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近，非常远》拉灯er

3、第三章 （

　　（三）

　　悬在安祈头上的利剑暂时移开，陈凡心中的大石头也算短期内安全落地。囿于出身，他自知与安祈没什么可能，但是好歹，他要亲眼见她有个好归宿。至于郑一钧之流，他拼了命也会替她挡住。

　　安祈回来那天陈凡翘了班赶去接她。她朴素得很，极少享受特权，陈凡按老规矩在普通乘客通道出口等她。安祈随着人流往外走，身穿浅紫色卫衣和墨蓝牛仔裤，半长的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头上一顶渔夫帽，背着个运动款双肩包，一副普通到泯然众人的打扮。唯独那双眼睛在瞄到不远处的陈凡时骤然亮起，三两步跨到他面前，笑道：“就知道你肯定来接我，等多久了？”

　　她似乎瘦了些，陈凡悄悄想，嘴里回答：“才刚来，你的航班提前到达了，根本就没用等。”

　　“嗯，国际航班总是提前到，没有准儿，还好你来得早。我们走吧，你车停哪儿了？”

　　“等会儿，”陈凡叫住抬腿往外走的安祈，指了指她身上的书包，“就这一个包？没有托运的行李？”

　　安祈摇头，“没有。回来的匆忙，没怎么来得及收拾，就捡了几样紧要的东西，用不太着的都没带。”

　　“真是你的风格。”陈凡笑着说，摘下她身上的背包拿在自己手里，“车停在6号口，得下楼。”

　　出了机场大门，六月末的阳光立即热情洋溢地扑在二人身上，午后一两点钟的时间，气温正高。安祈默默把上衣的袖子挽到手肘处，陈凡注意到她的动作，问：“热了吧，怎么穿这么厚？”

　　安祈用手给自己扇风，“唉，英国现在还挺凉快的，没想到和家里温差这么大。”

　　陈凡看她这样，就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叫她站着等，自己跑去把车开了过来。安祈熟门熟路地爬到他那辆福特金牛座的副驾驶位，顺口问了句：“怎么开自己车来的？”

　　陈凡示意她扣好安全带，“办私事，不好占用公司的车。”

　　安祈听了，挑着眉毛玩笑道：“去机场接老板的女儿怎么会是私事，正大光明的公事好吧。”

　　陈凡发动汽车，佯装无奈地叹气：“傻姑娘，员工这样你该高兴才对，快给你爸爸省点油钱吧。”

　　他口中的傻姑娘安逸地靠在椅背上，大度地挥着手：“干嘛替我爸省，让他给你报销。”

　　陈凡笑了笑，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将车驶出机场。安祈也安静下来，他开出一段路，余光瞥见身侧的姑娘双目阖起，以为她睡着了，正要帮她盖上薄毯，她却突然张开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小声问：“其实家里没人记得我今天回来，对么。”

　　她说得不错。几日前陈凡跟安家父子提起过这事儿，老爷子只对她上着学突然跑回来的行为流露出些许责备，其他的一概没问。而安重，他生日会喝酒的事情东窗事发，被向予涵知道了，正和他闹别扭，他忙着哄未婚妻，自然不会把安祈的事情放在心上。

　　这两个人能记得她回家的日子才怪。

　　陈凡的心骤然收缩了下，收回盖毯子的手，垂眸避开安祈的视线，“怎么会，只不过安总和小安总今天有场很重要的会议，走不开，否则肯定要来接你的。”

　　“走不开，”安祈冷哼一声，“连你也骗我，真没意思。”

　　陈凡默默苦笑，心道真话过于凄凉，就算你忍心听我也不忍心说，何必呢。他打舵转了个弯，驶入通往安家的主干道，适时地转移话题：“刘姨知道你今天到家，特别高兴，一大早就在厨房准备你爱吃的酿蛋和麒麟茄子，硬是把张大厨赶了出去，给他气坏了。”

　　“哈哈哈哈，他俩的对战一定特别精彩！”谈及这个，安祈身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打开了话匣子，“刘姨真贴心，我超级想吃麒麟茄子和酿蛋，在国外都没有，想得我抓心挠肝。你知道么，有一次我半夜写着写着论文，趴桌子上睡着了，梦到和你去吃咱们中学二食堂的素炸丸子、香菇滑鸡、板栗糯米饼，还有三食堂的骨汤米线和孜然牛肉炒饭，那叫一个开心。醒来发现是做梦，想吃东西却只在家里找到半个风干了的白面包，我嚼着那块面包，想到国内的美食们，都快哭了。”

　　她说的轻松，陈凡却听的不大得劲儿，言语里不禁带上了责备：“家里都没有存粮吗，你也太不会照顾自己了，怪不得瘦那么多。”

　　“这是因为我沉迷学习，所以才日渐消瘦。其实瘦了倒还好，最主要是掉头发，”安祈大咧咧地摘掉帽子低头给他看发顶，“实话实说，我是不是快秃了？”

　　她的一头乌发跟之前基本没什么差别，起码陈凡是看不出来，他哭笑不得：“没有，你头上好好的，离秃顶还差好几万根秀发。”

　　“真的假的，你最喜欢哄人。”安祈将信将疑地戴回帽子，“高情商陈秘书那套在我这儿就暂且收一收吧，说好要在对方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我说到做到，你也得守信用。”

　　“我记得呢，我也一直在信守承诺。”陈凡说。

　　这个约定由来已久，要追溯到十五年以前。

　　那会儿陈凡在读小学六年级，而安祈低他两届，两人同校不同级，课程进度也相差甚远。不过安祈有个习惯，在课后练习时喜欢找人查验她的完成情况，说是这样能记得更牢固。此项任务通常由与她年龄相仿的陈凡承担，所以两人经常凑在一块写作业。

　　有天安祈要背一篇好几百字的课文，陈凡正巧也有个艰巨的背诵任务，便提议说两人先各自默背，然后互相帮忙考校。安祈二话不说便答应了，想着自己的课文比较短，她记性又好，大概率是先背完的那个。

　　过了没几分钟，陈凡从书本中抬起头问她：“你背好了吗？”

　　安祈背得入神，随口答道：“还没。”

　　陈凡点点头：“那你先背吧。”

　　这回安祈却敏锐捕捉到了他的弦外之音，难以置信地问：“你不会是背完了吧？”

　　陈凡矢口否认：“哪有，还差好多。”

　　安祈不好糊弄，笃定道：“你就是背完了，否则不会来问我，还说什么让我‘先背吧’。”

　　她的论断有理有据，年少的陈凡不知该怎样回应，一时间哑口无言。

　　紧接着安祈提出了另一个尖锐的问题：“为什么不说实话？”

　　为什么不说实话……陈凡想了想，脑海中泛起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三年前他在安先生的帮助下进入了安祈就读的私立小学。这所学校环境优美，师资雄厚，教学质量在全市首屈一指，当然，学费也足够高昂，因此在这儿读书的孩子们大多家里非富即贵。

　　富人的圈子不算大，这些学生家长们有不少都相互认知，各自的小孩也跟随父母的交际圈形成了自己的小团体，彼此间都很熟络。陈凡半路转学过来，有意无意被排斥在外，难以融入他们。

　　更让他沮丧的是，由于休学半年，再加上不熟悉新学校的教学风格，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在第一次摸底考试里仅排名年级第十二。这激起了陈凡的好胜心，他调整方向奋起直追，聪慧的头脑加上不懈的努力，终于让他如愿以偿地在第二次考试中夺回了年级第一的桂冠。

　　但事态却变得越发糟糕。所有人都不信这么个摸底考中表现平平无奇的转学生能一飞冲天，各种议论接踵而至，有的说他只是撞大运，还有的怀疑他根本是作弊。

　　情况愈演愈烈，那段时间陈凡几乎成为了全校的焦点，走到哪里都有人对着他指指戳戳，窃窃私语。他们扒他的出身，鄙夷他是“保姆的儿子，蹭光才到这里上学”。更有甚者，指证他考试时坐在原年级第一同学的旁边，从头到尾抄了个遍，只是瞎猫碰着死耗子改对道题，这才排到人家前面。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纷纷感叹“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和第二名才差两分。”谎言重复一百遍即为真理，谣言传到后来，连老师也开始找他谈话，要他做个诚实的孩子。陈凡感到莫大的屈辱，他在考场的座位的确挨着那个原第一，可至于抄没抄，阅卷便知，是再简单不过的求证。

　　然而学校并未理会证据，年级组不管不顾地取消了他的成绩，把第一名颁给了“本该得到它的人”。

　　陈凡不服，向校方抗议，无果。家里又没长辈能为他出面——他不可能为这事去麻烦安先生，刘姨也根本帮不上忙，只好独自咽下这口气，想着只要他以后次次都考第一，就能彻底洗刷冤屈。

　　不久后他偶然听到八卦，得知全校所有年级段第一名的学生背景皆不凡。在本身足够优秀的基础上，要么父亲是校董，要么母亲是教育部门领导，要么家里给学校捐过大宗款项。那个原本被他盖过去的同学也不例外，他祖父是学校的联合创始人。

　　陈凡瞬间就想通了他蒙冤的前因后果，属于少年人的争强好胜也随之凉下去大半。这是他第一次直面特权阶级带来的不公，也学会一个道理：星星不能和太阳争辉。作为误入权贵圈子的普通人，过于扎眼的优秀只会为他带来麻烦。此后陈凡便学聪明了，无论考试内容多么得心应手，他都把成绩维持在年级五六名左右。这是个一般优秀的名次，既不会被人瞧不起，也不会引人注目，足够他被同学当做一名壁花少年，平凡安稳地度过在学校的日子。

　　不止是考试成绩，学校的大小活动陈凡也概不参加。无论艺术节还是运动会都没他的影子，要多透明有多透明。几年下来，装普通已成为他改不掉的习惯，以至随时随地都会不自觉启动这种自我保护机制。

　　此时面对安祈的提问，他沉吟了片刻，含糊其辞地回答：“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显得自己有多聪明。”

　　他没指望十岁的小姑娘能读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岂料对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问：“你是不是因为优秀在学校有过不愉快的经历？”

　　她说得很准，陈凡惊讶之余不得不承认：“算是吧。”

　　“哦，我懂啦，你这是变得更聪明了。”安祈一针见血地评价，“不过装笨应该挺辛苦吧，我不会嫉妒你的，和我在一起时你没必要藏着掖着。”

　　三年来头一次有人窥破他的伪装，并提出这般善意满满的建议，忽然地，陈凡找到一种久违的归属感。

　　他不说话，安祈以为他不信任自己，不由分说抓起他的右手和他拉钩：“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公平起见，我也保证永远不骗你，我们永远在彼此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好吗？”

　　陈凡点头：“好。”

　　这便是他们这个约定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