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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女·二 龙图的金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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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孤女·二
祁安从疲惫中醒来。
她昨晚鏖战一宿,今早六点才在副主编尚丘的隔空追杀下交了稿,后脑勺甫一沾上枕头便昏然入睡,任凭她的胃发出怎样不间断的危急警告都无法将她从床上唤起。
按理说她完全可以一觉睡到大傍晚,但梦里永无止境的颠簸将她的睡眠变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原该帮她恢复精力的床铺也变成了恶魔的泥沼。
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境,让祁安本就不富裕的生气雪上加霜。
户外太阳正当头,阳光从未合拢的窗帘缝隙中钻进来,爬上祁安的脸。她翻了个身,把光照留给了自己的后脑勺,伸手捞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了每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检查工作信息。
华信社的大群里混杂着各路神仙,有效的信息却没有多少,一长串信息滑下来,多半是商业吹捧,但小群里就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共享着彼此的瓜棚,从时政界大佬到十八线小明星,没有一个人能逃出他们的八卦范围。
可今天不太一样。
没有娱乐小道,没有花边新闻,所有的小群都被同一个消息刷了屏。
“百晓生修仙基地”最新消息:
【不是一一(邵依依):小程序——华信快讯:槐阳西路出现不明身份人体残肢】
【孔夫子(魏生舟):分享链接——卧槽卧槽,我家附近也找到了,好像是一个女人的手】
【依然范特西(范西):分享图片——现场直击,血腥慎入】
【大众脸(沈华):我靠范西你有病吧,小图都能看清脚趾头了写慎入有个屁用啊】
【依然范特西(范西):博主就这么发的,我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你要骂骂博主去,胆小鬼】
【赵和芳:别吵了,就你们俩,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能呛起来,不讨论正事就闭嘴。】
【没人权1号(郝明):报——第二只手在南亭渡晚附近找到了】
【下雨不愁(尚丘):得,已经横跨大半个市区了】
……
【孤掌难鸣(辜静):辟谣了,头还没有找到】
祁安一脸麻木地翻看着历史消息,四肢发凉,她退出群聊,又看见魏生舟给她单独发了一条消息,她点进去,无外乎就是感谢她把自己推给了霍铮这个大佬。
【有点毛病(祁安):霍铮很厉害吗?】
或许是忙于跟进最新消息,魏生舟只回了她一个字:牛。
隔了一会儿,魏生舟又说:师妹,看群
魏生舟是她的直系师兄,当初祁安进华信社就是魏生舟一手带的,他说的话在祁安这里颇有分量,因此,即便已经感到不适,祁安也硬着头皮再次点开了微信群。
“百晓生修仙基地”最新消息:
【孔夫子(魏生舟):分享链接——你们知道槐阳路又出事了吗?不会和两年前的分尸案有关吧?(最新更新,四肢已找全)】
【没人权2号(孙毅):连环杀手?】
【没人权1号(郝明):也有可能是模仿犯罪】
这并不意外。
从看到邵依依分享的新闻标题那一刻起,祁安就知道一定会有人做出这样的联想。
那是一桩在两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一个盲人的导盲犬在槐阳路咬着几个沉重的黑色塑料袋不放,拖着主人不肯离开,路人打开后竟发现是人体残肢。警方赶到的时候已经有数十人吐得不成人形,围观的群众先一步将现场视频发布到了网上,猎奇的网友又将其几度转载至外网,扩散范围之广,成了那半个来月大众关注的焦点。被强硫酸毁去的面容和指纹让警方无法确认遇害者的身份,DNA比对也一无所获,而网络发布的征集令下面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未经证实的二手消息,各路小道几经添油加醋,衍生出无数都市传说、杀人狂魔传记、甚至灵异故事。更有惟恐天下不乱者四处散播消息,在论坛匿名区伪装成犯罪专家头头是道地分析说这个凶手的作案会继续升级,短期内必定会对其他目标下手,吓得隅城市民人人自危。而另一方面,案情的进度却一筹莫展,遇害者身份疑云满布,凶手逍遥法外,一时之间人心惶惶,直到半个月后,事件的热度自然消退,人们的视线也被新的社会热点转移,这则新闻带来的恐慌才慢慢归于平静。警方几经排查,才在半年后确定了遇害者的身份是一个名叫赵希希的女大学生,而悬挂在网页上的那份案情进展公告,却再也无人问津。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祁安正在为自己的毕设焦头烂额,她一边东奔西走做街头采访,一边密切关注着案情,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关注度讨论度一点点降下去,导师和她讨论定稿的时候,还曾感叹过这就是下一届的教学案例。
当初跟赵希希案件的就是魏生舟,他仗着自己年轻气盛,跑了无数次警局,走访了无数槐阳路的老住户,新闻稿一篇接一篇地发,从最初的洋洋洒洒上万字,到最后只能重复叙述早前报道,阅读量也直线下滑,最终只余下两位数。
祁安不知道这件事对魏生舟的打击大不大,只知道在此之后,魏生舟就逐渐转向了财经口,甚至在带她出师之后彻底甩掉了社会新闻板块,开始了以文娱口为生活调剂的八卦之旅。
但魏生舟仍然是他们华信社最关注槐阳路新发案件的人。
【有点毛病(祁安):师兄要跟吗?】
【孔夫子(魏生舟):跟不了了,范西和沈华能处理好,我做后勤】
这倒是实话。作为记者,他们跑任何新闻,都需要口线,魏生舟离开社会新闻两年,原来的渠道早已所剩无几,范西沈华合作多年,不管在人脉还是能力上都极为互补,交给他们,祁安再放心不过。
【有点毛病(祁安):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别见外】
她想了想,把这条消息复制在群里又发了一遍。
一秒后群里又开始了刷屏。
“百晓生修仙基地”最新消息:
【依然范特西(范西):哟——我们安安终于起了】
【大众脸(沈华):龙图的报道写得不错啊】
【依然范特西(范西):就是可惜,热度被截胡了】
【赵和芳:龙图的本意也是想平息民愤,没人关注说不定正合他们意。】
……
【下雨不愁(尚丘):下次早点交稿】
祁安一边回复着信息,一边翻身下了床,心说霍铮的目的可不仅限于此,也是他流年不利,好好的计划落了空。
而一心二用的结局就是祁安被落在地上的小说绊了一跤,险些撞上墙角,她蹲下身捡起小说,看着不知何时倒在地上的垃圾桶愣住了。
手机突然“叮”了一声。
【赵和芳:今天来社里吗?】
祁安麻木地回复道“身体不太舒服,请个病假”,然后抬起头,茫然地望着散了一地纸团的地面。
谁能告诉她,那个连着她脚底,在木地板上疯狂舞动的黑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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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还能求助谁?
祁安从市一院门诊部走出来,内心感到无比地荒诞。
她向来目的明确,走进医院便挂了最好的心理医生,落座后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目前的症状一一罗列。
两日前饮酒过度,间歇性头痛持续至今,有幻视,没有幻听,情绪稳定,认知行为能力和社会功能正常,无躯体障碍。
而医生诊断的结果也和她料想的相差无几——不符合任何心理问题或疾病的诊断标准,只是建议她适量饮酒,保证充足睡眠。
她本可以就此放下心来,如果她没有在医生写医嘱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医生背后跳拉丁舞的话。
九月份的日头依旧毒烈,祁安静静地注视着沥青地上轮廓分明的影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晃了晃。
她的影子大力回馈了一个招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祁安慢慢走到树荫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请假的本意是解决这件离奇的怪事,可到了医院也一无所获,总不能就这样白出门一趟。
医院不是个适合停留的地方,拿着宣传板的中年男女不停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夸耀他们的房源,报刊亭别具一格地售卖着探病用的果篮花束,来往车辆里的悲喜并不相同。
一辆小型客车从医院驶出,中间的车窗摇下一半,祁安在这嘈杂的路口隐约听见了车厢内传来的哭泣,一只苍白的手从窗口伸出,无力地洒下几张白色的冥币。
微风让单薄的纸片在半空中徒留了几个轮回,祁安看着它们被风打散,飘向了不同地方,其中一张弯弯绕绕,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了她影子的手心里。
这一幕让祁安猛然醒悟,她拦下一辆出租,不过多时便到了龙图的大楼下。这里一切如常,就连摆摊的人都还是昨日的座次。祁安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了昨天主动跟自己对话的摊主面前。
对面的人瞧着五十来岁的年纪,脸上直白地书写着生活的阅历,模样和每晚聚在广场跳舞的中年妇女没什么不同,唯独一双眼睛,透露着一丝别有用心的神秘,活脱脱一个神婆在世。
“我掐指一算,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
祁安在她面前坐下,直言不讳地问道:“那你再算算,我为什么会回来。”
神婆指了指摊位上的二维码,闭着眼睛往椅背上一靠,“五十一卦,童叟无欺。”
现在的封建迷信活动真是与时俱进。祁安感到无比新奇,十分爽快地将钱转了过去。
收款提示音一响,瘫坐在靠椅里的人便立刻切换成工作状态,她不断掐动着手指,神神叨叨地念了一堆听不清的咒语,然后骤然噤声,瞪大了双眼盯着祁安,口中念念有词:“神魂不稳,噩梦缠身,黑气缭绕,诸事不宜。”
说完,她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作出一副不小心泄露天机的懊恼模样。
祁安的热情迅速冷却下去,她平淡地说:“哦,听不懂。”
“哎哎哎,你别走啊,”装腔作势的神婆果然破了功,忙不迭拉住了作势要离开的祁安,“你听不懂,我可以解释嘛。”
神婆生怕丢了祁安这个冤大头,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醒来还头痛,时不时地精神恍惚,做事做到一半就卡壳?”
作为接受了十几年唯物主义教学的高材生,祁安在心中条分缕析地反驳:梦都是莫名其妙的;头痛和精神恍惚都是因为醉酒或过度疲劳,这些都能从她的气色中看出来;人做事难免遇到左右为难的地方,一时不顺也是常有之事。总的来说,这个神婆虽然每一条都命中了她的现状,但都是泛泛而谈,算不得数。
“你说我诸事不宜,可我昨天不仅工作顺利,还拓宽了珍贵的人脉,今天也超额完成了工作任务,得到了上级的一致认可。由此可见,你说的话,根本不成立。”祁安避重就轻地反击道,拎着包就想离开,觉得此行真是白费功夫。
“小姑娘,”没想到这神婆竟固执地拉着她的袖子不放,“小姑娘,你听我说。”
祁安只迟疑了一瞬,神婆便抓住机会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小姑娘,你神魂不稳这一点,我绝没跟你开玩笑。人有三魂七魄,丢天魂可亡身,丢地魂可成痴,丢命魂则失爱欲,不论是哪一魂离体,都是非同小可的事。你细想,你近日醒来后是否倍感劳累?那是因为你的□□虽在休息,神魂却在外四处飘荡。是不是会突然晕眩?那是因为你已经无法禁锢三魂,它们想要强制离体。”
这倒是有几分干货了,可听着总像是在唬人,祁安仍旧半信半疑,她说:“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肯定知道该如何对付这样的问题咯?”
神婆变脸快如翻书,她见祁安动摇,又立刻恢复了先前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指着二维码比了个数字:“五百。”
五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正是一个适合坑骗人的数额。祁安一言难尽地看了神婆一眼,摸出手机给霍铮发了一条信息。
【有点毛病(祁安):冒昧打扰一下,我实在是好奇,为何贵公司楼下会有这么多算命的?】
【Abner(霍铮):是我父辈的意思。他们的师父是这栋楼的风水大师】
【有点毛病(祁安):我没记错的话,风水和算命应该是两个行当?】
【Abner(霍铮):老人家多才多艺】
祁安被霍铮突如其来的冷幽默逗笑了,她看了一眼强装镇定的神婆,慢悠悠地扫码转了五百过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你的问题。”神婆理直气壮地说,“但我知道谁可以帮到你。”
如果目光可以具象化,那她一定已经被祁安杀了无数次。
祁安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Abner(霍铮):虽然不知道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但我不得不提醒你,这些人都学艺不精,遇事千万不要找他们】
祁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说你怎么不再快五秒告诉我这个消息。
“谁?”祁安问道。
神婆指了指楼上硕大的“龙图”二字,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他们的金字招牌。”
祁安不由一愣。
【Abner(霍铮):如果你真有这方面的需求,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一个靠谱的人。】
【有点毛病(祁安):谁?】
【Abner(霍铮):为安】
这个走向就无比荒唐。
龙图的当红作家,居然是个跳大神的?
祁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这两天看推理小说建立起的那丁点对为安的喜爱之情抛之脑后,冷静又克制地回复了霍铮一条信息。
【有点毛病(祁安):确实遇到点问题,霍先生可以帮忙引荐一下吗?】
【Abner(霍铮):好,我跟他说一声】
【Abner(霍铮):叫我Abner就好,不用那么见外】
【有点毛病(祁安):。好,我没有什么昵称,你可以叫我小祁或者祁安】
祁安做好了要等上半个小时的心理准备,没想到霍铮十分钟之后就回复了她。
【Abner(霍铮):我跟为安说了,不过他似乎不是很愿意把名片分享给陌生人】
【有点毛病(祁安):没事的,我都理解】
【Abner(霍铮):所以你直接去找他吧,香榭水岸,他的责任编辑五点钟也会过去,你们可以在小区门口碰头】
【Abner(霍铮):分享名片——红豆大福】
祁安稀里糊涂地添加了好友,总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诡异,她看着面前因收款入账而变得温顺和蔼的中年妇人,好奇地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他就能帮我解决问题?”
“他啊,”神婆酸气十足地说,“是我们师父的关门弟子,我们学不到的东西,师父都教给他了。”
可是我看就算你们师父教了你,你也学不会吧?祁安看着一脸不屑的神婆,讪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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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微信名叫“红豆大福”的女生正如她的昵称般甜美可爱,祁安与她碰面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惊奇,难以置信龙图竟会安排这样一个女生当为安的责编。
“待会儿开门了你可别惊讶,”曲缈缈特意嘱咐道,“作家都比较不修边幅,赶稿的时候房间比猪窝还乱。”
祁安回想起自己赶DDL的状态,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与尊敬。
香榭水岸和南亭渡晚并称隅城两大高档小区。和以花园洋房著称的南亭渡晚不同,香榭水岸地处黄金地段,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大刀阔斧地开辟山林园景、修建水榭楼台,就连球场都分有排球、篮球、网球、羽毛球之多,每栋楼房都远离主干道,互不遮挡,从窗户向外望去,一眼便能看见隅城的地标型建筑和开阔的江景。
祁安跟着曲缈缈徒步穿过半个小区,因为园景设计的优美,她丝毫不觉得漫长。曲缈缈是个自来熟,祁安在社交上也颇有一手,她们一路走一路聊,也不觉尴尬,最后竟变成了曲缈缈对为安的声讨大会,从拖稿赖稿到截稿前夜消失不见,数桩罪名罗列下来,直接被曲缈缈单方面判了死刑。
“这人啊,虽然长得人模人样的,但做起事来可真不是个东西。”曲缈缈刷过卡,按下了7层的按钮,“他所有小说里女性死者的原型都是他前女友,你说这人狗不狗?”
这可太狗了,祁安心想,简直是足以天打五雷轰的罪行。
香榭水岸是一梯一户的设计,电梯门一打开,祁安便看见挂在两边墙壁上的不规则几何艺术画,心中隐隐生出些许微妙的熟悉感。但她还没得及理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曲缈缈便已经从鞋柜上拿起备用钥匙打开了门,清淡的香薰味顺着门缝飘出来,让祁安莫名有些恍惚。
“哇塞,我们的大作家转性啦。”曲缈缈惊叹道,“居然把屋子收拾得这么整洁。”
祁安强压下心中来路不明的躁动,套上鞋套,跟在曲缈缈身后一脚迈进了室内。
厨房的门就在这一刻被推开,祁安循声望去,恰巧看见柳泽穿着一身再熟悉不过的居家服,端着一壶花茶,僵在原地进退两难的模样。
“当当当,这就是我们的大作家为安。为安,这就是刚才Abner提到的祁安大记者,是不是很漂亮呀?”
曲缈缈对这一刻涌动的暗潮一无所知,尽心尽力地为两位“陌生人”之间的破冰活跃气氛。
祁安面无表情地看着柳泽,冰冷的目光仿佛能化成冰锥将他洞穿。柳泽同手同脚地走到茶几旁,把玻璃茶壶放在桌上,局促又生硬地说:“Hi.”
祁安用尽毕生宽容,才露出一个周正而矜持的微笑,她微微颔首,对柳泽说道:“你好。”
然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谢天谢地,她终于在分手三年后知道了自己的前男友原来是一只会在每篇小说里把她写死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