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江湖》荣阳云月

1、第 1 章 少年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
　　曾经是武林人士心中的圣地。曾经这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三少爷的剑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神话，就如小李飞刀，就如陆小凤的灵犀一指。
　　如今这里已是断井颓垣，野草疯长，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无人祭扫。
　　“越王勾践破吴归，战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而今惟有鹧鸪飞。”
　　故地重游，百感交集。当年白衣胜雪，一脸傲气的少年，当年大厦将倾，苦撑局面的管家，如今已是鬓发苍苍，风烛残年，漂泊天涯。

　　看着石栗间那些牌匾残骸，眼前仿佛浮现出了当年初次来到神剑山庄的情景。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我学剑初成，志得意满。当然我有自信，当世我的剑法可以匹敌着少之又少，不出十人。
　　四月初一，有雨，春风楼。
　　我四天五夜不眠不休，追杀血洗一个村庄的太行十三骑。不为别的，就为了一股不平之气。在太行山顶，苦斗两日夜，终于全毙这十三个为了一个小童说了一句“强盗长得好丑”就屠杀满村的恶徒。
　　此一役，我众生难忘。也凭此一战，我一夜间已是名满江湖。
　　途中总有人来找我挑战，当然尽败我手。

　　四月初一，我打败了第一百九十七个挑战者。当我把剑从他脖子上移开时，他大笑，说：“痛快，好剑法！兄弟请你喝酒！”。
　　于是，我和他在春风楼灌酒！看着楼下歌女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听着帘外雨潺潺，感觉到一股一剑在手，天地我有的豪气！
　　借着酒意，我问道：“依你之间，我的剑法如何？”
　　他答道：“实在精妙，但是锋芒外露，依兄弟之间，算不得剑中之最。不过，当今之世恐怕也少有敌手的了。”
　　“那么，依你之见，谁当得剑中之最？”
　　“谢晓锋，当然是谢晓锋！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锋！”
　　“果然是他！我若能够痛痛快快与此人比一场，死也甘愿！”

　　谢晓锋，神剑山庄的三少爷!此人绝艳奇才,天下侧目!他一生下来,就仿佛带来了上天诸神所有的祝福与荣宠!他生下来后,所得到的光荣和宠爱,更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是江湖中久不出世的剑客，也是在武林中公认的才子。
　　他聪明英俊，健康强壮，而且是个侠义正直的人，在他的一生中，无论谁都很难找出一点缺憾，一点瑕疵来。
　　学剑的人谁不想打败谢晓锋？即使是死在他那把天下第一剑下也死得其所。
　　这是我的真心话，即使是春风楼最好的姑娘也很难把我的注意从谢晓锋这三个字上抓回来！

　　绿水湖的湖水绿如蓝，水波荡漾，倒映着满天夕阳。湖畔杨柳依依，风景绝美，远处的翠云峰更是绝美如画！
　　渡船的谢掌柜把我送到了神剑山庄，说：“每次来的时候我陪他们下棋喝酒，回去的时候通常都是我一个人回去。希望你能这次你能跟我结伴回去。”
　　神剑山庄的大厅中有一块很大的排匾，上面只有五个字，金字。
　　“天下第一剑”。
　　这是多年前江湖中所有闻名的剑客在华山绝顶论剑后，每个人都拿出了一两黄金，铸成了这五个金字，送给神剑山庄的第一代主人谢天的。
　　每天都会有很多人上门来挑战，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挑战谢晓锋的。
　　我在这里住了三天，才见到了谢晓锋。
　　他站在那里就如一把剑，剑气笼罩大地。
　　一阵风吹过，风忽然变得很冷，他的人和剑已经有了动作，一种极优美的动作，象风那么自然。可是风吹来的时候，有谁能抵挡？又有谁知道风是从哪里吹来的？
　　在他那如清风般自然，如夕阳般绚丽的剑光下，我的剑突然之间就死了。我的剑若是一条锋芒毕露的毒蛇，谢晓锋的剑就是根钉子，已钉在这条毒蛇的七寸上，将这条毒蛇活活钉死。
　　我的剑如同腐朽的枯木，粉碎。虽然我知道它绝不是木头。
　　此一役，我败！败得心服口服！
　　但谢晓锋并没有杀我，他只说了句“练剑十年后再来”。
　　这并不是他看不起我。他说的是实话，我知道。
　　什么地方能比得上神剑山庄更适合练剑呢？又有哪里能比得上神剑山庄能看到那么多不同流派的剑法呢？
　　所以，我留了下来。
　　来挑战的人先要战败家奴，才能见到谢晓锋。我虽然输的心服口服，但总想着提高剑法，再跟谢晓锋比一次。
　　所以来挑战的人成了我练剑的对手。

　　谢晓锋死了，他的父亲谢王孙是这样说的。但我知道不是事实，他只是失踪了。或者说是出走了，因为他有太多的迷惘。
　　他会回来，我在神剑山庄等他回来。同时苦练剑法，因为我希望能再次挑战谢晓锋。
　　我在神剑山庄等待，一边打发着那些趁着谢家无人想捞个便宜的宵小之辈，一边打探着他的讯息。
　　几年里，我的剑法大进。没想到的是，我居然成了神剑山庄的理事管家，谢王孙把一切都交给我打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只是一个江湖浪人，却慢慢熟悉了一切复杂的理财、应酬。
　　难道仅仅是因为看不惯那些家奴欺上瞒下，把神剑山庄的家产地契偷偷拿出去变卖？还是我没有在一个地方呆过那么长的时间，对这里产生了感情？还是因为我视谢晓锋为一个尊敬的对手，所以容不得别人做一点卑下的事情伤害到他及他的家人？
　　不管如何，我把神剑山庄打理得妥妥当当，等着谢晓锋回来。

　　谢晓锋回来了，但他却再也不能握剑。因为他的两只手上，拇指都已被自己削断。为了燕十三的夺命十三剑的第十五剑，他知道剑法中的所有变化，这世上只有他能同样使出那一剑来。
　　但他不能使出来，因为那一剑的力量，不是任何人能控制的，只要一发出来，就一定要有人死在剑下。就如一条浮在身上的一条毒龙，完全不听指挥，甚至连甩也甩不掉。唯一的办法就是无法把它使出来，最彻底的解决办法就是再也不能握剑。
　　我尊敬这样的谢晓锋。虽然知道要与他再比一次的心愿已经如同梦幻泡影，但我仍然留了下来。或许也可能仅仅是这个我对这个地方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家的感情。
　　江湖漂泊的浮萍一旦知道了家的温暖，岂非如同吃了五石散般上瘾？

　　圆月弯刀，丁鹏。
　　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谢晓锋自愿死于其手。
　　神剑山庄由谢晓锋的女儿谢小玉继承。但她没有这个才华，也没有作主神剑山庄的魄力。其实谢晓锋盼望的是那个又倔又强的青年――谢小弟，可是他没有如愿。
　　神剑山庄日渐没落，虽然有我这里咬牙苦撑，但是大厦将倾，我无法阻止。看着曾经那么辉煌的神剑山庄慢慢走向尽头，我不胜唏嘘。
　　与谢掌柜坐船飘于绿水湖上，听着雨水敲打帘棚，望着茫茫湖水，无语。
　　一声雁叫，抬目而忘，见一孤雁向西飞去。
　　“谢掌柜，今天的风雨真大啊！”
　　“是啊，记得你来的时候，还是我送你来的呢！那天天气倒是不错，那时我还以为那是我第一次见你，也是最后一次见你呢！没有想到现在还能与你一起喝酒游湖！”
　　“那是的情景如在昨日，尤其是三少爷的剑，我平生见所未见，那一次是我最痛快的一次比剑！他的人如同他的剑，已经不属于凡尘了。没有想到，他居然……”
　　“是啊！丁鹏的弯刀真的那么可怕？”
　　“非常可怕！如果谢晓锋的剑来自天上，那丁鹏的弯刀就是出自魔界。不过我始终没有想明白，谢晓锋为什么要求死呢？”
　　“或许因为他是谢晓锋！只能死，不能败！”
　　“或许神剑山庄也是如此！”

　　神剑山庄虽然日渐没落，却从来没有败过。我常想，如果当时我有现在的剑艺，那一战胜负会不会产生变化？
　　谢小玉很尊敬我，但她多次流露疲态。确实，神剑山庄对她而言，太过沉重。但是只要神剑山庄存在一日，她就要背负一日。
　　直到某一年的夏天，那日有暴雨狂风。
　　一个惊雷落在了谢家摆放牌位的屋子的上空，起火！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很快蔓延至各处。人们纷纷救火，谢小玉不动如山，轻叹了句：“也许这是天意！”
　　我知道她的意思，也认为这样是最好的结局。毕竟神剑山庄这块牌子太重，不是每个谢家子孙能担起来的。谢晓锋只有一个，三少爷的剑只能成为一个神话。
　　神剑山庄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从此，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三少爷的剑从一个神话变成了一个传说。

　　岁月不饶人，我已是白发苍苍，齿牙动摇。
　　一日，在僧庐下避雨，看僧侣撞钟，勾起思旧之心。
　　看着神剑山庄的旧址，记起我在这里度过的一生中最为平静恬淡的日子，当然也记起了那如清风般自然，如夕阳般绚丽的剑法。心中竟然激荡的不能自已。
　　我想起当年春风楼歌女唱的一首词：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这词竟如我一生的写照，不仅感叹命运无常！
　　罢了罢了，一切都已过去，一切都是空。我把一切都真正放下，离去。
　　这块旧址上随风飘散着我的轻吟：“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