧着这个野孩子,却胆战心惊地将目光不自禁地集中到一串亮晶晶的“果冻”上,那串“果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来来回回,像一根弹簧、又像一段秋千,最终“嘣”地一声挣开束缚,掉在彩页上,鼓动两下,滚出一颗透明的心脏;平面里的动物和人物,通过这颗“心脏”得到了永生。邬玉志偷眼瞧白冰晖,白冰晖也正滴溜溜地瞧闯了祸的小丫头如何给自己解围,见他瞧着自己,邬玉志嫩脸一红,腰肢一软,肉脚丫子“咚咚咚”,如狡兔钻进地洞里。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中场休息,叶芝挪出城堡倚在白冰晖的房门口,用一名忠仆口吻,轻唤:“吃饭啦。”邬玉志借坡下驴,响亮的应了诶,却被那个谦卑的声音削下来:“快去摆碗筷!”
      小小的邬玉志踮起脚攀着碗柜努力盛饭,白冰晖走过来不耐烦地抢过碗和饭勺,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叶芝疾步而来,责怪女儿做不好事。她捧起饭碗、执起筷,那碗筷便像敬业的演员翩翩起舞,遮掩透出的两道“鼠光”。白冰晖浑不自在,绷紧肌肉运气,定住每一根毛发,不让它们抖动或摇晃,不愿给敏感的“鼠光”任何讯息,好吃还是不好吃,最好都别评价。他不想评价,他没有居高临下的癖好。
      “呼噜、呼噜、呼噜……”邬家丫头把饭碗舔了个底朝天,“真好吃!”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爬上灶台又装了一碗饭。
      “只准吃丝瓜。”叶芝命令女儿。
      “我还想吃肉。”邬玉志央求道。
      “别把你冰哥哥的肉都吃完了。”叶芝护着那盆肉。
      “那是猪的肉,不是冰哥哥的肉。”邬家丫头分辩道。
      叶芝瞧了瞧怀里的肉,又瞧了瞧桌旁的白冰晖,脸腾地红了,说错话了,“鼠光”闪烁,舌头打结,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哎呀,我知道你冰哥哥是猪……不,你冰哥哥吃猪……”
      “我不……”白冰晖觉得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并不想和猪讨论谁是谁的问题。
      “猪哥哥,吃肉!”邬家丫头夹起一片猪肉塞进白冰晖嘴里,她那张胖脸上的两颗大眼睛,像两只狡猾的蝌蚪游来荡去。
      白冰晖像唐僧破了戒般难受,将那块肉吐在碗里。
      “不好吃?”叶芝悲伤地看向白冰晖,手里的碗筷再也做作不起来了,被丢弃在餐桌上。
      “太辣。”白冰晖随便编了一个借口敷衍。
      原来是这样,叶芝心里稍稍舒坦了一些,解释道:“局里搞市场经济,进了好大一车辣椒去卖,没卖出去,只好从大家的工资里扣,每家都分了几十斤辣椒。你妈妈说,让我们赶紧把辣椒吃完,放久了会坏。”
      邬玉志伸出小胖手把白冰晖碗里的肉捡上来塞进自己嘴里,砸吧道:“不辣啊!”
      叶芝拍上女儿的后脑勺,使得她把嘴里的肉吐了出来:“你吃辣椒,肉给小冰吃。”叶芝把那块咬了半截的肉夹回白冰晖的碗里。
      白冰晖生无可恋,盯着那只被半块残肉玷污的瓷碗,仿佛细菌正一点点从碗底生出来、散开来,洁白的瓷碗变得黯淡无光,成了一个黑洞,吞噬了他的身体,颠覆了整间房。他迅速起身、踢掉椅子、扔下筷子,像逃兵一样,跑回自己的房间。
      叶芝拍皮球般追着女儿打,邬玉志从厨房里逃出来,兔子似的跟着钻进了白冰晖的房间,重重地锁上房门。叶芝撞上紧闭的门,疯狂地扭动门锁,像传说里缠人的鬼。母女俩隔着一张薄门使劲较劲,白冰晖叹了一口气,彻底投降。他走向钢琴,坐上琴凳,神圣地抬起琴盖,运起十根手指,在崭新明亮的琴键上拂出音乐,仿佛观音的呢喃,终于消解了母女的战争。
      叶芝放弃撞门的念头,轻轻敲了敲门:“开门吧。”
      “你是来听冰哥哥弹琴的还是来打我的?”面对门外的“敌人”,邬玉志还是有点放不下心。
      “在这样的琴声里打你简直是造孽!”叶芝可不想唐突了这样好听的音乐。
      门终于开了,叶芝走进来摸了摸了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玉志,要是你弹得像冰哥哥一样好该多好。”
      这个叫“玉志”的小丫头颇有志气,朗声道:“我一定会像冰哥哥一样优秀!”
      母女俩相视一笑,带着对未来的期许沉浸在优美的音乐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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