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鸽子》野鸽子

10、晒着月光长大的人 从朋友那里

　　从朋友那里
　　我听来一个长长的故事：

　　这听起来很奇怪
　　我有很多个母亲
　　最单纯的那个母亲
　　我知道
　　你一定以为我在开玩笑
　　可这是事实

　　我的第一个母亲
　　是个温柔体贴的女人
　　我想她应该是爱我的

　　她从小无微不至的照顾我
　　她会温柔的教我画画
　　细心的给我梳头
　　会专门从老远的街上带吃的给我
　　会专门在生日那天给我做珍馐美味

　　我记得她在村上的幼儿园教书
　　她教孩子们读ABCD
　　她教孩子们唱歌跳舞
　　无论男孩女孩她都视若珍宝
　　那时候 遥远而又贫瘠的土地上
　　偶尔也会传来欢畅轻盈的曲调

　　当我还不能上学的时候
　　她总是把我拴在她身边
　　我总和比我大的哥哥姐姐们
　　一起读书 一起考试
　　我比他们考的都好

　　她是爱惨了这份工作吧
　　她一天也很少待在家里
　　她在学校里给孩子们做饭
　　给她们无尽的包容和爱
　　当然这些也都属于我

　　粮食是乡亲们凑起来的
　　张家出一点米
　　李家拿一点粮
　　我们每天的伙食都是不一样的
　　偶尔也会吃到香喷喷的滑肉圆子

　　当农忙时节的时候
　　这里就是托儿所
　　可是那时除了过年那几天
　　哪天又不是农忙时候呢

　　孩子们在这里认真陪她
　　她也在这里认真陪着他们
　　她会在午后小憩片刻
　　当然我也是
　　我睡在她旁边
　　她打呼噜我睡不着

　　每一天过得细碎又重复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退路
　　每个人都顺着命运降临
　　却又逆着阳光成长

　　后来她走了不打一声招呼的走了
　　在我过第一个生日后
　　我还沉浸于昨晚鲜花奶油蛋糕的香甜
　　她就这样走了
　　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我想她还是爱我的
　　只不过败给了爱她自己

　　父亲把她的相册笔记丢进火里
　　边烧边说最好别让我找到你
　　我在一边无话可说泪眼婆娑
　　那是我们唯一的合照
　　我希望父亲可以留给我
　　那时候我不明白爱情

　　我的第二个母亲
　　是个泼辣美丽的女人
　　在父亲修路的时候
　　经人介绍相知相遇
　　他们说孩子还小
　　总要有个母亲才好

　　她是个生的很美的女人
　　双眼皮大眼睛高鼻梁长睫毛
　　像是电视上的明星
　　她化妆她也护肤
　　她看起来倒比我身边的阿姨们
　　年轻了不少

　　世界上每二个母亲来家里
　　第一件事情都是讨好小朋友吧
　　家里开始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摆件
　　我也喜欢她她有好多稀奇的东西
　　我想用她的海飞丝洗发水
　　还想用她的潘婷护发素

　　她笑着对我说
　　小孩子不能用这些东西
　　她转脸对着父亲甜甜笑
　　可我看到了她明明满眼的厌恶
　　我生气了我还是用妈妈的好迪洗了头

　　周遭的人应该都是睁眼瞎
　　他们见到她就像见了美杜莎
　　他们总是赞扬她
　　总是不停的询问我为什么不叫她妈
　　我不愿意因为我的母亲只有一个
　　后来因为这个我被骂了好多次
　　还威胁我说不叫就不带我玩

　　我终究是妥协了
　　那个女人赢得了舆论的声讨
　　我屈服于不可扭转的小孩儿心性
　　我开始拉着她叫她
　　我给她讲我最爱的故事书
　　告诉她我最喜欢的菜是青椒肉丝
　　我想让她尽早的接受我
　　让她好好的和父亲生活

　　我会在他们过年回家前
　　收拾好家里的卫生
　　我会把我睡过的他们的床
　　里里外外换上一套新的床单
　　我会问他们有没有想吃的菜
　　我掐着点给他们做好
　　等他们回来

　　她似乎也对我好过
　　给我买我觉得不好看的棉袄
　　给我带别人剩下的零食
　　给我打电话问冬天冷不冷
　　手指有没有又冻裂开

　　我似乎感觉到了是母亲
　　但是好像也不是
　　只不过在她和父亲打架时
　　我选择护着她
　　在这里她始终是孤身一人
　　我这样想她应该是感谢我
　　我像是她的救命稻草一样

　　在他们在一起的五年里
　　她从来没有做过青椒肉丝
　　从来也不会问我的功课
　　她只在过年的时候问我名次
　　然后拿出去和别人吹嘘

　　青椒肉丝只不过一道家常菜
　　不过是我母亲走前
　　给我炒的最后一个菜
　　她像个骗子一样说喜欢我
　　父亲似乎也被她骗了
　　但她对父亲实在还不错
　　我不甘心父亲就这样被戏弄
　　可是我也无可奈何

　　杨花开了又落
　　雨季来了有过
　　我像个静默老者
　　只瞧着他们的故事发展
　　没有只言片语

　　我的第三个母亲
　　她是个医院里的清洁工
　　她的丈夫是得了不治之症
　　死在了医院手术台上
　　医院为了安抚她
　　给了她一份工作

　　她做饭很好吃
　　青椒肉丝做的十分出彩
　　可我已经不在意了
　　那天父亲订了简单的筵席
　　不多不少刚好一桌人
　　算是做个仪式
　　便宣告全世界他们在一起

　　这些年有人始终乐此不疲
　　说服他人似乎能给他们无聊的生活
　　增添许多无聊的乐趣
　　他们又在劝我改口
　　当然了我不会做
　　曲意逢迎 笑脸相迎
　　这是那个女人让我明白的道理

　　当她在别人的怀里撒娇谄媚
　　当着我的面诋毁我敬爱的父亲
　　当着我的面说一些不入流
　　下三滥的淫词艳曲
　　哈巴狗似的讨好别的男人
　　这是导致我第二个母亲离开
　　其中的一部分原因

　　那时我便明白了
　　原来自己不喜欢的任何事和人
　　大可不必如此为难
　　只要你学的像一点
　　没有人会知道你是装的

　　就像开在春日里的花朵
　　有人瞧着是娇艳明媚
　　有人看着却萎靡不振
　　只有了解你的人
　　才会明白你的惺惺作态

　　他们在推杯换盏
　　我只低头吃着饭
　　当问题问到我的意见
　　我也就不好意思的笑一笑
　　说你们开心就好
　　毕竟我不和她过一辈子

　　他们把矛头指向父亲
　　在我印象中
　　那时的父亲不过是个
　　暴戾冲动又烂于社交的小朋友
　　他们喝酒喝酒笑笑笑
　　全世界都和他们一样开心

　　我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凳子上
　　随时准备离开
　　不过大风刮来的感情
　　是到底能有多长长久久

　　此去经年
　　老父亲选择了一个人生活
　　那年除夕我们坐在院子里
　　晒着灿烂的月光
　　记得反光的不只粼粼的波光
　　还有我父亲的若隐若现的银发

　　我告诉她
　　他第二个女人出轨的事
　　他说他知道
　　但是为了生活没有办法
　　当年我小心翼翼的揣着的秘密
　　在父亲的世界里 不值一提

　　父亲说当年他和那两个女人
　　因为感情走到一起
　　却因为钱闹得分崩离析
　　她们都不爱他
　　她们不过以为父亲是个有钱人
　　仅此而已

　　这些年来
　　我还是第一次喝酒
　　我坐在父亲身边
　　他说他还是最喜欢我母亲
　　他喜欢有知识有文化的人
　　他要我一定好好读书

　　我恍惚间明白了他的不得已
　　这些年来所有的风风雨雨
　　如果可能 他本不应该背负这些
　　他应该扬名立万光宗耀祖
　　可他却是晒着月光长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