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记》叶侠

57、理解

　　皇宫里，卫珏瞧着内侍比他上次进宫来时多了不少。当然，上次也是差不多一年前的事了。人多了一倍，却比之前安静几分，气氛莫名紧张。宫人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似是怕惊了这皇宫的主人。皇上病重，皇后娘娘下令宫中众人不得人乱传乱说，但哪里能阻的了。消息像瘟疫，长了翅膀，传得快、传得远。宫里宫外，不知多少人在为自己前途未卜的命运默默祈祷，为不知的未来谋划着……
　　卫珏一阶一阶向上，阶梯两边的近卫不知有多少是卫玮的人，不知有多少已倒戈向了卫玥。可怜自己堂堂一王爷，在这里竟没一人是心腹。自己这唯一的小辈王爷，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嫉妒，想来卫玮和卫玥也必视他为眼中钉。他们俩若一致对自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卫珏想，这宫里以后还是少来，来一次，心惊胆战一次。
　　卫珏走到飞霞殿，夏令等在外面。
　　卫珏笑着上前，“夏公公好啊！”
　　夏令也笑，躬着身道：“王爷也好。近一年不见您，瞧着精神好多了。王爷进去吧，皇上等着呢。两位爷也在里面。”
　　卫珏微颔首：“好。”
　　飞霞殿外室，卫玮和卫玥一左一右，坐的很远。
　　卫珏笑着上前，恭敬道：“二哥，四哥。”
　　卫玮似笑非笑。
　　卫玥站起来，拍拍卫珏的肩膀，“回来了，身体可还好？”
　　卫珏：“嗯，都还好。谢四哥关心。”
　　卫玮坐着纹丝不动，摸着茶杯阴阳怪气道：“四弟说错话了吧，珏弟现在是王爷，封地在祁山郡。那儿才能叫‘回来’，这儿只能叫‘来’。”
　　卫珏笑笑不言语。
　　卫玥顿了顿，对卫珏说：“进去看看父皇吧。”
　　卫珏略一低头，“好。”转身进去内室。
　　人们称那为龙床，床幔、床品一水儿黄色，床的尺寸特殊，独一无二、至高无上。卫珏记得小时候“他”看这张床，觉得与高大伟岸的父皇很相配。如今再看，床上的父皇只是半百的年纪，却像个小老头。躺在这龙床上，很小，才占床的一小半，看着甚是不堪一击。
　　卫珏心里五味杂陈。
　　“谁在？”床上的人睁开眼，疲惫、费力。
　　“父皇，是我，卫珏。”卫珏上前一步，躬着身回。
　　“珏儿……回来了……”
　　“是。”
　　“扶……朕……起来……坐。”
　　“是。”卫珏上前，小心地扶着皇上，微用力把人往上一提，左手轻扶，右手拿过枕头放好，让皇上靠着。
　　卫珏安置好退开，就见皇上脸上扯出一丝笑，缓慢地对卫珏说：“我们父子好多年没靠这么近了。”缓了缓，继续说：“坐起来就是舒畅些。时日不多了，见一面少一面。”
　　卫珏听着莫名心酸，这是一个老人对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叹息。
　　“你那两个哥哥呢？”
　　卫珏微躬身：“在外室。”
　　皇上脸上诡异：“哼！”喘了两声继续说，“你过了年再回祁山郡去。或许还得参加……这段时间，朕总想起你母妃的样子，醒着的时候想，梦里也总会见到。想她了，朕这一辈子，和她认识的那段时间最高兴，呵呵。”皇上也不像是在和卫珏诉说，目含笑意，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回忆里，“在皇宫里的日子，朕唯一答应她的一件事，就是你送她回故乡去。即便舍不得，舍不得……可这是唯一的，唯一能答应她的。百年之后，把她所有的衣物都陪朕，去找她，找她……”
　　皇上恍惚了下，似是才反应过来这儿还站了一人，吩咐道：“朕累了，你回去吧。”
　　卫珏：“好，扶您躺下。”上前小心地扶皇上躺下。
　　皇上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该怨，还是该可怜？卫珏不懂。他很想问一句，那么爱为什么能忍受母妃被人毒害致死？让她清誉不在，带着骂名离去？想了想，算了，人总是失去才会怀念，却不给予足够的尊重。只是人都不在了，计较太迟，那些不过都是浮云罢了。
　　卫珏出去的时候，卫玮又是一通阴阳怪气。直到出了皇宫，卫珏终有一种重获自由的感觉。卫珏回头望着这座并不新鲜的宫殿，想不通为什么那么多人头破血流地想争那个位置，禁锢在四四方方的围墙里，出去进来都要守着规矩，图什么？当然也可能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卫珏出宫门，初一迎上来：“王爷，回府？”
　　卫珏想了想，吩咐：“我们先去闹市上走走。”
　　到了闹市，马车过不去。卫珏和初一下了马车，随处走走。年底家家置办年货，集市上很是热闹。
　　卫珏笑着和初一道：“从那里出来，要沾沾这烟火气。”
　　初一同意。
　　两人走走停停，时不时还能听到周围零碎的声音。
　　“是珏爷吧？珏爷回来了？”
　　“是珏爷，看那张脸就能知道了。”
　　“听说珏爷聪明得很，和左家那位大公子一起把那两个郡收回来了。我跟你说，那仗……”
　　“这事也有意思。母亲的身边人卖国，是个罪人。儿子却收回失地，是个大功臣。”
　　“你懂什么，宸贵妃是嫁入我大齐，终究与我们不一心。珏爷不一样，是地地道道的大齐人。那是我大齐最有才能的皇子。”
　　“什么珏爷，是晋阳王，这可是大齐唯一的小辈王爷。”
　　……
　　两人转了一个来回，打道回府。
　　马车上，初一问：“王爷，二爷和四爷也在宫里？”
　　“嗯哼！”卫珏点头。
　　“他们做了什么对王爷不利的事么？”
　　“怎么这么说？”卫珏反问。
　　“王爷特地到集市上去，不就是想让康平的人都知道王爷回来了？”
　　“知我者初一也。康平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回来了，他们若想对我下手，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回到珏府，府里的一切有张叔打点，卫珏很放心。想着是不是该给司徒西亚写一封信？他晾了她那么久，不知他家姑娘想到了原因没有？心里还是心疼，舍不得太久不理她。唉！一物降一物！
　　书房内，卫珏冥思苦想，准备写些什么。吴刚在外面喊了一声：“王爷。”
　　“进来。”
　　吴刚进门，卫珏抬头看他一眼：“吴刚？不是给你放假了？怎么回来了？”
　　“家中独一兄弟，也已娶妻，回去看一眼就行，长住不太方便。还是在王爷这儿好，自在。”吴刚抓抓脑袋回道。
　　“行，让张叔给你安排。你去叫初一进来。”卫珏想着，是不是也该给吴刚找个媳妇了？自己这一院子的光棍汉，阳盛阴衰的。
　　“您让初一做什么，交给我就行。”吴刚一身的劲没处使，闲得心慌。
　　“你做不了。收留了你，不得给初一放个假。”卫珏笑道。
　　吴刚反应过来，呵呵一笑：“哦，好。”
　　吴刚乐呵呵地出去，不大会儿，又和初一一起叩门进来。
　　初一问：“珏爷，什么事？”
　　卫珏：“好事。给你放假，在阚府过了年再回来吧。”
　　初一：“我不放心，我还是——”
　　“没事，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不有吴刚么。”卫珏打断他，初一也是个操心命，自己一旦离了他视线他就紧张。
　　吴刚见提到了自己，挺了挺胸脯：“嗯！对，有我呢，你放心吧。”拍了拍初一的肩膀保证道。
　　吴刚这几年一直呆在阚府，成长有目共睹，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二愣子。但在初一心里，他离自己的要求还差一截，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皇上病重，两位皇子对王爷虎视眈眈，后宫、朝堂没有一人完完全全、没有原因的站在王爷这一边。初一还是不放心。
　　初一在那站着，没动身。
　　卫珏无奈地笑了，老妈子的操心真是要不得。只得起身走到初一跟前，扶着初一的肩膀给他转了个身，推着初一走向门口，卫珏边推边说：“真的没事。去吧，再不给你放个假，阚欣管家该找我抱怨了。”
　　初一被推着出了门，也只好回阚府去了。
　　这么一搅和，酝酿的情绪，写信的内容，卫珏忘了个七七八八，索性撇了笔，第二日再写吧。
　　第二日依旧没写成。卫珏去公主府看了左时安和成安，成安现在是有身子的人，左时安为能一直留在康平陪着成安，向皇上请辞了监御史一职。卫珏不在意左时安真正请辞的原因是什么，他只希望成安好。
　　月上枝头的时候，卫珏从公主府出来。
　　左时安送他，卫珏拍拍左时安的肩膀，道：“好好照顾成安。”说到“照顾”的时候使劲捏了捏左时安的肩膀。
　　左时安低头笑了一下，抬头认真朝卫珏道：“王爷多虑了，我是认真的。”康平达官显贵都道他左时安活得最是潇洒，最是通透，为左家安安分分地留在康平，只为皇上对他左家放心。现在他又是皇上最宠爱的嫡公主的夫婿，康平城里唯一的驸马爷，左家的地位也坚如磐石，多少人羡慕不来。但世人不知道的是，他虽圆滑却也有自己的固执，若不是对成安是真心的，他不会让皇后娘娘看到他的好，成为这对于他来说身份并不怎么样的驸马爷。
　　而对于卫珏来说，看到左时安是真的对成安上心，这他就放心了。