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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场秋雨一场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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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缠绕纠结了许久,大约是累了,最终抛下了未想全的,盘踞着的疑惑,坠入梦中。梦并不安宁,猩红与长夜交织,拖着长长焰尾的彗星一颗颗接连坠落,激起了大地上一阵阵的尖叫哭喊。火光电闪之间,一颗巨大的血色彗星,直直砸向了我。“快跑!”我听见黑暗里撕心裂肺的一声,是妈妈。然而太晚了,彗星已近在咫尺,“咚!”耳膜像是被震裂了,于是一切又重归宁静。
早晨醒来时身体像被撕裂了一般疼痛,好在是周末,不用上课。我艰难地坐起身来,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挪向了窗边。伸手掀起窗帘一角,雨已经停了,只是天空仍旧灰蒙蒙一片,太阳躲在厚重的云层后,吝啬地收敛着珍贵的温度。柏油马路还是湿的,像黑色的影屏,投影着高楼林立和头顶的苍穹。没有什么车来往过路,空气中回荡的,只有远处房顶几只鸟扑棱翅膀时发出的啼叫和秋雨后湿润的泥土芬芳。深嗅了几口清新的空气,身体的痛感有所缓解。我打开房间的灯,对比之下,外面显得黯淡而又了无生机。我又嗅了嗅,方才清甜的空气染上了腥而腐朽的味道,令我作呕,胃部翻江倒海,我索性伸手抠了抠嗓子,想尽早吐出吸入的空气。“呕……”下意识捂住嘴巴,手口之间,血腥味弥散开来。吐血了?我看了看手心,几滴模糊的红色落到了地上。几分害怕,几分期待,几分疑惑一齐涌上心头,酝酿成一坛五味相冲的劣质酒水,酒水洒满了心窝,而我,便在恶心的醉意里,一点点失去了五感。
眼前尽是灰雾,我转了一圈,每一面都是灰色,仿佛置身上古的混沌之间。突然身体像着了火,亮的骇人。光热包裹着我,我仿佛升腾起来,变成一颗燃烧的火球,如梦里的血色彗星,即将撕裂一方。是梦吗?是梦吗?我来不及思索,因为身体正极速膨胀。终于,天光乍晓,东方一块鱼肚白泛起,我有些喜悦于冲破了这片混沌。然而骤然间,我粉骨碎身,化为一缕灵魂。向下看去,我竟只是一颗玻璃珠中困着的亡灵。我想飘然而去,枷锁却在周围束缚了我。“负重前行”,这是我最后看见的字。
“医生!医生!病人醒了!”深沉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努力睁开眼,却无法聚焦,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眼前一闪而过。别走,我想着,无法呼喊。很快,几声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旁边。“他怎么样了?”“情况暂时比较稳定,还是尽早准备手术吧。”手术?什么手术?我想开口,嗓子却干燥得近乎裂开。我怎么了?为什么要做手术?我睡了多久?这是梦吗?无数问题浮现,我几乎要发狂。忽然,唇部有冰凉的毛巾触感,压制了我心中的火气,眼前似乎也明亮了几分。直面着我的天花板中央,一盏灯幽微地亮着。模糊的光晕在病房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我勉强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到了那个身影。冷水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微弱的光线里,只能依稀看见他眼睛的光亮,像星子,划破黑幕;像萤火虫,点亮夜色。“水。”“我在。”我有些无奈,好容易沙哑着挤出一个金贵的字,他却会错了意。“喝水。”我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好在,这次他递来了水。吮吸着吸管里温度适中的液体,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有的古代朴素唯物主义者将水视为世界的本原,现在的我,不禁有些赞同。
“我怎么了?”喝完水,嗓子勉强可以多说两句话。他放杯子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放了下去。“胃癌。”杯子和他的声音同时落在心上,重重地砸出一个凹陷。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继续,我们长久的沉默着,各自体味着那两个字的份量。
“会死吗?”我没等他回答:“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妈妈了?”“不会,有我。你母亲也会希望你活下去。”我突然没来由的鼻头一酸,接着号啕大哭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时不时替我擦拭眼角滑落的泪。
我很久没有哭过了,自从那场空难之后,我便没再哭过。没有什么比失去至亲还要痛苦,我失去了几乎全部,又怎么还有哪怕一点点眼泪分给其他的事。可我错了。在心中自己摧毁了的世界此刻正拔地而起,一座座宫殿、楼宇,巍然屹立。而他,缓缓从最庄严,最神圣的大殿中走出,向我伸开了双手,说着:“你有我。”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能让我如此相信,尽管只相处了不到一天,却恍如隔世再见的故人,我的心脏跳动着,掺杂了不同的旋律,心中金黄温暖的河流和清列冰凉的山泉汇流,漫山遍野地铺开,最终化为一种情愫,冲破了十几年干涸的堤坝,喷涌而出。
“我好好活下去,你会陪我,是吗?”“会,我一直在。”“好。”
我无法确认他是否只是出于安慰,或是责任感,抑或是什么别的原因,说出了这些,我相信他,正如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我相信,也只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